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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洗妄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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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灼在路的尽头,言念环顾四周,陡然开阔明亮起来。这是一座小小的地下宫殿,在洗妄宫的正底下,入口位置偏僻藏得很深。
与外界不同的是这儿异乎寻常的明亮,这儿有着无数晶莹剔透的装饰与各种刀剑的金属反光,比这儿最明亮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
“门主。”言念抬手见礼。
星灼却难得地目光灼灼,死死盯着言念:“我知道你是为了君千与而来。”
“无所谓为了什么,总而言之是交易。”
星灼又是冷笑,笑得似乎有几分伤感:“随我来。”
她把厚厚的石门推过来,封住了来时的入口,而原来石门的背后又陡现一个黑窟窿似的深井,门主取下一支白烛往里走去。
言念心道:“机关算进”即是如此费尽心思。
穷亦是如此费尽心思地物尽其用,一扇门能封关住两个世界。
越往里走,越是有种阴森肃杀的气息,过分安静……
言念甚至能听见门主左脚脚踝上的小铃铛发出的声响,隐隐传过来似乎是杯盏相碰发出的清脆声,一声一声落在言念头上,沉闷又诡异,让他有些惶恐。
“小心些。”星灼突然提醒道。
言念佯作淡定:“嗯”,路变得更窄,突然脚下“咕隆”一声明白了门主提醒的用意,一个头盖骨被自己踢的滚向前去。
不仅是地上,四周的墙壁上皆是骚动的残断肢骸,言念看着星灼的赤脚,时不时有张牙舞爪的断手缩回地面,顿觉腹中无限不适。
“你胆子倒是挺大,它们都怕你。”星灼语气平静温和,“以后这儿你随时都可以来,乌羽门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或者问计春秋。”
言念知道这话的背后含义,奈何此情此景实在是不适合煽情,依旧是低低”嗯“了一声。
想了想又问道:“近来我总是有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我属于这儿,也许我只是暂时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我是说,我属于乌羽门。”
*
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柔软,空气里的水分也重了起来,那段充满残骸的路总算到了头,眼前之景却让言念讶然到动弹不得。
这是乌羽门最核心的秘密。
“这是五溪湖中间的那个小岛,当时君千与就是关押在这。”星灼指着前面的一个笼子淡淡道。
“整整十年?”
有无数的掣风鸟盘旋着几乎要压过来,铺天盖地几乎都漏不出一点两点的星光,耳边呱噪着它们呕哑嘲哳的叫声,五个池子里几乎盛满了魂灵。
言念不敢想象,每日伴随着君千与梦境的究竟是“亡灵的歌唱”还是“掣风鸟不知疲倦的啼叫”?
星灼不知何时摘来一片星辰叶,送往嘴边吹出一段哨音,远方飞过来一只黑鹰,是栾鹰。
这是要走?
言念突然有些着急,旋即又反应过来了。
这是个考验……
眼前所见之景,踏过的每一步,头顶的每一颗星星……在头脑中一离一离的闪过,究竟是哪里不对?
踩在栾鹰上,看着掣风鸟不断俯冲进水中,吞吃掉这些充满妄念的魂灵,几乎可以说是大快朵颐!
言念抬手够了够——指尖传过来冰冷的质感,猜想果然不错……头顶天幕是一幅无限逼真的画!
随着记忆里的印象移了移星星的位置,星阵被组接好了之后,而不像之前一样整个世界像镜子一样一块块破碎,而是整个空间都慢慢地进入到了画中……
周围景象都飞速旋转起来,脚下的栾鹰已经不见,移步换景,一朵朵星辰花在脚下盛开……
出现的是一个环形的无限旷阔的空间,中间空地种着无数的星辰花,上方一面大到吓人的凹面镜 。
“你的洞察力确实惊人,我是多虑了。”星灼语气听上去有几分喜悦,尾音还拖了拖。
言念:“谈不上洞察力,只是记得掣风鸟是不会冲进水下面,今个倒真的是开了眼界。”这样逼真,又是这样刺激,言念几乎爱上了破阵设阵的刺激。
画上风景渐渐消失虚化在漫天的黑暗之中,星星出来了,闪耀着,又大又亮,近在手边……浩瀚的仿佛星海,似乎触手可得……而头顶上的那面凹面镜更是将每一缕星光都汇聚到了中间这片蓝色的花海……
“这是一个画阵。”星灼站在花丛中间。
“有名字吗?”
“什么?”
“门生好奇,这样一个壮观的阵法,叫什么名?”
“没有。”星灼冷冷地说,瞥了一眼,“你可以自己起一个,”随后又转了话锋,“上次给你的两幅图卷其中一幅是画阵的入口,还有一幅具体我也不清楚。”
“还没认主,我还没能开启它们,也不知道是什么。”言念老实回答。
“它们自然只认门主,你若是想拥有门主无上的力量来治好君千与的眼睛,就要能承担起门主的责任,完成门主的牺牲。”
星灼眼里似乎有风云聚拢又散开,语气庄重而几乎带着一分伤感,“时机未到,后果我亦是不知,你确定要现在接受传承?”
