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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真假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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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旧保持着抓着吴机的手,并且从下往上看着的角度,就像一只扑闪着大眼睛求抚摸的超大只狗狗一样,呆萌中还隐隐透露着一丝危险。
好像只要吴机的回答稍有不对劲,立刻就会引得那大家伙飞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一样。
吴机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怕自己会在这样强烈的情绪下沦陷,也怕沦陷之后,被那个看上去毫不知情的人将蚌壳里的软肉轻易剜出来油煎火烧。
就像从前一样。
“那个……是……我和几个兄弟们一起把你给救上来的。”
嗯,对,就是这样。
其他……什么都没有。
宋正则闻言似乎愣了一下,而后眸光忽然黯淡下去,隐有一丝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
片刻后,又重新抬眼看向了吴机,带着戏谑道:“你如今,可是越发放肆了。”
吴机大惊,以为自己做的事还是被他发现了。
岂料那人随后又道:“称呼本王,都不再用尊称了,就直接说‘你’啊‘你’的,你觉得,本王是同你一样的平头老百姓吗?”
吴机闻言放下心来。但又有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萌生出来,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使劲将那股劲头压下去,团吧团吧扔到角落。
强迫自己往另一个方向想着,若能就此恢复到他们刚认识时的状态,也挺好。
于是抱拳道:“吴机失言,还请太子殿下恕罪。实在是因太子殿下太过平易近人,总让吴机时不时地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吴机知罪,请太子殿下宽恕。”
说着便要跪。
宋正则一急,忙探身去扶,却不想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抓着吴机的手也微微颤了颤。
吴机察觉到异样,连忙作罢,反手又托住了宋正则双肘,担忧道:“太子殿下!您怎么样……”
宋正则捂着胸口,有点嗔怪地抬头看他。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吴机放下手重新站好,道:“确是吴机僭越,太子殿下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你……”
宋正则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
明明知道他是那样一个心眼极小的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还要去招他。
“我不是真的怪你,我只是……”
算求!只是什么只是!
老子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突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老子堂堂一国太子,让你叫啥你就叫啥!
“以后,私下里,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行了吧?!本王表字玉木!除了父皇以外没人敢叫这个名字,你喜欢的话,叫这个也行!”
吴机愣了愣。
然后有一丝怯地缓缓拱手道:“小民不敢……”
宋正则:“……”
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宋正则气得扭过头去,不再说话。手指了指胸前伤口,意在让吴机继续先前让他帮忙清理伤口的工作。
吴机也不多言,重新去水盆里投了一遍毛巾,回到宋正则身前轻轻帮他清理着身体。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清洗的水换了四五盆,外头的雨声也停了,吴机才在最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宋正则身上的那处箭伤。
伤口在左侧胸前,小而深。先前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如今又再次撕裂,有些竟还向外蜿蜒了几分,血污不时洇出,沾满泥沙污秽。
吴机找来一些棉团,用一个小木头镊子捏着,沾着高度白酒,缓缓靠近宋正则身前,轻轻地清理着。
伤口实在是很小,他又凑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将伤口里面的泥沙一点一点地清理出来。
从宋正则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墨黑色的发顶和纤长笔直的眼睫毛,毛茸茸的,像个新生的小马驹。
额前的两屡龙须刘海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便会从那人的胸膛上滑过去,撩人心弦于无形。
约摸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清理干净,吴机站起身扶着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却不料,忽然又被那个人一把拉过去。
有人将他硬邦邦的脑袋拱进了自己怀中,梗着脖子,狠狠地蹭了蹭。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又要死了……”宋正则道。
他将头埋在吴机的胸前,吴机便看不到他的脸,但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种不同于以往的低迷的情绪。
吴机僵在半空中的手不知所措地抽了抽。
他居然说,“我”。
“前世死的时候,只觉得好笑。心想我一定不会让他称心如意,想象着他在看到我的尸身时装模作样痛心疾首的模样,又觉得恶心。
但是,好像没觉得有什么留恋,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甚至好像,还觉得像是终于解脱了。
反正我活着也是讨人嫌,碍人事,倒不如死了干净。”
他语气淡淡地说着,好像这是什么“我去洗个手”,“我去吃个饭”一样稀松平常的小事。
吴机心中微动。迟疑着,缓缓将手落到那人背上。
可是还没等自己的手真的落下,那人又突然昂起头来。
吓得吴机赶紧又将手举了起来。
“可是,刚才我快死的时候,居然想起你了,吴怀莲。”他道。
两只大眼睛十分无辜且迷茫地眨巴着,望着吴机。
吴……怀……莲……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一种……”他想了想,然后确信道,“舍不得你的感觉。”
吴机心跳骤停。
好感度“叮铃”一声变成了35。
“好像是,在遗憾,还没来得及跟你变得十分要好亲近,便要就此死去,所以觉得有些遗憾。”
他兀自说着,丝毫不管对方是怎样的心慌意乱。
抑或是知道的,却任由他那样慌而乱。
“你对本王助益良多,可却始终是宋良则的人。其实在此之前,本王对你并不是十分信任。”
谁又何尝不知呢?
