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风动轩窗 徐徐的清风 ...
-
两道朱红色的宫墙间，幽深的青砖巷道一点点延伸向远方。
一个仪容秀丽的粉衫女子在巷道上，小步快跑着，焦急地压低声音喊道：“殿下，慢一点！”
“慢一点，殿下！前面就是紫宸殿了，您不能去的！会惊扰到陛下的！”
她身前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华衣男童开心地笑着，去追身前咕噜噜滚远的竹球，对身后女子的话充耳不闻。
女子见状，只能无奈地跟上。
这时，天雷轰隆作响，近傍晚灰暗的天空中，忽而划过一道明亮的光。
整个皇宫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眯着眼去看。
那雷电声音极大，去得也极快。淡淡的乌云翻滚着，缓慢地蠕动着，不一会儿，那个巨大的空档就被填补完整，再无缝隙。
这样惨淡的天象，真是让人不由心生恐惧。
粉衫女子抚胸压了压心里的翻腾，才向前去望，看到男童一个眨眼，就消失在了巷道的尽头，而转过去，就是通往皇帝寝殿——紫宸殿了。
她面色骤变，急急地奔了过去。
那个竹球做得十分精致，竹枝削得很瘦，编法也别致细腻，青绿色的纹路兜兜转转，韵律安和。还有嫣红色的绸缎在竹枝间来回穿梭，很是漂亮。
男童玩得不亦乐乎，高兴起来一脚将它踢得远远的，在方正人高的青砖上不停地滚，圆碌碌地一直向前滚去。
直到，那个竹球撞到了一个跪着的男子的膝盖上，才悠悠地旋转着，停了下来。
粉衫女子此时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焦急的脸上瞬间一片煞白，冲过去拉着男童就跪了下来，颤声道：“是奴婢的不是，没有看好殿下，冲撞了贵君！还请贵君宽恕殿下吧！”
那个竹球撞到男子时，他低了低头，听到女子颤抖着求饶，他又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伏下去的身体一眼。
“无妨，起来吧。”
女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他俯视自己的淡漠眼神。
男子身形略瘦，月白长衫罩在身上，颇有余量，头上以白玉冠发，干净而整洁。
他清俊的面容上有些憔悴，也有些疲惫，眼睛中有远山上的薄雾飘浮，淡淡的，很平静。
女子见他如此，便伏下身，又磕了一个头，低声道：“谢贵君宽容。”
男子平声道：“凭空生雷，怕是雨水将近，带殿下回去吧，莫要让他着了凉。”
“是。”
男童好奇地盯着男子跪在那里，膝盖上的白衫都染了灰尘，便奶声道：“贵君，你都在这里跪了一整天了，还不回去休息吗……”
女子赶忙捂住了他的口，正打算行了礼，赶紧抱着他退去时，巍峨的紫宸殿，终于开了门。
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褂的中年女子，端庄而来。
她冲跪着的男子行礼道：“贵君。”
男子淡淡道：“宜大家请起。”
中年女子恭敬地道：“贵君，您已经跪足一天了，此时陛下午睡还没有醒来，要不您先回去？”
是啊，在他不吃不喝，不能有丝毫失礼地跪在这里时，她却在里面过得很是舒心。
男子沉默了片刻，道：“不必了，陛下何时要我起，我再起也不晚。”
粉衫女子一边给中年女子行礼，一边心里不解，不知道男子为何要这样虐待自己。
中年女子却没有多言，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吱呀一声，数人高的紫宸殿大门，又阖上了。
徐徐的清风，吹过这座宏伟壮丽的大明宫，吹过飞扬的琉璃翠瓦，也吹过幽幽而动的冷清轩窗。
紫宸殿内殿。
一挽金黄色的纱帐落了下来，轻软的床上横斜着伸出一只白皙纤瘦的手臂，上面还挂着两三个摊开来的奏章，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内殿中央放着一座铜制兽首四脚香炉，镂空的炉盖上，飘着袅袅的安息香，静心凝神。
忽而，床上人似有苏醒的征兆，那只手臂微动，啪地几声，奏章散落在了地毯和脚踏上。
与此同时，深邃辽远的天空中，比之前更响亮的一声雷轰然而鸣，叫得人心惊胆战，随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雷声不停，雨丝缠绵。
男子跪在雨中，有些吃力地抬起头，听着轰隆作响的雷声，望着一缕缕的雨光间，那倏忽划过一道耀眼明亮的闪电。
他喃喃道：“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注一）
终究是，一梦浮生。
内殿中，床上的黄衣女子恍惚着醒来，支了手臂，缓缓坐起，额间暖玉湛然生光，却无法掩饰她面上的苍白病色。
黄衣女子吃力地挪动身体，赤脚踩在了脚踏上，有些踉跄地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她眼神茫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是了，又是一张陌生的脸，又是一个不同的身份。
