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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雨飘摇 从此,山高 ...

  •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沿着屋顶的砖瓦蜿蜒而下,滴落在石阶上。
      小窗内,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立在窗前,摇曳的烛光映着他的身形,忽明忽暗。
      他怔怔地看着缠绵的雨,仿佛在陷入过去的回忆,无法自拔。斗笠下的纱帘蓦的扬动,似是男子沉沉叹气。
      他曾以为这么多些年在山上清修,自己已变得像出家人一般无欲安宁,不会再为凡间俗事叨扰,却不想,到底还是站了出来。
      是因为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么?还是只因为此事关系那个地方呢?似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也或许,这两个都是让自己不得不下山的理由。
      清武堂,本就跟自己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在所有人都对它避之不及时,他会站出来,也还是动机不纯的。
      这个江湖,本来就是相互利用。只是偶尔,出于某些原因,才会像一根绳上的蚂蚱,相互扶持。
      这么多年,她还好么?
      中年男子出声叹气——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雨点密集地打在屋顶,然而,黑夜之中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屋顶急急飞掠下来,夹杂着湿漉漉的空气,翻进屋内。
      “你还是跟来了……”戴着斗笠的男子依旧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雨,幽幽地说,眼睛看都没有看闯进来的人一眼,好像心中早就知道。
      身后,黑色的人影脱下湿透的斗篷,一头长发从斗篷的帽子中滑落——竟是个女子!她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还挂着点点雨水。许是方才在屋顶潜伏了太久,她精致的脸显得有些许苍白。
      “你早就想到了,不是么?”女子淡然一笑,将脱下的斗篷随手搭在一边的桌子上,雨水立马断断续续地滴到地板上,汇成细细的几股。
      中年男子微微摇了摇头,说:“你不该来的。”
      女子倔强而生硬地反问:“难道你就该来么?”目光直直地瞪着男子的背影,有些埋怨又有些不甘。
      男子转过身,斗笠下的脸捉摸不定。他看着对面的女子,而黑衣女子也是勇敢地直视他,等着他的回答。
      中年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屏风后面,拿了一块布巾,递给女子。
      女子没有伸出手接,仍是瞪着他,表情坚持得令人动容。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手抬了抬:“擦擦吧。不然,你会着凉的。”
      一句话,让女子差点失神。自己在他心中还是值得关心的么?她呆呆地接过布巾,慢慢地擦着脸上的雨水,两颊似有淡淡红晕。
      “我今天去了清武堂。”男子道。
      “我知道。你想帮他们。”女子低着头说。她一路跟着他,亲眼看着他接下“尊主令”,跋山涉水到了清武堂,直至他走进清武堂的大门,她都一直在暗中默默关注着一切。
      男子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说:“是。想帮他们。但,也是想帮我自己……”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女子,像在自言自语,“也许,这几年的清修,于我,还是毫无用处……我根本无法忘记……”
      闻此言,女子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光扫向中年男子,脸上就像退尽了血色:“你无法忘记!什么叫你无法忘记!我看,是你,不想忘记罢!”一字一句,带着刀刃般的痛。
      莫辩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看着窗外:“或许你说的对。是我不想忘记……”
      女子不敢相信地摇着头,眼里积攒着哀愁与悲愤,她连连后退,情绪已接近失控:“你不想忘记!你还惦记着她!你还惦记着那个女人!”说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快步上前,女子一把掀掉了男子的斗笠。
      那张脸,看的出原本的英气,只是一道难看的疤从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嘴边,让男子显得有几分狰狞。
      突然被摘掉斗笠,莫辩的脸上除了惊恐还有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温婉的女子竟会做出这样偏激的举动。
      “你……”
      女子带着快意的笑,激动地说:“哼,你不是不想忘记么?看吧,这就是她和她的舞蝶宫留给你的礼物!这么多些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靠着回忆生活,时时念着她,而她呢?她又为你做了什么!是为你毁了容还是为你放弃荣华富贵名誉地位?她现在,还安稳地呆在舞蝶宫,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也许,她早忘了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了罢。你对于她,不过就是一个物件,玩过了就可以丢弃!你……”
      “够了!”男子厉声喝斥。黑衣女子的话就像一把刀,生生地剜着他。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砸在身上,让他无法招架。
      “怎么,是说到你痛处了?还是连你自己都在怀疑这段往事的真真假假?”女子的嘴边挂着冷笑,然而眼里的泪水却越积越多——折磨他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呢?
      男子的手撑着额头,他无奈地说:“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知颜。”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男子的口中悠然飘出,女子的身体不自然地摇了一下——这些年,从他清修开始,就再没听他叫过自己的名字。今天,他还是承认了么?
      女子的眼神愣愣地穿过莫辩:“理解?你为何不能理解理解我?”