但你以为我就真的那么在意吗?你信任我与否?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盘算。
他似乎终于恢复正常,自称也从“我”变回了“本王”,吴机便也再没有刚才那么紧张。
他本是想躬身以示自己谦卑的态度的,奈何腰还被宋正则抱着,便只得有些尴尬地道:“是小民无能,未能让太子殿下尽信。”
宋正则不理他这句,继续自己刚才的话:“所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宋良则和你反目,还不让他起疑心的?”
吴机:“……请恕小民无能……”
“啧!算了,我也觉得这事不太容易。”他终于放开了吴机的腰,向后一仰,用手撑着歪在床上。
刚才处理完伤口以后,宋正则的内衣还未整理,中门大开着,一路蜿蜒至小腹处,露出里面小麦偏白色的皮肤,双膝也十分豪放的张开,加上那副懒散又有些玩世不恭的脸,莫名透着一股情/欲。
吴机的目光忽然再度变得慌乱,趁没被人发现,赶紧后退几步将手中的手巾放进盆里,背转身去细细地投洗着。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吴机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便也不敢轻易回头。
“你怎么不问,前世本王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他忽然道。
吴机投着手巾的手忽而一顿。而后不动声色将手巾拧干晾起来,回身看着宋正则道:“您与他本就利益相悖,若您真的是重生而来,又对他如此敌视的话,大概,无非也就是成王败寇这一个缘由……”
宋正则闻言不知何故居然神秘地笑了笑,直起身来用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的手肘靠在膝盖上,让修长笔直的小手臂自然垂落下去,整个人歪歪斜斜的,看起来极不正经,却用一种似乎早已看透一切的难得正经的目光逼视着吴机道:“本王好像不曾说过,那个‘他’,就是与本王‘利益相悖’的宋良则。”
吴机一愣。
而后便又迅速反应过来,笑笑道:“小民好像也并不曾说过,小民认为的‘他’,就是二皇子殿下。
所以小民的话,其实还有后半句——无非成王败寇这一个缘由,或者,‘恩怨情仇’四个字。”
这下,又轮到宋正则傻眼。
吴机见他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又觉得好笑,忍不住又起了戏谑的心思,笑道:“所以或许,是太子殿下您上辈子与二皇子爱上了同一个人?最终却未能抱得美人归,所以才会对二皇子如此嫉恨……”
宋正则听他越说越离谱,莫名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忽而恼羞成怒道:“爱什么人?!本王活了半辈子光顾着陪你们两个玩了!哪还有空去爱什么人?!爱你还差不多!”
他似乎是急于呛声吴机,所以有些口不择言。却不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好的又不知道戳到了那个人的哪根神经,就见那人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然后渐渐变成一个红透了的番茄。
他似乎总有一种神奇的能力——靠简单粗暴的行事作风,将吴机费尽心思想出来的言浅意深,揶揄逗弄一击即溃的能力。
仿佛对牛弹琴,却被牛一头拱翻了琴台。
偏偏,那个弹琴的竟还觉得这牛有点眉清目秀,这就很让人难堪。
吴机不欲再与他多说,端起水盆道:“伤口已经清理好了,太子殿下您早点休息。”
“哎等等!”宋正则忽又叫住了他。
他捂着胸口艰难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湿濡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淡淡的泥土芳香。
“河中地势特殊,凡遇雨水较多的年份必会成灾,仅靠修筑堤坝防灾很难见成效,更别提,还有那些中饱私囊的蛀虫,连维护堤坝的银两都要贪……”
提起这个,宋正则又觉得胸口有气堵得慌,不得不深呼吸一下缓解。
“这雨,明日便会停,此次灾情大概也便算过去了。但若想永绝后患,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夜风将他散在胸前的一缕青丝轻轻吹起,又缓缓落下,让他整个人难得地透出一股沉稳。
但在吴机看不到的地方,某人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异样。
“吴机,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回过头来,眉头微蹙,似乎的确是在为这件事情忧心不已。
吴机看着他的脸,脑子飞速转动。
宋正则是重生的,他的前世,原书吴机为宋良则献策,兴修水利,建引流渠这些事,他势必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事后,因为这种种举措,元帝对宋良则大加赞赏,加封晋城王,日益器重的事,他更是亲身经历。
但现在,他在吴机将这些建议告诉宋良则之前,先问出了口。
若吴机有所保留,即证明他并非是真心归附,本心还是向着宋良则。
反之,则可彻底打消宋正则疑虑。
幸好啊!
他吴机是知晓全书剧情的穿书人,否则,可真要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给交代出去了。
“小民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帮助灾民重建家园。选址要选远离河域,山脚,地势稍高且平坦的地方。
其次,要继续填筑加高改善河道,在河道下游兴建引流渠,每逢雨季,河水涨高,便开渠引流,可防止堤坝被毁,破坏农田村庄。”
桩桩件件,每一个都与前世宋良则的举措别无二致。
宋正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着他的目光里添了几许柔和。
“不错。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