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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逐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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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封曳都会开车载着我往城郊去,沿着那条公路一直走,走到尽头是座没有开发的山,山顶上有肆意呼啸的风,不需要小心谨慎,也不需要藏匿什么,就那么张扬地掠过每一寸泥土。那时候我总觉得去哪里的路边都是一样的景色,就好像不管去哪里,都逃不掉那些地方,只有和封曳一起往城市边缘的那座山去,我才会觉得我是一个自由而且独立的人。
封曳这人说话口无遮拦,第一次到这儿的时候,她就说过这地方真好,要是能死在这里就好了。
我虽然没什么忌讳,却也听不得她这么胡说八道,我作势要打她,她就笑着往山下跑,我在后面追她。
我追不上她。
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可以看得见远处城市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她没有停下来,我就也不会停下,我可以暂时与这个世界割裂,和她一起在夜色中出逃。
她就是一阵来去自如的风,尽管拼命追逐,能握住的也只有虚空。
二
封曳毛病挺多的,她走路永远不走右边,后来变成了我不会走左边;睡觉要是没有人给她掖被角,她第二天起来就一定会受凉肚子疼,尤其是生理期的时候要格外注意。吃橘子的时候一定要把橘络也剥得干干净净,要不然她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这些事情原先都是我来替她做的,不过从今天开始,就要有别人来替她做了。昨晚封曳跟她男朋友打电话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吵架拌嘴,他男朋友说要和她同居,我听到封曳认认真真地跟他讨论了一晚上。
封曳对收拾行李这件事不怎么上心,都快到饭点儿了,她还稳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古装片,正室干脆利落地在小妾脸上划了一道,说就算自己再怎么不堪,也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妻,说小三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下人,死了根本没有人会在意。这男主还看着仗势欺人的正妻宠溺地笑。
封曳看到这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嫌恶地换了台,电视里又演了一对小夫妻,两个人都把结婚证揣在身上,都甩结婚证宣誓主权,还要调侃对方连这东西都要随身携带,末了还羞涩地偷着乐。
封曳看烦了,直接关掉了电视,然后她转过来跟我说电视里都演的什么乱七八糟。我说现在的小姑娘不是都喜欢这种人设的甜宠剧吗?
封曳很嫌弃地说太扯了无聊,真实的谈恋爱结婚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我心想总不能是你这种新鲜过了就换人这么回事吧。我也就是想了想,没敢真说出来。
封曳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她问我今天吃什么,我跟她说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封曳皱了皱眉,说每次都顺着她的心思来,问我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她每次要说我什么的时候,就不会像平时那样喊我楚楚,而是带着情绪,连名带姓地叫我楚随。我不喜欢她这么叫我。关于她说的事,其实也不是我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主见,我只是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我习惯也愿意迁就她,我想尽可能的和她同步,我希望她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是舒服的。
我最后回答的是因为我们口味差不多,我选择困难,所以每次都想让她来做决定。
封曳看了我一眼,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我问她什么时候收拾行李。
她抬起头,很吃惊地问我收拾行李做什么?
然后吃惊的人就变成了我。听我说了缘由后,封曳嗤笑了一声,表示自己根本就不想跟男朋友同居,谈谈恋爱就行了,一起生活的话,彼此未必能忍受对方身上的毛病,想想都尴尬。
我说那怎么就能和我一起住。
封曳笑着骂我傻,干什么要跟她男朋友比,娘胎里就认识,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难道这么些年的交情还不够让她留在这儿住?
