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白若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她以为无论公孙又容回答什么,她都能坦然接受。但她错了,当公孙又容眉眼温柔地告诉她:“白若,这便是我对你一直以礼相待的原因。”,白若竟然瞬间相信了公孙又容,她毫无神智可言地选择接受公孙又容的谎言。而那一接受,就接受了之后的一千年。
白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相信公孙又容的谎言,又或者她也根本不想知道。因为他们还有一千年,如果没有公孙又容的谎言,余下的一千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于是她轻喃了声“是吗?”后,不由松弛了姿态。雪白色纱裙的裙裾在地板上摩擦了两下,白若问面前的高雅男子:“那一千年之后,若你成了仙,我要一人独守断指山吗?”
窗外的风将柳叶吹斜,公孙又容的白色宽袖亦被风吹斜了几许。白若虽与他朝夕相处,可一日一日来,她几乎都只是甘于静静看着自己修行,默默为自己打理着那些琐事,从来不会主动打扰他,以至于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几句话。所以公孙又容知道,白若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了许多个日夜的思索后方下的决定。这个问题,白若既然问了,他没有理由再憋到不知何年何月。
公孙又容抬眸:“不需一千年,离开了本座的心你要活着,只有再转生一轮。”
白若对公孙又容突然地低声格外敏感,上一回他的突然低声便是告诉自己将失去三千年的自由,而这一回,白若没来得及思考,她只是有些害怕……
公孙又容定睛看着白若的眼睛,以吸引她的注意。他光洁而有着好看弧度的鼻尖靠得离面前女子更近了些:“是本座执意改了你的命数,你为我牺牲了三千年。可我不能永远毁了你,若非如此你便会魂飞魄散,本座便会一生一世不得心安。”
白若感受到了这个她曾数度幻想过的男人鼻腔里喷出的热息,她不曾注意公孙又容已绕过书案走到了她身旁,他的鼻息竟缓缓贴近她的耳朵,“白若,其实本座并非圣人。只要你还活着,无论本座是人是仙,你都是在人世本座最大的念想。”白若脸颊发红,她转过僵硬的脖子,却见公孙又容不知施了什么法术消失得悄无声息。
公孙又容左手捂着左胸口,走入西阁的大门。施法关上大门后,公孙又容松开了左手。他没有想到,掌门临终前留给他的符又苏醒了过来,和两千年前她去世时的感觉一般无二。但白若不是她,公孙又容想着,渐渐发觉胸口早没了那阵灼热。
白若不知如何面对公孙又容,弟子告诉了她掌门闭关修行的消息,他们说公孙又容有吩咐,三百年内不准任何人进禅房。
或许是在断指山待了两千年,或许是对公孙又容尚有疑虑,又或许是她对公孙又容始终不舍。白若在公孙又容修行的禅房隔壁辟了一处小禅房,她每日在那儿修行,就好像仍然陪在公孙又容身边一样,她从未想过离开。
白若天资聪颖,大抵是多了从前洗衣扫地的时间出来修行,这三百年她的修为增长颇快。等到公孙又容出来的时候,她的修为竟几乎翻了一倍。
公孙又容见过了所有弟子之后再来见她。三百年来白若一人在小禅院里修行,从不出门见断指山其他弟子,也无人打扰她。这日她在宣纸上作画,画上之人便是公孙又容,大致轮廓已勾勒完毕,就差眉眼唇鼻未点缀上去。白若正用心点着墨,突然面前一道暗影投在她书案上,她听到公孙又容磁性而温雅的嗓音:“白若。”
白若抬头,见到依旧一身白衣的公孙又容眉眼温雅立在自己书案面前,目光投向她的脸竟有些与他平时气质很不相符的热切之色。公孙又容双手跨过书案将她扶了起来,“对不起,让你等了本座三百年。”
“莫说三百年,三千年我也愿意。”白若心想,但并未说出。这三百年她想通了一件事,那便是公孙又容对她自己的意义不止一个救命恩人那么简单。从前在雪山无法无天的日子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一直没有看清。是公孙又容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让她爱上一个人,有一次为自己所爱之人付出的机会。白若感谢苍天把公孙又容带到她身边,他便是那个值得让自己付出所有的男人。
之后的六百年多年,公孙又容和她的关系愈渐近了起来。除了没有任何越矩的行为之外,他们就像一对夫妻一般地相处。公孙又容不知何故,竟放下了掌门的架子和白若平等相处。
六百年的时间,让白若记住了公孙又容发间的清香是什么味道的,记住了他走路的每一个姿势,甚至连他最习惯说的梦中呢喃之词都记住了。所有的这些白若都可以看得透,那些看似没有联系且不起眼的小习惯,其实一件件一桩桩都有着公孙又容这个人独有的气息和特质。她唯独参不破的是公孙又容每隔几个月都会替她束一次发,这本是好事,只是公孙又容的反应令她捉摸不透。每回公孙又容拨掉她发髻间的木钗,将她一头墨发放下,公孙又容都只是一只手托着她的乌发,立在她身后一语不发良久。有几次,她正准备回头看时便发现公孙又容已经不见了。后来干脆变成了公孙又容放下她的头发细细观赏片刻便回到禅位上打坐去了。
纵然公孙又容待白若如结发妻子一般,白若沉溺在这般美好中连自己身处险境尚不自知,可她却清醒地记着一件事。她一直期盼的公孙又容亲口说出那句话并没有实现。对于这个执念,白若并非不清楚自己的一厢情愿或是荒唐可笑。她只是几千年如一日地安慰自己:试问天底下哪一个女子爱上一个男人时能够不期望得到他的亲口承认呢?
