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余香》蓝色偏爱

13、第十二章 绝壁

　　小离站在绝壁下，抬起头仰望峰顶。

　　绝壁名副其实，呈底部略粗顶端稍平的垂直柱体，高逾百尺，岩壁结着厚厚的坚冰，平滑如镜面，毫无任何可供攀援之物。北边山脉连绵起伏，绝壁耸立在其中一座山峰之上，一枝独秀，高高突兀，四周的山峰宛若匍匐在国王脚下的臣民，而比它高的峰，距离都在百丈之外，不可能借绳索摆荡过来。

　　这么看着，小离实在想不出用什么办法爬上绝壁之顶。

　　“圣元果就在绝壁顶上。”夏延说。

　　梦寐以求的东西近在眼前，小离只觉得血液奔流，心中激动不已。她尽力压抑，凝神细看——绝壁通体发白，没有一丝杂色，看不出生长任何物体——除了看不到的峰顶。

　　她以狐疑的目光睨夏延，“我不相信，上面什么都没有。”

　　“你仔细看那里——顶端凹进去那一块。”

　　小离顺着夏延手指的方向盯视，累得差点眨眼之际，一阵猛烈的山风吹过，周围山上松枝摇动，松涛如海。峰顶凹陷处蓦然闪过一点红色，稍纵即逝。小离耐心等待，过了好一阵子，红色再度晃过，这一次她看清楚了——红色是一颗果实。

　　“红色的果实……果真是圣元果？”小离半信半疑。

　　“不错，就是圣元果。”

　　小离热切仰望：圣元果，她终于找到它了，它近在眼前——然而，她如何得到它？小离沮丧地垂下头，期盼地凝视夏延，“可是我怎么拿到它……”

　　夏延不回答。

　　“夏延——”小离用力摇他的手臂，“我要圣元果——立刻，马上！你爬上去摘给我吧，你答应了我的——”

　　夏延信手拢了拢小离被山风中吹乱的青丝，“而你——也答应了我……”

　　“是的，是的！”小离往后退，避开夏延的触碰，有些无奈，有些不耐，“我不会像你……老是言而无信，但是在我没有得到圣元果之前，你也不能碰我一根毫毛。”

　　“我会信守承诺，也请昀儿你信守！”夏延说得意味深长。

　　小离按捺住紧张和悄然滋生却不愿承认的恐慌，“你先摘到圣元果再说吧。况且——我怎么知道那个红果子一定就是圣元果。”

　　夏延仰头注视峰顶，“圣元果是异宝，只生长于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方。绝壁陡峻，别人视如登天，无可奈何，对我而言——不过如此。”

　　“少主大言不惭！你怎么还不上去？还是——你根本爬不上去。”

　　“昀儿，你的激将法太不高明。”

　　“那就算了！说说而已的话，谁不会说！”

　　“我没说不爬。”

　　“那你爬呀——”

　　“还不到时候。圣元果六十年开花，六十年结果，日夜吸取天地精华，果实要到第六十年最后一个月圆之夜才完全成熟，才有提升功力延续寿命的奇效，提早采摘，前功尽弃。”

　　小离垮下小脸，“它多少岁了？”

　　万一这颗圣元果刚刚结成，或者才长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根本等不起。

　　“六十。今天恰好是九月十五日，圣元果要到十二月十五日才完全成熟，准确地说，它差三个月才到六十岁。”

　　“你怎么确定？”

　　“长到第六十年，圣元果的颜色会渐渐变红。”

　　小离喜出望外，继而又焦虑、烦躁：她得再等三个月才能回家。也就是说，她还得再敷衍夏延三个月。

　　“老实说，夏延，我想不出你能用什么方法爬上去。”

　　“我有办法，但——不能告诉你。”

　　“你该不是害怕我知道后用你的办法爬上峰顶，自己摘了圣元果跑掉吧？”

　　“于你而言，此举并非不可能——”夏延笑笑，“但是，你跑不掉的，昀儿。”

　　小离噘嘴，“那你还担心什么？”

　　“世间宝物，不肯教凡人轻易得到。想要摘下圣元果，攀援绝壁是一件难事，而攀上峰顶之后，则是一件以生命为代价的事。”

　　“说得如此玄乎，上面到底有什么？毒虫吗？”小离想起那天自己远眺绝壁时丁伶说过的话。

　　夏延点点头，“是一种至毒的蛇，传说它曾经吞食圣元果，因而延年益寿，于是生生世世盘踞在圣元果旁边，守护它的宝贝，不容许世人与它抢夺。”