她想留,我也不能赶她走。本来我这话说出去还挺紧张的,我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来,但她的话又一次敲醒我,不管我再怎么试探,我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三
其实我跟封曳以前就探讨过性向的问题,我们聊着聊着就说到我很久都没有交过男朋友,封曳突然就问我该不会其实是喜欢女人,因为我好像对美女更感兴趣一些。
我知道她其实是在无心地开玩笑,但是听者有意,好多话在我心里来回转,我掂量着说女生也不是不行。
她该是有一瞬惊诧,还没等我弄明白她脸上的情绪,她就淡淡地说两个女人要在一起太难了,要面对很多压力,而且有些事情要女人来承担太费力了,女性本来就是弱势,不如找个男人来的轻松实在。
所有的可能性都成了曾经。
所以有些事既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也不必再去一直试探求证了。
其实做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
四
到了下午,封曳开始化妆捯饬自己,说是晚上男朋友约她出去有事,我看她的神情不像是有事,倒像是她男朋友在找事。
她说晚上要回来的,可是我都坐在沙发上等到半夜了,还是不见她人回来。
手机来电话的时候,我以为她要告诉我今晚不回来了。可是电话那头是酒吧的服务生,说封曳喝醉了,也没钱结账,让我过去接她一下。
我问封曳是一个人吗,那边回答是。
我猜她跟她男朋友发生了什么矛盾,可能吵架了,也可能是分手了。
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得到的回答是,我是她通讯录里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我没时间矫情跟感慨,披了件外套就出门接封曳。
封曳见了我就问你怎么来了。
哼,你回不来还不让我去了吗?
大概是看见我结账时肉疼的样子,回家路上封曳一直叨叨着是金子总会花光的,我不想理她,我就该让她好好体会一下金子花光的滋味。
我问她跟她男朋友是怎么回事,封曳毫不在意地说分手了呗。
她对感情就是这样,她能挑得起来,自然也能随时卸个干净。
她说他们为什么总是跟我要我给不了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她也不指望我能回答。
她扬了扬手臂,我分不出来她是喝醉了还是真兴奋,她嚷嚷着下一个小帅哥怎样怎样,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五
第二天封曳是被手机铃吵醒的,电话那头好像是她男朋友的朋友,大致是说她男朋友醒了酒之后非常后悔,这会儿正一哭二闹三上吊要跟封曳复合。
封曳很拽地说没死就别找她,死了找殡仪馆,还有事吗?少寻死觅活,不该她担的责任她一分也不会多担。
挂了电话我问她就不会后悔吗?
她耸了耸肩,很无所谓地说后悔一点儿用都没有,后悔跟害怕都没用,所以她不做无用功。
我太信她了,所以即便是她的谎言,那也是唯一的真理。
我跟她说我工作上有调动,下周我就要到别的城市工作了,明天准备出发,让她安心在这里住下。我没骗她,只是没说是我主动申请要外调的。我也不是故意要躲着她,只是我觉得我真的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我一直追着她的脚步走,却始终追不上她,我一开始是觉得她运气好,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没有像她一样的运气,只是没有像她一样的实力,所以我该更沉淀一下我自己。
也许我会回来,也许再也不会了。
我得不到,所以我不需要了。
她沉默了很久,太久了,久到我开始心慌了。然后我听见她喊我楚随,她想再去一次那座山。
去的路上封曳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手探出窗外感受扑面而来的风,她只是沉默地坐着,沉默地自己慢慢接受我要离开的事实。
我知道我很怯懦,我的爱太隐忍,而她太热烈。
我们沉默地上了山顶,我只听到她问我为什么要走,风声太大,所有说出口和还未来得及说的话,都被湮没在风中。
六
她没有送我,反正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我什么都不需要,她送不送我,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我先开车去了一趟纹身店,我早就预定好了,要纹一个wind在无名指上,无名指上也总该有个名字。
我沿着那条路一直开,车窗摇到最低,我被风吹得凌乱,但是都不重要。车载音响的声音被我开到最大,我跟着轻轻哼唱。
……
Somewhere I lost myself in you
Where is the girl that I once knew
I need to love me more than you
……
I May be on the run
But I know it is only right
Wind blowing strong
But it feels so good
Gonna find myself
Just like I knew I would
……
The sun in my eyes
I can let you go
I will take the fall
So I will have room to fly
I know it is bittersweet
I know I am incomplete
But I am already gone
Baby I am moving 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