白若一直等着,直到六百年后……
“我不希望你死——”公孙又容一字一顿说着,他的对面是和他对弈的白若。
白若已全无心思下棋,她的目光急速扫过面前错综复杂的棋局,最后定在公孙又容脸上:“可我不愿意再失忆一次——何况,何况我们前世的记忆我并未想起来。”
“那些记忆想起来只会令你痛苦,你还要想起来,是因为对本座的执念吗?”公孙又容很是无奈地说着,像面前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般。
白若心中受到猛地一击,她这将近三千年来做的每一件事她都从未想过为什么?若真要回答,竟只是为了面前的人。
公孙又容见白若神思转动,知道白若已想清楚了,便接着道:“若你是为了我,又为何再与我添乱?若你真的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间,本座就铸下了大错,将一生一世不得心安。”
一生一世不得心安?白若无法忍受这些恶毒的字眼,一想到把他们加在公孙又容的头上,白若的心就像被狠狠地蹂躏一般。那样高高在上的他,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他,怎么能承受一生一世内疚的折磨?
在公孙又容说完后的须臾之间,白若的心里疾速地转过了这些念头。只是她并不自知,所以之后她所作出的决定亦不是在她理智控制范围之内的。
公孙又容通晓读心之术,看着白若脸上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情绪,他有些怀疑,世间若有如此容易控制之人,他是否也可不必如此较真?
白若的声音打破了公孙又容短暂的犹豫:“那如果我转生了,你能——你会去找我吗?”
公孙又容点头:“转生去西夏国,我会去找你帮我取一样东西。”一切按照公孙又容的预期,他没有放弃的理由。
白若答应了公孙又容,去西夏国帮他取暴君創的心脏。那天的前一夜,公孙又容恢复了她的记忆,让她取她这一世的父王的心脏。創是个纵情酒色不理朝政的昏君,但她待白若不薄,十五年的恩情,白若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用完早膳,宫女告诉白若,陛下要她嫁到苍狼族和亲,是公孙先生的建议。从这一世的白若记事起,公孙又容就是西夏的相国,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为西夏立下了赫赫功勋。
白若遣散了宫女,一人坐在屋子里发呆,她手上攥着公孙又容给她的白绫。
公孙又容恢复了她的记忆,嘱咐她只要接近創,这条白绫自会取出他的心脏。但白若非无情之人,父王这十五年来对她的宠爱一点一滴她都刻在了心里,她怎么能够下得去手。公孙又容千算万算没有算透这一点,他自以为自己和白若三千年的情感,一个創十几年又怎能替代。然而对此时的白若而言,这是个无法做的选择。
創是一介帝君,任凭公孙又容修为再高深,尚未成仙之前,终是不能用任何法术伤害他。要做这件事,只有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白若。白若的指尖划过那条精致白绫上的刺绣,公孙又容昨夜跟他说话时的语气是她上一世从未见过的严肃与狠厉,他对她警告,如果她违背她上一世的话,她这辈子就会远嫁苍狼国,他亦不会再管她分毫。那便意味着不但她无法要到她两世前的记忆,且与公孙又容再没有瓜葛。
想到这些,白若只是觉得很害怕又很心寒。公孙又容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她不杀死創,这三千年里她所做的一切将是白费,关于公孙又容与自己的许多她也永远不得而知。白若忽然醒悟过来,她对公孙又容付出了满腔的真心与真情,可这些不过成了他胁迫自己的筹码。
白若想起从前她给公孙又容泡的每一杯早茶,他虽然没有任何感激的话,可都会把他们喝得一滴不剩;她每每上山采草药未带伞逢着下雨,不一会儿天上的乌云便会散开,雨就停下,她知道是公孙又容施的法;以及公孙又容握着她的手传授她剑法时,他那双温润而锐利的眼睛,看着自己时总是异常闪亮。
公孙又容这个人,他爱一个人自己都不知道,却傻傻地去推开去伤害她。成仙大业,真的有那般重要吗?自己若不在了,他一个人把自己关进那座冷冰冰的金宫殿里,往后的千万年,他又如何承受那样的孤独与寂寞?
