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仙》十万落絮

2、（二）

　　忘川河里飘来难闻的酸臭气，这告诉她前面的路并不会好走。吊桥摇摇摆摆，上面还漫着青烟。就在她感到越来越害怕时，身体突然被什么人从身后抱了起来。
　　她吓得大叫，但抱她之人动作用力轻柔，她才缓缓平静下来。待平静下来她才看到，面前是一位少年清雅俊秀的容颜。少年一身白衣，道骨仙风，脸上有着从容而高雅的笑容。
　　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三下两步把她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带了出去，到了一片青葱秀丽的树林里。也是从那以后，她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名字——白若。
　　白若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他为什么要救她？后来白若知道了少年原来并不是少年，而是个已有一千年修为的半仙，并且是断指山的掌门，名唤公孙又容，白若心中的疑问便更加强烈。救她出来的时候，公孙又容脸色苍白，还偶尔吐着一星半点的血，显然是被忘川河里的妖气所伤。这样一个大人物，与自己素味平生，白若无论如何想不通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出违背天道的事。
　　公孙又容给白若不知道喂了一粒什么丹药，自那以后白若就再也没生过病，似乎也再也没有同一般狐狸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老去。白若被他放在平日里修行的起居室里，跟着他修行，到了第三百年的时候，白若已经可以借助月圆之夜的天地灵气偶尔化成人形了。
　　一夜，公孙又容同往日一样打坐修行，白若用她刚化出的人身问他：“掌门，一直没有问你，三百年前你为何要救我？”
　　公孙又容不动声色道：“因为你命不该绝。”
　　白若无言以对，不明白公孙又容是不想告诉自己，亦或是想遮掩什么。便只能凑到一身雪衣的公孙又容身前，又问：“掌门，你为何要叫我白若？”
　　公孙又容从容高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愧之色，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叹了口气，还有两千七百年，才三百年他便已经控制不住，或许是到了一切该说破的时候了。
　　在白若看不见的另一侧，公孙又容掐指算了算，他决定告诉白若一半的真相。至于另一半，如果白若没有发现，他自己便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个秘密也就从来没有存在。
　　公孙又容微微低着头，缓缓开口说：“白若，前世你是断指山下的一名女子，我同你相知相爱。可你为了成全我，放弃了与我成亲，跳下了山崖。”
　　白若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她幻想过面前这位高不可攀的男人看上自己，但她知道修仙之人不能动凡心，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
　　只听公孙又容又道：“师父临终前告诉我，你已转生，并且三千年后便会想起我们之间的过往。到时，你必会不顾一切阻拦本座升仙。所以，为了断指山，我只能现在就把你找回来。”
　　白若毫不怀疑面前之人说得每一个字，她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他的师父是什么人。此时她最委屈的倒是她完全没有选择的权利，为了成全公孙又容，她便要被困在这里三千年不能离开。白若从小在雪山自在惯了，要她放弃自由，必须要一个足够大的理由。
　　公孙又容与白若双眸对视，他很容易便听出了白若的心声，他抬头道：“若你想起前世的记忆，你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但本座给你的理由是，三百年前我救了你以后给你服的那枚丹药。”公孙又容说着一改平日里温雅从容的面容，嘴角勾出几分狡黠，他指着心口道：“那原本是本座的心。没有它你根本活不下来，但是从那时开始，便注定了你不能离开本座三百里以内，除非，本座愿意亲自把心收回。”
　　白若愣了许久，才呐呐开口问：“心？那岂不是外面的妖怪只要杀了我就杀了掌门？”
　　公孙又容摇摇头：“那只会杀死你的肉身，本座的心依旧会毫发无损地回到本座手中。”
　　那一刻白若告诉自己：无论前世有什么样的记忆，她不能相信公孙又容。面前这个高不可攀而心狠绝情的男人永远不可能对自己动半分真心。
　　但白若还是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三百年的朝夕相处，三百年来每天一大早见到公孙又容完美无缺的笑容，以及他给自己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暖，试问天底下有哪一个女子能够不动心呢？
　　面对白若垂下的泪珠，公孙又容不屑的笑了。他素来自负有窥探人心的本领，白若这时在自己面前流泪，是想证明自己会因为这眼泪改变什么吗？
　　公孙又容很快恢复了温雅从容的笑容，他抬起自己的左袖，缓缓靠近白若的脸，轻轻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公孙又容越是这样温柔，白若的眼泪便越是止不住，她无法只得变回狐狸身。即便她从初见公孙又容就看出他是一个外表温雅实则内心冷酷无情之人，可过了三百年，她还是控制不住被他外表的温柔迷惑。
