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土匪(1) 自从涛接管 ...
-
自从涛接管家务以后,洋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他打算今后把自己的精力全部用在种地上。他是个农民,他与田地有着根深蒂固的情缘,他没上过学,知道的事不多,但他知道粮食是田地里长的,人是靠粮食活命的,田地是生命的根源。为了活命,他要占有田地,他要在地里多种粮食好让他家的老老小小在荒年也不挨饿,不再经受爹坐牢时几天吃一个窝窝头的滋味。他没去想(或者也不知道)国有田地是个恒数,他占多了就会有人没有地种。这也难怪,他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经过全家兄弟子侄的多年奋斗家中有了二十几亩地,比起那潍县城里有学问的大财主,多少个村庄的人都种他的地,家里有成百上千亩地,还没去管那些没地种的人呢!他本是一个种庄稼的好把势,但因为以上忙于挣钱,没有把自己身上的“工夫”好好用在地里的庄稼上。他知道每块土地对主人都有本账本,记载着主人在自己身上下了多少工夫,把这作为对主人的回报。自己偷了懒,骗了土地,它也必然对主人给以相应的回报,不用说,这回报自然是微薄的。每逢收庄稼时洋看到自已的庄稼长得不如人家的好,心里就不自在,恨自己在种地时少下了工夫,少施了肥。这几年田地多了,自家的人忙于杀猪生意,便雇了两个长工来种地。两个长工也干不过来,就再雇些短工,由长工带领短工下地干活。
长工是与主家订一年的口头劳动合同,管吃管住,论年结算工钱(多数是粮食)。短工一天管三顿饭,是日工资。
多人下地干农活,都有个领头人,这领头人被称做“把头”。每人干活的多少,要依“把头”为准,“把头”干多少,后面的人就跟着干多少。道理很简单,人家把头能干这些活,你也要干这么多,都是两肩扛着一张嘴、长着两条腿的人。
洋在杀猪以前,全是靠卖重体力劳动挣钱养家的。在下煤井、推二把手车的空隙里,或是推车的活连续不上时,他除了种自家的地,还要抽空去做短工。他家的二亩地若雇短工锄一遍,要雇三个人一天才能锄完,洋若有三天不推车的工夫,他非自己起早贪黑两天锄完不行。他余出一天来干什么?以他自己的话叫“歇歇”,就是休息的意思。他这“歇歇”可不是躺在床上舒展筋骨,那时当然更没有“手机”可玩,而他这歇歇是去当一天短工。雇工的人家管饭又给工钱,只付出干自家活的七分力,在洋看来自然是歇息了。那时种小麦,收获时不是用镰刀割,更谈不上用机器,而是用两手把小麦整株连根拔出来,收麦被叫做“拔麦子”。连根拔出为的是不把麦根和根上的一段麦杆(麦茬)留在地里,在播种夏季作物时方便。拔麦是最重的农活,用力多不说,手上常是血泡累累,用牙咬破或用针刺破,手上鲜血淋漓,还要忍痛继续拔下去。当然,这拔麦活又重又苦,工钱也是最高,饭食也是最好。麦熟一晌,晚拔一个毒日头麦穗就会掉在地里。洋早年在麦收时也是雇两个短工由自己当把头拔麦子,这拔麦子的工钱比下煤井还多。每当麦收时节,洋不去下煤井,就当短工拔麦子。他除了把雇短工拔自家麦子的钱赚回来,直拔到没麦子拔时才去下煤井,为的是多挣几个钱,多省几顿饭。潍县东北乡寒亭一带麦子熟得晚,洋拔完本地的麦子,再去六十里远的寒亭镇当短工拔麦子,这样干了多年。
洋如今家里地多了,自家又做杀猪买卖,兄弟们无暇去种地,他把主持家务的事托付给六弟以后,把卖肉的事让四弟河和六弟涛去干,现在他二人杀两头猪已经是轻车熟路了。自己尽量抽空与长工、短工一起去下地,还要担负给雇工送饭送水。雇的长工是两个有身有力的青年人,干活很卖力。与洋兄弟们也都是兄弟相称,相处得很好,像家庭中的成员一样。