第二日,白若一大早命贴身宫人将那段白绫用丝绸包好送到公孙又容府上,然后前往創的寝宫,她告诉創:她与公孙相国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宁可违逆王命,也绝不前往西夏和亲。白若是創唯一的女儿,作为西夏的公主,自然要背负拯救子民的宿命,創岂能允许她留恋儿女私情。
白若被侍卫押上了西鹊楼,創下令今夜子时斩杀白若公主,并在朝堂上昭告了所有大臣,包括公孙又容。这样的结果白若早就料到了,她不想去和亲,也不想杀自己的父王,更不想离开公孙又容,倒不如借父王的权利,给公孙又容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违逆王命是死罪,如果公孙又容不来救自己,他便再也见不到自己了。
白若立在西鹊楼的第四层,夜风将她额前的鬓发吹乱,此刻的她只是心如止水。过往三千年的记忆一点一滴在她的脑海中呈现着,她从来没有一刻感到在公孙又容面前如此淡然。白绫已送还,她此举是向公孙又容表明自己绝不会杀創,对他没有半分利用价值,她只是一个等待着自己意中人相救的痴心女子。
公孙又容果然来了,夜色中,他一袭月白色长袍迎风而来,周身的仙气让所有阻止他接近西鹊楼的士兵不由退让。他在城墙下御风而上,揽住白若的腰,只干涩对她说了几个字:“我带你走——”白若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这样的画面她连做梦都不曾幻想过。但她见公孙又容这般沉醉,可知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公孙又容拦腰将她抱着,到了王城外的一篇荒林,才将她放下。白若想开口向公孙又容问个清楚,却被公孙又容一口回绝。公孙又容立在一旁,抬头望着苍穹。他知道很快就到子时了,他这一万年的修行也到了该有结果的时候,至于白若,他知道终究不属于他。
后来白若才知道,自己原是神界的一名神女,因四千年前下凡时爱上了公孙又容,触犯天条被打入凡间历劫。或许天意弄人,她的劫期与公孙又容升仙之期相撞,但神界一次只能添一位神仙,所以若她按原定的命数活着,公孙又容这一万年的心血就会功亏一篑,也许此生再无升仙的可能。
四千年前公孙又容爱上白若,受尽了师门训斥,以及灵符的折磨,白若不忍心见他受苦,才故意装作凡人假死。她挽救了公孙又容的升仙大业,却因情根深种害了自己。下凡历劫时,她还是没逃过这个男人。
公孙又容试图用三千年的时间对抗白若的命数,甚至不惜骗她造下杀业,一切只是为了延缓白若升仙。那夜子时,如果白若真的按原本的命数被創杀了,那他这三千年的苦心又是白费。
公孙又容自然知道,白若若是不死,就可能堕入轮回之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但在那一刻,公孙又容没有做下错误的决定,即便是相伴了三千年,她都不是原本的那个白若。他的那个白若,温柔大方,是个聪明而体贴的凡间女子。
天上又多了一颗星宿,公孙又容成了司命星君。拿到司命册的时候,白若凌乱的命数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着那一笔笔被前世自己强形改动的痕迹,心里有隐隐的内疚划过。公孙又容翻过册页,前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神女白若爱上半仙公孙又容,历情劫,终魂飞魄散”,公孙又容整个人跪倒在了在了地上,唯有一滴清泪划过尖腮。
自此六界命劫里多了一个情劫,公孙又容一遍遍把它写入一些凡人或神仙的命数里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替四千年前那个白若洗刷一点冤屈。可他的良心却永远不会得到解救了,他的躯壳也没有了灵魂,那个每天照顾他陪伴他的人被他亲手杀死了。他手上操控着尘世间所有人的命运,有着六界至尊的地位,可从前断指山和白若在一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他才醒悟他自己亲手把自己葬送了。
一万年后,新的仙君上任,公孙又容申请下凡守护人界。他脱去了做神仙时的仙袍,穿上从前在断指山的衣服,住在断指山脚下。他感受到白若的魂魄开始重新汇聚,就在断指山上,他打算这样一直等着。一万年哪怕是更久,他都在山下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