　　次日，白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不想被困在这里三千年，因为她不是前世的她，公孙又容并不值得让她牺牲自由。但她要想活着离开，唯一的希望还得靠公孙又容。她已修行了三百年，早就有了不低的法力，所以第一步就是要试着离开断指山。
　　白若跑到山下，心口却突然剧烈灼烧起来，痛苦逐渐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泥土把她一身漂亮的白毛染成了脏兮兮的灰黄色。白若想起公孙又容说的话，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往回去的方向爬了两步。果然，像是心口有什么东西突然平静了下来，随之全身的疼痛也在瞬间消失。
　　白若还有些不甘心，又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结果与最不希望的预期一样，心口剧烈灼烧，浑身开始疼痛，但这一次她不愿这般轻易放弃。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继续往前爬，白若不相信没有一点希望。
　　最后白若自己没有发现，她不止眼泪快流干了，手掌和脚掌的皮肤也开始开裂，殷红的鲜血从缝隙中一点一点流出。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白若心想。那么在她失去神智之前，要做一个最正确的决定，回去，她只能回去。
　　无论是一分一毫的距离对此刻的白若来说都是难如登天的，白若奄奄一息。却感受到那阵熟悉的清香，是公孙又容身上的味道。公孙又容御风而来，慌忙赶到白若身旁，抱着一身凌乱的白若控制不住地颤抖。
　　或许是公孙又容在自己身旁，白若心口的灼烧瞬时便停了下来。眸光微茫之际，她看着公孙又容焦急的面容，心里竟有一种酸涩的幸福感。
　　回去后，公孙又容对她说：“那一刻我以为你要死了，我才明白，师父临终的遗言只是个借口。一千年来我一直无法忘记你，既然命运安排我们在一起三千年，那这三千年里，让我不顾一切对你好吧。”
　　公孙又容说得情真意切，无论是刚刚带回白若的时候还是现在，他都在白若面前彻底地丢掉了尊严。
　　面对这样的公孙又容，白若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说：“你总算承认了，对啊，还有两千七百年，不管以后如何，这两千七百年里让我们不顾一切在一起吧。什么也不管，我们就要做世上最幸福的人。”
　　白若问公孙又容：“你说得是真的？”
　　公孙又容笑着点头，顺手抓起白若的右手，强行渡了一百年的修为给她。白若旋即变回了人形，从此以后她便不用靠天地灵气就可以自己维持人身了。如前世一样，白若的真身是个容颜倾城的女子。即便公孙又容是个有着千年道行的仙人，在这样的绝色面前，也只能如一个普通的尘世男子一样低眉留恋。
　　断指山所有弟子皆知，师尊公孙又容，修行严谨，从不懈怠。莫说平日里放松玩乐，就是简单的一个笑容都难在公孙又容脸上看到。所以白若这样一个貌美的女子留在断指山，没有人反对，一来是因为公孙又容的地位，二来也是大家知道根本没有必要。
　　断指山有个传说，历任掌门必须用他们居住的修行阁镇守女娲补天时剩下的最后一块残石——无心石。当年无心石坠落在此地，形成一处灵脉，幸得仙人镇压，并在其上修建断指山。因为一般修仙之人无欲无求，断指山的掌门自然是清心寡欲没有一丝杂念，而也只有这样才能镇守住无心石的封印。所以一旦镇守的掌门动了七情六欲，无心石便会冲破封印裂解，断指山也就没有了灵脉。
　　白若得知这件事是在一千七百年后，她与公孙又容这辈子相守的第两千年。白若像每天一样，吃过午饭开始为公孙又容打扫房间。每日这个时候公孙又容会去西阁拿他下午要阅读的经卷和书籍，回来后便会与白若一起打坐修习法术。白若根本不喜欢修行，只不过是为了陪公孙又容，一般她累了乏了便会悄悄溜出去。一个下午她便能溜出去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其间她有时会修剪修剪花草，有时会给公孙又容洗洗衣服。
　　弟子给公孙又容送来了需要修葺的古籍，白若随便拿起一本最轻薄的折子，一翻开便看到了关于无心石的传说。白若看了看封皮，上面写着“断指山秘撰”。那一刻白若是有些不相信的，于是她便故意装作不知道，依旧若无其事替公孙又容整理着书案。晚上她偷窥公孙又容看到那本秘撰时的反应，白若躲在屏风后，隐约瞥见公孙又容眉心轻微一蹙。
　　一身白衣的白若从屏风后跑出来，白若跪在公孙又容的书案前面，昂首问他：“公孙又容，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公孙又容当然知道白若此时在想什么，也明白此时的白若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答案，而是一个安抚，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一千年。白若的转生本就是有违天道，若躲不过这一千年，白若就会永远灰飞烟灭，消失在三界中。
　　公孙又容定定看向白若：“两千年前我便跟你说过，若我对你没有一点心意，又何苦把你留在身边。”
　　“为了你的成仙大业啊——”白若心里想着，但却没敢说出来。
　　三日之后，白若找到了机会，又问公孙又容：“你留我在身边，一点也不害怕无心石的封印吗？”
　　公孙又容自然是不害怕，因为他左胸口上有道符，是掌门临终前留给他的。若他动了情，那道符便会如火炭上的铁板一样，折磨地他生不如死。七情六欲他不能保证，但对白若，他是可以完全放心的。
　　几千年来，也只有前世的白若临终时，那道符微微灼烧过一阵子。若不是每日沐浴时一眼能看到，公孙又容早就忘了这道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