洋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这几年风调雨顺,又加上洋对种地费心费力,家里人口虽多,西厢房外间的几个大囤中却贮存了不少粮食,这使洋多年来惧怕挨饿的心舒展了许多。更使他开心的是,新娶的赵氏有了身孕。俗话说,人过四十大半辈,他这年42岁了,才有了当爹的命,他多么希望赵氏给他生个儿子。
这年夏季的一天,全家人聚在堂屋吃罢早饭,各人去忙自己的营生。洋妻吴氏与婆母还在堂屋的炕上,吴氏在给婆婆捶背,老人昨天说把腰背闪了,夜里疼痛。自从新妇赵氏进门,吴氏便与婆婆同炕睡眠,顺便照料老人起居。洋的母亲已是60 岁的老人了,由于早年艰辛的生活,身心受过极大的损伤,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吴氏与婆母做伴,这使洋兄弟们心里塌实了许多。以往,家中的成年男人与长工、短工在堂屋内的矮饭桌上一起吃饭,饭桌上多数有一、二个青菜盘和一个咸菜碟的,在炕上独自吃饭的母亲也有一份菜和一个咸菜碟。自从吴氏与婆婆同炕睡,吃饭时婆婆便让她一同在炕上吃。堂屋内空间有限,各房的老婆孩子只好拿上干粮,自己到咸菜瓮中捞上咸菜,冬天各自回房吃,夏天便各自在院子里找地方吃,树荫下、水磨顶、窗台、水瓮台上都是吃饭的地方,青菜是没有的。只有吴氏吃饭时沾婆母的光,面前有菜。但她知道,这是婆母的待遇,尽管婆母让她吃菜,她的筷子很少去碰菜,多是去夹咸菜,每餐等婆母吃完,放下筷子,她才去收拾菜碗底。
这天饭后,吴氏给婆母捶背,洋在炕沿上坐了,问母亲怎么伤了,赵氏在门内饭桌上洗碗筷,见从门外走进一个道士来,便让洋出来应付。洋来到门外,见这人头戴道冠,高个子,面容清瘦,高高的额头,长发垂肩,看东西双目斜视,是个形容古怪的人。洋迎了出去。
“道长到家里来,是化缘还是有事教我?洋说。
“我不化缘,是个云游道人,劝人向善,偶过贵乡,见居士家如今人财兴旺,有几句话劝你。”道士说。
“有话道长请说。”洋说。
二人说话工夫,在炕上给婆婆捶背的吴氏听到了,便走到院中来听道士要说什么话,那时的女人,对僧、道、及算卦盲人的话存在神秘感,因此来到门前倾听。洗碗的赵氏也停下手来看热闹。道士看到吴氏,手指着她说道:“这倒是个有福人:人家栽树你乘凉,人家有儿叫你娘。”听到这话,洋与二位妻子心里暗暗吃惊。道士又指赵氏说道:小夫人怀的是个儿子,长大后很健壮,只是命运不济。不知居士想改变儿子命运否?”
“道长怎么知道她俩是我的女人?你知道我兄弟几人?”洋问。
道人伸出一只手,说道:现存是五人,一人外出了。这点眼力贫道还是有的,不然,还敢做个云游道人!
洋连连点头,说道:“服了。敢问道长,怎么改变儿子命运?”
“不只是你儿子,是改变你和你全家人的命运。不说也罢,说了也无用,贫道告辞了。”道士说完,转身就走,却被洋一把拉住。说道:“道长请说细详。”
“说也无益,你面像固执,是不会听人劝的。我告诉你两个字:分家!”
“你怎么给我家出这馊主意,分了家,亲兄弟生分了,做买卖单丝不成线,这不是要败家吗?本想留你吃顿饭,听你这话我心里不舒服,你走吧!”洋忿忿地说。
道士叹口气,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远,头也不回地自语道:十年后应验!
道士的话在家里议论了些日子,便被淡忘了。几个月后,洋添了个大胖儿子,取名叫蕙。他想起道士说的不分家儿子和全家人命运不济的话,认为这只不过是云游道士骗饭吃的手段罢了,自己这样有房有粮的家庭,是不会挨饿的,庄户人家不挨饿,这也就够了,又复何求!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