　　“好像神话啊，它该不会修炼成蛇精了吧？夏延少主喜爱美人，说不准哪天蛇变成个美人儿下来勾你，一道成仙，未尝不是美事。”小离故作惊叹，想象得不亦乐乎。

　　夏延只是看着她。

　　“喂，你怎么了？”小离拿手在他面前摇来摇去，“开个玩笑，这样就生气了？真是小气……”

　　夏延捉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沉沉的，“昀儿，你很介意我的过去么？”

　　小离想要抽回手，抽不动，跺脚，嗔道：“夏延，我真是败给你了！你怎么老是以为我吃醋，我怎么可能为你吃醋……嗯嗯，我的意思是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修原少主正当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喜欢女孩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还有还有，修原少主人长得俊帅，又是一谷之主，有女孩子喜欢投怀送抱更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嗯嗯，何况我和你才认识几天，你以前怎样我实在管不着，我要是为这种事吃醋……嗯嗯，那不是无理取闹吗？我一点儿也不介意，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夏延语声几不可闻，“……我宁可你介意。”

　　小离身上又直起鸡皮疙瘩了，努力做出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笑道：“世间男人多爱左拥右抱，又不许女人争风吃醋，你忒怪了，反其道行之，我却担心只是你骗取我的手段。”

　　夏延不语。

　　静默良久。

　　小离偷偷瞧夏延，见他神情淡漠，担心自己说的话惹恼了他导致圣元果到不了手，岂非得不偿失……

　　“回去吧。”夏延总算有所反应了，一开口却是这句话。

　　小离急了，跳上前拉住夏延的手臂，拖住他的脚步，“你答应让我得到圣元果的，你还没告诉我用什么方法爬上绝壁，还是说……”

　　夏延不打算与她继续交易了？他要是不再打她的主意……唔，其实是件好事……她已经知道圣元果的所在，凭她的聪明才智，肯定想得出办法自己弄到圣元果。就这么办！小离回神，发现夏延观察她许久了。

　　“回去就回去吧。”小离洒脱地说，丢开夏延的手，开步走。

　　夏延手一捞，反拖住她，“昀儿，你切记：不要妄想自己爬上绝壁——你会摔得粉骨碎身，侥幸不死，峰顶的毒蛇也会咬死你，它的毒剧烈至极，发作极快，无药可解。”

　　“你吓唬我？”

　　“不相信？跟我来——”

　　夏延扯着小离回炎天府，直走到北墙外，来到囚禁姜子沿的地方。

　　姜子沿依旧拖着沉重的镣铐坐在屋棚前仰望永远照不到他的太阳，风阵阵，吹得他褴褛的衣裳抖瑟如枯叶，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动不动，僵化如石。

　　夏延眼角都没有扫姜子沿一下，径直走到山脚边，站在一片石壁前，鼓捣了一会儿，往里一推，石壁应声而开，现出一个幽深的洞。小离立在夏延旁边，一股冰冷至极的气从洞里窜出，扑面而来——她穿的绝不算少，还是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冰谷本来就比外面的世界冷，九月中旬已是冷如深冬，而站在洞口，感觉比冰谷任何一处地方更冷，至于石洞深处，小离不敢想象冷到什么程度。

　　夏延今天穿的也厚实，最外面一件玄狐外套，既华贵又奢侈，最重要的是保暖……这个男人太懂得爱惜他自己了！

　　“里面很冷，穿上吧。”夏延脱下外套，递给小离。

　　小离不肯接，昂起头，带点不屑地哼，“我不怕冷。”

　　夏延也不勉强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率先往洞里走。

　　小离连吸几口洞里逸出的气，让自己习惯这个温度，才跟在夏延身后，走进洞里。大约走了十来步，眼前突然一片炫目白光，闪得人眼花。小离眯起眼睛，看清洞壁结着厚厚的冰层——原来这是一个冰洞——难怪如此之冷。小离暗运内力，体温升高，不太冷了，但冰洞温度太低，运气保持体温，内力消耗很快，小离几乎不支了，看看前面的夏延，没事人似的——当然啦，他自小生长在天寒地冻的地方，感到冷才奇怪。

　　小离岔了神，内力停滞，冰寒袭来，不由自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打完了，毫无防备倒吸一口气，登时冷意直贯鼻腔，窜入肺腑，呼吸通道隐隐生疼。她捂住鼻子和嘴巴，哈出口里的热气，温暖冰凉的手……一件外套忽然披在她的身上，然后，耳边传来夏延没有多少温度的声音：