      莫辩看了一眼知颜,沉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女子顾不上矜持,索性将心底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我追随了你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都不清楚么?从你教我第一门武功开始,我就……我就……”毕竟是女子,虽然气急攻心,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把最想说的表达出来。
      “知颜,你要再说了!我是你师父……”男子截住她的话——这几年,知颜待他如何,他自然清楚。只是,师徒之名,是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况且,他忘不了舞蝶宫里的那个人。
      知颜的眼泪重重坠落,她的情感已经逼近底线:“师父?师父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她从来都不想计较什么,她只是想永远地陪着他,天涯海角。甚至,当她得知那个女人的存在后,她也是真心地祝福。但是,她怎么也不曾想到,那个女人带给他的痛苦几乎毁了他的一生!
      所以,她不允许他再想她,不允许他再沉迷过去。她要他完完整整,快快乐乐的。刚才,当他亲口告诉她,自己还是忘不了,她就明白,灾难还将继续。崩溃之中,她一时情急,才将打算带进墓穴的话说了出来。
      “知颜,我们不可能的……”莫辩闭着眼,淡淡地说。
      女子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执拗地看着男子:“给我一个理由。”
      男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女子,眼里的情感不可分辨:“知颜,你才二十七,而我,已经年过不惑!我不想耽误你。你应该有个更适合你的。”
      听到这句话,女子展颜轻笑:“你未免太虚伪了罢。年龄?二十几年的差距,这也算理由么?还不如直接承认说你还想着她!扭扭捏捏可不像你的风格啊,师父。”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意。
      果不其然,莫辩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从小,知颜就没叫过他师父。哪怕威逼利诱,小丫头硬是不肯叫。想不到,这个称谓却在今天,在这样的局面下,如愿以偿了。
      而这一声“师父”,又包含了多少苦涩……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明白罢。
      “对不起……知颜。”中年男子迟疑地开口。除了抱歉,他真的不能为这个女子做些其他的什么。
      黑衣女子不说话,固执地看着斗篷的雨水越滴越多。眼泪蜇得她生疼,但她却努力不想哭出来。既然还是无法留住他,那么,无论如何,她也要留住自己仅剩的尊严。
      那些痴。
      那些狂。
      那些痛。
      那些伤。
      你可曾知道,为了你,我放弃了多少本该拥有的幸福。你可曾知道,为了你,我错过了多少沿途的美景。你可曾知道,为了你,多少个夜晚,我独自哭泣……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而这一切的一切,我又如何能让你知道?!
      对不起,本来就不该你说。你没有任何错。错就在天,错就在我。怪天让我遇到你,怪我又偏偏爱上了不该爱的你……
      好。我会成全你。我会祝福你。帮完你最后一次,我会孑然一身浪迹天涯,走自己该走的路,去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寂寂终老。
      从此,山高水远,一番相思万般愁,谁人解情忧?
      那些回不去的过去。那些业已飘散的记忆。都将伴着她笑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花开花谢。日日与暮暮。
      ……
      “好。你带我去舞蝶宫。”知颜斩钉截铁地说,口气不容回绝。
      莫辩听了她的话,疑惑地看着她,说:“你……”如果,知颜想做出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自己是无论如何要保全她的。不管怎样,他决不能再放手第二次!
      知颜轻蔑地看着担忧的男子,说:“怎么?你担心我去找她麻烦?”
      莫辩不出声,但脸上的表情溢于言表,无疑回答了知颜的话。
      黑衣女子笑了笑,精致的脸上尚挂着泪痕。那样的笑容显得很空洞。她不以为意地说:“你放心。我知颜虽不是什么名人义士,但这种徇私的事,是绝对不会干的!”她别过头,让整张脸没在黑暗中,“我只希望你幸福……”
      莫辩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无力地喃喃:“知颜……你太傻……”
      “傻么?你大可不必内疚,我自愿的,与你何干?”知颜低低地说,声音飘忽不定,隐约有一丝哭腔。
      “我不值得你这样。”莫辩摇着头。
      知颜苦笑:“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男子叹息:“我们都太傻……”幽幽的话散落在雨中,孤独而凄惨。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又如何怨得了风与月?
      黑衣女子惨笑:“就这么说定了。你带我去舞蝶宫。”言毕,一手拎起搁在桌上的湿斗篷,头也不回地飞进雨中。
      莫辩刚回过神想挽留,却哪儿还见黑色的身影。惟留下地板上,湿漉漉的几股雨水,兀自蜿蜒地淌着。
      对不起,知颜。
      我知道你不想听见这几个字,但我只能说这些,也必须说这些。
      你要的幸福,我给不起……
      男子伸出手,慢慢地抚过横穿半张脸的疤,手在微微颤抖——不错,这道疤是她和舞蝶宫留给他的。但他怎能怪她?毕竟,那些山盟海誓,那些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是真实存在过的。就算她忘了,他又如何忘得了?!
      相遇。相识。相知。相恋。
      他们走过了那么辛苦的一路,却难逃被拆分的命运。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而今,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是否一时纫,已作旦夕间?
      我一定会循着原路,找到你。
      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夜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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