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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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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谢林鼻梁上挂了一副标准的卡二筒眼镜,阵雨过后,镜片上挂了不少水。
他的视线由于被染上一层雨雾,有点看不清眼前女人的模样。
谢林取下眼镜,取出纸巾擦干镜片上的雨水。
这才看清楚女人的脸,事实上,他觉得就算通天白日下他也不一定能够看清楚女人的模样。
咂摸一番后,谢林得出一个结论——朱玉这个女人在演四川变脸啊!
不说那张脸上抹了多少层遮瑕霜才有了这样顶恐怖的妆容,就是那件堪堪围住胸部的烂金色亮片高腰吊肩也值得研究。
谢林不禁再次看向女人脸上的浓厚的面具,说实话,化个妆能够把自己画来面目全非,也是个人才啊!
其实谢林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前就发觉这周围的女人都是一顺溜的模样都是照着眼前女人装扮打扮出来的,可是他紧绷的神经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不一样!
很不一样!
她整个人都和这里不搭调。
谢林视线往下。
“齐逼小短裙!?”
朱玉喝了不少酒,闷的不行,趁着空隙出来透气。听到声音,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说个实在话也就是看的过眼的那种类型。
不够惊艳,五官也平淡。
或许是因为在黑夜里的原因,她发现男人藏在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很亮。被夜笼罩这个身形也更显高大。
朱玉直起背,问:“出来找食的?”
她很瘦,只要挺起身,背上的纤细骨头尽现。
谢林微微抬起头,女人身后的艳俗红色灯箱在夜间能闪瞎狗眼。
同样在俗气糜烂的背后有一个同样气质的名字。
——艳巷。
她的眼神很空,以至于空的让人不得不注意。
谢林问:“里面的?”
艳巷门口支了一架蓝白相间的雨棚。朱玉站在雨棚的边上,雨水顺着棚檐落了下来,刚好从她的额头至下巴溜了一圈。
一滴顺着一滴落在地上。
“对!”
朱玉抹了把脸。
这一抹脸和她的回答一样坦坦荡荡,也有些不可言说。
丑也就算了,这他妈是太丑了。
谢林摸着下巴,说:“想倒是想,就怕吃不消。”
朱玉搓搓指尖,饶有兴致的问:“是吗?”
谢林:“本来是饿,现在不一样了,都饱了。”
朱玉点头附和,似乎同意男人的说法。
倏而一刻,朱玉笑了,说:“都说女人关了灯都他妈一个样,男人就不一样了——”朱玉故意停住,从上往下把谢林看了一遍,又把眼睛放在男人的□□前,明知故问的说:“是吧?”
夜灯下有类女人整个都是柔软的。
朱玉微微敛头,谢林一看到底。
谢林不知朱玉是不是柔软的那类女人,可至少她的头发是那样柔软,不是干硬的檀黑,而是带了些湿黄,像风中摇摆的栗穗子。
谢林扯了扯嘴角。
——是吧?
有点意思。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激怒他?可为什么想要激怒他?!
他的目光胶着在她的发顶上。
风中的穗子,是柔软,然而——也割人。和青白刀口没有差别,一道就是一条血口。
开始时没感觉,而后,立马见血。
谢林一笑,把手插在腰上,分开双腿,站的笔直端正,肌肉蓬勃鼓劲。故意把身体往前凑了凑。
——是吧?
——是你妈个蛋!
人没说话,动作在说。
——老子给你看,一不一样你自己看,老子不信你能看出个鸟来!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做,朱玉诧异的抬起头。
谢林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神对视的那一秒。
谢林问:“完了?”
朱玉不知所云:“……”
谢林:“看来是完了,行了,那我走了。”
“……”
朱玉一头雾水。
什么鬼!谁他妈告诉她这是什么鬼!
谢林走后,李芝娇才从艳巷的大门里钻出来。
“唷,失手了?”
朱玉一直看着男人的背影,直到一点也看不见了才低低的回应一声。
李芝娇略感奇怪,挠着下巴绕到朱玉眼前,直接给吓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朱玉赶紧伸手拉住她:“有那么吓人?”
李芝娇惊呼:“你知道?”
朱玉没说话。
李芝娇暗道:卧操,姑娘你行啊,知道自己妆花了跟个鬼一样还敢出来吓人,你行啊!你这么明白可把你牛逼坏了!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像野兽的尖牙。
它在寻找,是拖着残腿流着鲜血的女人还是油腻恶心穿戴整齐正从女人堆里走出的男人。
它也在准备,长着大口,等待捕猎的最佳时机。
一记闷雷,震过长空。
站街女人们迎来送往,一张油脂粉涂满了面孔的脸看不出好歹,依旧笑着挥手告见上了轿车的香火客。
顷刻,密布的雨点声声作响,本就未干的地面立马又上了一层水。
这场雨急而大。打在人身上如同热油溅肤,女人们赶紧到屋檐下躲雨。
李芝娇反应快,一个跨步就到雨棚下。等她站定,发现朱玉跟失了魂似得淌在雨中。
“干嘛呢?你傻啦。”李芝娇说完,顺手就把朱玉拉到雨棚下。
朱玉突然说:“我们这里的女人都挺下贱的吧。”
李芝娇正在刷手臂上的水:“什么?”
“所以连天都不待见我们。”
客人一走,这雨就和约定好的似得落在女人身上。因为做的是皮肉生意,所以这身肉不值钱。
疼吗?
活该,你就得受着。
谁给你的你都得受着!
李芝娇愣了愣,认真道:“朱玉,你和我们不一样。”
朱玉笑了,问:“哪里不一样?”