　　“再逞强，当心旧病复发。”

　　“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娇小姐。”小离嘟哝一句，双手却本能地拢紧外套。

　　果然——很温暖。就是外套的主人有些讨人嫌。不过呢，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没有必要在这时候跟自己的健康过不去。

　　双手套进袖管，袖长过指，扣紧衣襟，下摆盖到脚踝，领子扯得高高，遮住耳朵——唔，一点儿也不冷了。

　　小离总算有精力说话了，“夏延，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

　　说话间，俩人走到一扇晶莹剔透的冰门前，夏延随手一推，冰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六方形的冰室。冰室有六面墙，每一面都有一扇冰门。夏延打开其中一扇，站在门边，示意小离过来。

　　小离好奇地过去，探头一看，差点儿吓了一跳：门里面，一个几乎只能容下一张方形冰台的空间，狭小，像个冰冻了几万年的冰窟窿，冰冷异常。台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体表面凝结一层薄冰，冰下的面貌栩栩如生。

　　夏延看着被冰冻的人，一脸小离猜不透的表情，“这位——就是冰谷第一位谷主，我小时候称他为叔父。”

　　原来那位神秘的老谷主是夏延的叔父。

　　“他——死了？”小离缩在夏延身后，本能地对死亡之人感到畏惧，“为什么把他放在这里……冰冻？”

　　死者不都是入土为安的吗？还是冰谷埋葬人的方式比较特别？

　　“应当说他失去了全部知觉，但身体机能未死。据说——有一种东西可以让他的身体机能重新运转，知觉重新恢复。”

　　小离马上想到了，“圣元果。”

　　“昀儿，你很聪明。”

　　小离仔细看老谷主——说他老，不确切。此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五官端正，颇为英气；身材高大，生前想必威武雄健。

　　“他失去全部知觉——什么原因？”

　　“这便是爬上绝壁顶峰的结果。”

　　“毒蛇……”小离喃喃低语。

　　“是的。”夏延凝眸注视她，“十年前，我还不到十岁，老谷主想办法攀上了绝壁顶峰，发现顶上长有一株圣元果，同时，他也被盘在圣元果旁边的毒蛇咬中。老谷主支撑着滑下绝壁，运行内力逼出蛇毒，蛇毒未能全部清除，他已经内力全失，奄奄一息。老谷主气息尚存之际，我们依照他的要求，将他封冻在洞里，待到圣元果成熟，采来让他服食，便可以清除余毒，恢复知觉，再活三十年。”

　　小离听了，觉得有些不妙，“绝壁上有几颗圣元果？”

　　“一颗。”

　　“你答应了给我的！”小离撇开躺在冰台上的活死人，瞪着夏延大叫。

　　夏延不回应。

　　“你不能老是言而无信！”

　　“一边是我称之为叔父的人，一边是你。叔父抚养过我，而你，昀儿，你给我什么？”

　　“我们约定过……我得到圣元果，你就可以得到……我。”

　　“真心？”

　　小离声音低了下去，“真……心……”

　　“有些事情不是靠说的——”

　　“夏延，你到底想怎样啊？”

　　“应该是——昀儿，你想怎样？圣元果是老谷主发现的，也只有圣元果能够救醒他，我把圣元果给你，将要背负的是背叛和忘恩负义的罪名。昀儿，交换物价值不等，分量不足，交易难以成立。尤其，我也许会被世人当作傻瓜唾骂、嘲笑。”

　　轮到小离闷声不响了。

　　夏延转过身，走出冰室，小离发现冰室里只剩下活死人陪着自己，顿觉冷气阵阵，阴气煞煞。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回身跑，追上夏延。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冰洞，夏延封上洞口，岩壁恢复原样。姜子沿还在屋棚那边坐着，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夏延却看着姜子沿，说：“他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老谷主活着的时候，常常来这里找他说话；老谷主躺进冰洞里，也让姜子沿在外面陪伴他。”

　　夏延的叙述很平淡，小离却觉得很诡异。

　　“如此残忍折磨，还能称得上好朋友？”

　　“如同爱会变成恨，恨会变成爱，爱与恨往往结成一体，就像一个人的正面和背面。”

　　小离叹口气，“我讨厌复杂。”

　　“你却不是简单的小姑娘。”

　　小离笑得天真，“修原少主太看得起我了，我弟弟可是常常笑话我心思单纯，骗人都没人信。”

　　夏延不予置评，表情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