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昆伊

13、第四日

　　纪昼醒来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炉火要死不活地烧着，外面的雨倒是下得尽职尽责，都已经十一月了，夏天的雨都未必能下得这么瓢泼，灾后的气候越来越古怪了。
　　纪昼察觉到身上的疼痛大幅缓解，有人给她上过药了。纪昼觉得奇怪，这入夜酒吧的物资已经充裕到可以给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用了吗？
　　这时门外隐隐传来交谈声，于是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去听，是程澈在和羊舌第五说话。
　　程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禁域范围扩大，区域内物种异变很严重，人类被感染的概率越来越高，宰父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你明明知道没有生还可能还要他们去送死！”
　　羊舌第五平静地回答：“每个人都必须严格按照计划行动，没有物资会死更多的人，这是入夜的规则。”
　　程澈的声音又有些无助：“作为一个领袖，你确实出类拔萃，完美到没有私欲，简直就像一个机器。可当你放下这一切，你还会怎么做一个‘人’吗？”
　　羊舌第五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灾后的一切都在倒退回原始水平，想活下去就不要再被这种只存在于灾前的‘道德’左右。”
　　程澈的情绪彻底被熄灭：“我们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意义本身又能有什么意义？于是程澈结束了对话。
　　纪昼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躺回床上。
　　程澈开门进来，见纪昼已经醒了，于是问她：“要洗脸吗？你妆已经花了。”
　　纪昼歪着头看她：“水也算是珍贵的物资了吧，能这么轻易给我拿来洗脸吗？”
　　程澈笑笑：“没关系，入夜酒吧多劳多得，我出力多分配也多，这点水还是有的。”
　　纪昼想那药品也肯定是程澈自己的东西。
　　真傻。
　　“那给我水吧。”纪昼说。
　　虽然这世界现在礼崩乐坏，人人淡漠，但程澈觉得像纪昼这样看起来很像灾前的人应该是知道感恩的，于是问她：“你是不会说谢谢吗？”
　　纪昼挑了挑眉：“有什么好谢的，你救我，是为了让我谢你吗？”
　　程澈被问住了，人尤其是小孩子有时候做了一件不那么对的事，可能是她真的不知道何为对错。纪昼毕竟不是灾前人。
　　程澈只好说：“我去接水。”
　　程澈回来的时候，纪昼已经将身上浸过血汗的衣物都脱了个干净，程澈见到这场景就自己乱了阵脚，又是关门又是背身，端在手里的半盆水差点全漾出去，好不容易才背着纪昼站稳。
　　纪昼静静看着程澈独自忙碌完，无奈地说：“你倒是把水给我啊。”
　　程澈这才意识到水还在自己手里端着，她闭着眼睛转过身，摸索着把水放到床头，然后听到纪昼说：“程澈，你为什么不看我？”
　　程澈闻言手一抖，又差点把本就没有放稳妥的水打翻。
　　纪昼没放过她：“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程澈忐忑地睁开眼睛，纪昼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然后纪昼狡黠地笑了，说：“衣服脏了，我要新的。”
　　程澈黑着脸去给纪昼找衣服。
　　纪昼用程澈在灾前商店的废墟里找到的香皂清晰了脸和部分身体，简单梳理了头发后开始翻看程澈拿来的衣服，纪昼知道她不可能有什么好看的衣服，干净就很不错了，但她还是被这些布料震撼到了。
　　纪昼没忍住：“好丑。”
　　程澈拉着脸不爽地说：“快穿。”
　　卸下所有装饰的纪昼也是美丽的，身上的皮肤细腻白嫩，程澈不明白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程澈算是比较幸运的，灾后失序的日子里，倚仗着自己的拳脚迅速被入夜酒吧接纳，入夜酒吧的规则冰冷严格，所有人都只为活着疲于奔命，但好在这里可以兑换酒水，可以高歌乱舞，这时候程澈才能意识到活着也能是一种感受，而非只是一个不完成就会丧命的任务。所以入夜是程澈见过最接近灾前的存在。
　　直到程澈见到更像是灾前遗珠的纪昼。
　　但可惜纪昼也没有那么像灾前人。
　　不过这也不妨碍程澈好奇关于纪昼的一切。
　　“你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程澈挑起纪昼的项链，拿在手里翻看。
　　纪昼穿好了衣服，正转着脑袋各个角度去看衣服在身上的效果，随口回答说：“这不都是你们不稀罕的东西吗？很容易在商场的废墟堆里找到的。”
　　程澈确实从来没注意过。
　　“我有的东西可不止这些。”纪昼说着，迅速从换下来的衣服堆里抽出一把手枪，上了膛对准程澈，说，“我最喜欢这个东西。
　　程澈朝着她张开双臂，灾前投降的动作程澈学的并不像，看上去倒像是一个在等候的拥抱。程澈调侃她：“你要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这词语纪昼在灾前的书上见过，大致理解它的意思，纪昼收起枪，说：“程澈，你知不知道你很像灾前人。”像灾前人一样感性。
　　程澈不置可否，却转移了话题：“明天有一小队人要出去寻找医疗物资，会有一个送别仪式，一起去看看？”
　　纪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她们会想让我去吗？”
　　程澈臭屁地说：“我算是这儿的头儿，我说要你去，谁敢说个不字。”
　　纪昼看到程澈头上确实长出了新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