李芝娇看着朱玉,刚刚又被雨冲刷了一遍,劣质的化妆品不防水,一道一道的被洗了下来,半张脸都给洗干净了。
细细尖尖的眉眼在带水的脸上有了活色生香的意味。
李芝娇说:“大概是,长得挺漂亮的。”
朱玉:“……”
李芝娇:“你就是化了妆学了姿态也不是我们这一行的人,不像!知道吗?”接着李芝娇说了一句让朱玉幡然醒悟的话。
李芝娇说:“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不像!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朱玉想到刚才那个男人。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男人看出来了,饶是她学了那么多天的技巧把戏他也一定看出来了。
可是谁和谁有什么不一样呢?谁都得吃饭睡觉,半夜被尿憋醒了,谁还不得脱裤子撒尿。
思维打开了一个缺口,剩下就只是回忆,找到与正常相悖的事实就容易的多。
比如,那个男人的眼镜还在淌水,而他的头发却干燥规整。
或者说,那个男人的一切看上去都与他本身相悖而行。
朱玉家和艳巷隔了三条巷子。
地上是一米宽的红砖地,凹陷处积满了水。李芝娇在艳巷里找了把伞,拿出来却发现顶棚上有个巴掌大的洞不说而且骨架生了锈,支不上去,半边都塌着,只能用手把收拉处推着,在暴雨中简直就是个摆设。
走到一半,李芝娇半边背都给淋湿了。
这还不如不打伞!
“操,不打了。”
李芝娇淬了一口口水,把伞给扔了。
朱玉打从一开始就没打伞,整个人摊在雨里:“早说不打了,你还非要回去拿伞。”
这不说还好,一说李芝娇来气了:“要不是你不让我回去换伞,我这至于成这样。”
就几句话的功夫,本来干的地方全都给淋湿了。
朱玉淡淡的说:“你不能回去。”
李芝娇被朱玉突然冷了的语气蜇了一下,问:“为什么?”
朱玉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伞。
目光随着时间越来越沉。
那把伞的式样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红白条子,上面写了清洁宣传语——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看上去应该是政府发给街道保洁处的。
黑体红字,雨帘打在伞棚上,红色的字样变得腥气起来。
朱玉忍不住皱眉。
李芝娇一直看着朱玉,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冷着了?”
六月天的雨有时也能当十二月的雪。
朱玉缓了一会儿,说:“没事,走吧。”
李芝娇跟着朱玉走了几步,考虑了一番最终还是停下脚。她往回走了几步,把那把伞给捡起来了,又把自己鞋给脱了,最后用伞叶把鞋给裹起来抱在怀里。
再次走到朱玉跟前,李芝娇不好意思说:“这鞋是革的,怕给淋坏了。”
朱玉没接话。
李芝娇:“你也别笑我,真是没钱再买一双了。”
“我不会笑你。”
“我知道,可我就还想要点脸。哎,朱玉,你说这多好笑,我他妈净干不要脸的事,到这里居然还想着要脸。”李芝娇抬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两下,“我这脸,早在踏进艳巷就没了。”
朱玉看着李芝娇,她和她年纪一样大,李芝娇看上去是那么的绝望而认命,整个人像是菜市场上腐烂的菜叶。
可李芝娇只是恍惚了一刻,转眼间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可是,朱玉,我不后悔,我知道我这条路没选错,就是再到六年前我也会这样做!”
到朱玉家门口时,朱玉照例问了李芝娇进不进去坐一会儿。
李芝娇的回答依旧千年不变——不去了。
朱玉不问为什么。
李芝娇看着紧闭的木门:“你这样能赚钱吗?”
“能。”
“哄谁呢!一小时一块钱能赚什么钱。都是为了那批孩子吧。”
这话把朱玉给逗笑了:“我没那么高尚。”
李芝娇开玩笑道:“说真的,认识你这么久,没见过那个把老板过成清洁工的人。”
朱玉开了个黑网吧,里面的机子参差不齐,有老式台机也有新式液晶屏的,还有两台水果机。
朱玉被李芝娇话中的几个字给吸引了:“清洁工?”
李芝娇:“说的不对吗?也没见你请人,整个网吧都是你自己打理。”
朱玉思虑一会儿:“对。”
怎么不对,实在再恰当不过,她还真就是一个清洁工。
李芝娇:“朱玉,说真的,你也别这样糟蹋自己,你是个好女人,找个好男人嫁了得了,女人除了名声重要之外就只剩下青春了。”
这两样偏偏李芝娇都没有了。
就因为这样李芝娇眼神格外真挚,说的诚恳。
可就是这样才越发讽刺。
朱玉:“二娃,我不知道你心中的好女人的评判标准是什么,可我一定不是在标准之内,我算不上什么好女人,也不值得找个好男人!”
李芝娇的理智都在二娃两字上沸腾了。
“别叫老娘二娃!”
朱玉:“李芝娇。”
李芝娇滞了滞,声音也飘到了远方,直到很久才说:“别叫我李芝娇,早就不配了。”
话说完,李芝娇又恢复到艳巷里女人该有的样子,狐媚的紧:“我叫蔷薇,就是人称带刺的蔷薇。”
李芝娇走后,朱玉拿出钥匙开锁。
木门刚支开一条缝,她就发现了不对。还不等她反应,门就被一股大力给拉开了。
谢林的脸出现在朱玉面前。
二筒眼镜被取了下来。
朱玉想,果然顺眼多了。
男人嘛!浪起来女人也不能比。
谢林问:“请问是张翠花女士吗?”
朱玉神经一抽:“请问是王二狗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