言念四下看着,阵符师的敏感告诉他这里的每一枝花都是这么个庞大的画阵的一部分,如果是一个优秀的阵符师,他可以随意改变这儿花的位置,然后变化出无穷的幻阵,而只要足够精细不露破绽,甚至能将人永远困在画阵之中……
身为门主最大的任务便是要将吞天困在其中……可是关于吞天,言念还是一无所知。
在乌羽门这段岁月,依旧没有看出来门主功力深浅,可如果一个人既是能在需要冲锋陷阵的时候随意“崛起统治”,又能在不愿显露锋芒的时候“退守韬晦”。
甚至在很多时候,洞察力不够惊人的人在宴席上会觉得运禅师才是这个最隐秘门派的首领。
该是多么强大的存在?
可这个时候她却力不从心了……即便言念真的不知道所谓的传承会让自己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也有一万个理由随时抽身而退……
只是多想……多想看一眼千与的眼睛……
“自是准备好了。”言念几乎都不敢信,竟然仿佛瞬间白准上身一般,说的笃定且煞有介事。
*
周围的花海开始顿时波涛汹涌起来,明明香气同颜色一般十分含蓄而清冷,此时却莫名变得浓烈,言念几乎没看到门主的动作,原本整整齐齐挤满了画阵中央空地的星辰花被重新规划,旋转着向四周不断蔓延扩展。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围绕着的那面浩渺的星空图瞬间后退数丈,头顶的那面凹面镜也随着星空图的扩张而不断扩大,再看脚下,不知数量的星辰花组接成了一个巨大的字符。
言念几乎花了好几个吐息的功夫去辨认,是个依然在旋转的“卍”字……
被这个字符分割开的四块空地上都在瞬间塌陷下去,熔炉一般滚烫而汹涌澎湃着,底下全是滔天的热浪,张牙舞爪着几乎灼伤了人的视线。言念脸色渐渐有些难看,亦步亦趋跟着门主,唯恐疏忽脚下一空葬身火海。
越往阵符中间走,脚下土地越发震颤的厉害,可是看着前面的星灼却仿佛完全不受其扰,依旧是赤足稳稳地落在粗粝又锋刃的碎石块上。言念那一瞬间几乎崩溃跪倒在地,耳边能听到她脚踝上的红丝线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让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怀疑,眼前一切其实是幻觉?那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脚下的路?周围的巨大的环形画阵?言念从头扫到尾竟觉得出乎意料的熟悉,上面记录着地一点一滴,正是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至现在这一刻,仿佛一个漫长的长镜头在周遭随着时间的流淌还有空间的延续铺展开去……
最后的画面与眼前之景重合,言念看着画中的人,竟然头一次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更加可怖得火海,并没有路,背后那些一路走来的光景此时又湮灭了,变成了无数星辰花组成的花海,阳光而不是星光!满满洒在花瓣上,花叶上,远远的星月坡上有着穿着各色衣衫的垂髫小儿争相追逐着五颜六色的灵蝶,整个世界绚丽得几乎让言念热泪盈眶……
再往远处看,披星山与戴月山亦是青青翠翠,秀丽挺拔,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药修靳乔带着数个药剂童子漫山遍野搜罗药材……一道彩虹架在空中。
“师父!”身后一个声音急急叫着。
言念那一瞬间几乎都要回头去看,看他是不是穿着那一袭张扬又耀眼的红衣,去看他是不是一脸笑意,去看他是不是像这个世界的伤痕都被愈合一样,是不是从此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又有什么理由不回头?
却又听见一声几乎是带着哭腔,盛满伤感的声音:“哥!阿稚……阿稚想你……”
是星灼……仿佛有那么几个瞬间言念几乎都要把门主同一个十三四岁的萝莉少女形象重合起来……
面前这个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膝的瘦弱女孩,几乎是泣不成声!不似平时高高在上又冷若冰霜的模样,她的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突然的了然……这是一段“试心路”……言念闭上了眼睛仿佛听不见身后之人越来越撕心裂肺的叫喊,一声一声“师父”,往下看睡鼠阿甜也在咬着自己的下衣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近乎残忍!没有回头,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确实也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再往前身上陡然出现重压,脚下亦是真的踏于火海,疼痛如最狡猾最恶毒的蛇一般单刀直入地啃噬内心,却让头脑更加清醒脚下地步伐越发坚定,耳边的叫喊声、哭泣声、还有铜铃“叮当声”都不见了,言念又咬咬牙往前继续走了几步。
“下面这一段是问心路,把手给我,既是认准了自己的守护之道,这段路会好走的多。”星灼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又变成了往日那个冰冷而决绝的乌羽门主。
“刚刚是画阵的考验?”言念握住了门主小小的冰冷的手,心有余悸地问道。
“说是考验实际上是阻拦,画阵会从你的记忆中找到你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呈现在画卷上,逼你回头。你、你倒是很容易过关。”最后一句,星灼几乎是阴阳怪气说出,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嘲讽。
“门生之前丢失了记忆……好像脑子里没什么可怕的东西,所以,所以走得轻松些。”言念谦虚微笑着回应,“我若是得了传承,以后是不是能在画阵中历练?”
“自然,灵力足够的话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通过入口进去。”
这段问心路走得格外轻松而容易,门主解释说是只要认定心中守护之道,下脚从容且不回头,画阵就会认可。最后门主又故弄玄虚道:“最后一段路想来已经开始了,没人帮得了你,”几乎是一个毫不掩饰地嘲讽的笑,“没人知道是什么,只能你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