她缓缓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衣物华贵，更有金线龙纹描绘，饰品不多，却件件绝品，只可惜，再怎么样好的外物，也无法掩盖这具身体的颓败和病态。
女子顿了顿，只是离镜子更近了几步，去看自己苍白的脸，细细端详。
这时，有人在屋外焦急地叫了一声。
“贵君！”
中年女子听到屋内的动静，匆匆向房门走来，却看见女子只穿着单衣从里面走出来，顺着声音便要向外出去，面色瞬变，急声道：“陛下，好歹披上外衣啊！”
殿外的青砖上，男子嘴唇发青，跪在雨中，冻得浑身瑟瑟发抖，手臂勉力支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听到动静抬头，正好看到一身黄色单衣的女子，披着外衣，立在两扇门之间，似乎在向他走来。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眼前却一片模糊，轰然倒下。
而此时，雨水越下越急，一滴滴飞快地打在地上，叮叮地溅着，不一会儿就看见青砖上积水淙淙地流向了低处。
及至雨过天晴，水过无痕，而苔藓丛生。
这一年，大周第二位女帝继位十七载，年号平曦。
换而言之，这一年，也就是大周平曦十七年。
大周王朝的第一位皇帝，就是一位女帝，年号文珝。
她原是前朝皇室的皇后，因为皇帝疾病缠身而渐掌朝政。
在前朝皇帝死后，文珝女帝先以皇太后临朝称制，后在三年间又杀了两个自己当皇帝的儿子，最终登临帝位，开创了大周王朝。
这位女帝，既有政治上的抱负与才干，也有一个政治家必备的冷酷心肠。
她以强硬而冷厉的手段，几乎处决了朝中所有对她有反意的臣子，成功将自己的政权稳定了下来。
而现在的这位平曦女帝，就是她的女儿，原称平曦公主。
平曦是前朝皇帝的遗腹子，出身极其高贵，兼具前朝和大周的皇室血脉，一出生就备受朝野关注。
文珝女帝本人也对她宠爱非常，甚至可以说，她对平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母亲对于女儿的爱，更像是把她当成一种生命的延续。
史书记载，文珝女帝曾多次在众人面前夸奖少时的她，平曦英敏而胸怀宽广，深肖朕躬。
对于这个最小的女儿，文珝女帝寄予厚望，最终在病笃（注二）之际，传位于她。
平曦女帝即位后，就以文珝女帝赐予的封号，作为自己的年号。
这一举动无异于宣告朝野，她会以母亲为榜样，承继大周王朝。
两年后，称帝十年的文珝女帝，病逝于大明宫。
大明宫是两朝皇宫，宫中有一座引外水入低洼建成的太液池，纵是秋日萧瑟的季节，同样也有别样的风景。
姬曼立在驻华宫的窗前，正好能看到太液池的澹澹水波，和上面交错林立的亭台楼阁。
身后的太医恭敬地跪在地上，道：“贵君跪了一整天，膝盖处有淤血聚集，再加上秋日风凉雨寒，难免被湿寒之气入侵，发了烧。好在贵君平日身体强健，这病也不凶猛，不日定当痊愈。”
姬曼点点头，道：“好，下去吧。”
太医告退后，她转过身来，看向这有些冷清的驻华宫，白色纱幔随风翻飞，清透地映出宫殿中的一切。
姬曼看到，温贵君的贴身侍监跪在宫殿的一侧，等待她的使唤。
她才刚刚在这个世界醒转，虽然处处仔细观察，谨慎以对，却仍是对这个世界的人事物有些茫然。
最重要的是，系统把她投放在这个世界，却没有和她进行任何的交流，实在与以往大有不同。
姬曼心中隐隐察觉到，系统很有可能遇到了一些问题，只可惜无论她在心中怎么呼唤对方，都没能得到系统的回应。
她一面心下心思百转，一面在这座宫殿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走到房门紧闭的侧殿，闻到里面飘出的淡淡檀香。
姬曼愣了愣。
那个侍监见状，上前几步，低头恭声道：“贵君自五年前受陛下敕令，平日不奉诏不得出驻华宫，便在侧殿立了一个小佛堂，作自己诵经之用。”
五年前？
姬曼眉毛一挑，面色不动地点点头，心下却一片好奇，不知旧事为何。
她上前推开木门，踏入清爽整洁的佛堂，庄严端庄的金身佛像对门手持拈花，两侧纸窗透出细碎的雨后阳光，照出平日人肉眼看不到的濛濛灰尘，映出这幽静之处，另一个辽远清灵的世界。
一端凡人，一端金佛。
姬曼忍不住屏息几刻，才缓缓走进佛前摊开的经卷，浅浅泛黄的纸上，是清晰沉静的墨迹。
“……菩萨得天眼，观众生轮转五道，回旋其中……”
她知道这部经卷——《大智度论》（注三），却没想到，一个身在天下最繁华之地的人，也会看这样讲转世轮回的经书。
倒是不同。
此时，微风渐入，在佛堂中悠悠飘过，吹起佛经的纸张，轻轻浮动，发出些微的声响。
姬曼终于听到脑海中一个熟悉的、却也明显虚弱的声音。
“宿主……”
注一：出自《乌夜啼·昨夜风兼雨》，作者南唐后主，李煜。
注二：病笃，即病势沉重。
注三：《大智度论》，由龙树菩萨所造，后由鸠摩罗什（没错，就是那个《不负如来不负卿》的男主）译经，是理解大乘佛教之重要论书，被称为“论中之王”。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风动轩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