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熔炉 ...
-
“……年少得志，这样子的年纪铸出来的剑齐平当世大家，前途无量啊……”
“如今这世道，如此拔尖秀颀，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楼外楼中，叶英将手中三尺长剑置于高台，剑身天然镌刻篆体“泰阿”两字。
叶英身后跪拜一藏剑弟子，前额触地后又直起身来。
此刻双目已眇的叶英转过身，面向跪着的藏剑弟子，“你当真想好了吗？”
“是。”叶从心手背抵上前额，又一次跪拜，“弟子自知不该将自身恩怨牵扯到师门，只愿离开师门自此不踏入藏剑直至事态平息。”
叶英：“藏剑并非是抛弃弟子明哲保身之辈，你要想清楚，在现时孤身入世实属艰难。”
“弟子明白。”叶从心说，“天下烽烟四起，各门派弟子入世也属平常。弟子也想顺道寻访自己的亲族，也算是为以后的时间添一些事做。”
沉寂许久后，叶英开口：“你是否想改回本姓？”
叶从心：“弟子养于藏剑，受教于藏剑，从始至终都姓叶。”
“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聚在藏剑山庄大门口，嚷嚷着只想见那个重铸泰阿剑的少年铸剑师，其中有多少纯粹是来看热闹或者是知其渊源而心怀不轨的，不得而知。
叶从心收拾行装从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一切如常，没有人认出他，他回望山庄的楼阁，登上旅船。
“……你们藏剑的人擅自拿着我们欧家的东西，不打算给个交代吗？”
“我不知道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况且有些东西属于谁，各位心知肚明。当初故友遭人仇杀，托孤于在下，你们从前找不到的东西，现在也不会有！”
“那那位少年又是怎么个说法？！欧家铸剑相剑之道怎可被外人盗去！”
“……他早已离开藏剑，诸位请回吧。”
叶从心独自一人站在无名岛一处，有点无语地看着四周，刚才他不过是走快了一步，一回头同行的三个人就已经不见了。
阵法中的时间一直停留在月上中天，叶从心怀疑这么久过去了可能外面都天亮了，而他的肚子也在叫，迫不得已从背包里拿出个八二年的稻香饼啃了起来。
“剑师。”
听到莫名而来喊他的声音，叶从心愣住，停止啃饼。
那是吴明的声音，在阵法里仿佛处处存在，“剑师请往东走，小老头有话一叙。”
“哦。”叶从心回应了一声，然后原地把饼啃完，打了个嗝又问道，“哪里是东？”
吴明：“……”
吴明：“你左手边。”
叶从心往左走后，絮语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他不知道吴明能不能听见，但也没问出来，倒是无聊地开始闲聊瞎扯。
“我看你岛上的桃树挺多啊，每年可以有多少桃子啊。”
“……”
“你一直待在这个岛上会不会无聊啊？也没见有个人陪你一起。”
“……”
“晚上那顿海鱼做得不太好，我还吃饭了鱼鳞，差评。”
“……”
终于在叶从心要把吴明烦死的时候，洞穴地宫开出了通道，叶从心泰然自若地走下去，然后听着魔音一样的絮语变得清晰了起来，像是一个人在低语怨吟，“这人是我的家贼呀……”
“…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天地否闭，反逆乱常。禄山犯阙，朱泚称皇……”
“乱幽州者！……”
“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叶从心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耳边已经充斥着这些声音，他目光逡巡一心在寻找来源。
站在地宫正中央的吴明微笑，正等着他来，开口道：“叶……”
“麻烦先停停。”叶从心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不斜视地往一旁走去。
吴明笑容僵住，“……”
这个洞穴地宫贮藏着无数的钱财珍宝，都是吴明从中原各地的劫案中获取而来，满地财富积攒着累累白骨，被铺满的整个洞穴甚至都没有什么落脚地。
叶从心踩着黄金万两一步步走到洞壁上悬挂的长匣前，指着它问吴明：“这里面是什么？”
吴明踱步走过去，慢悠悠地说：“尊贵无双之剑，纯钧。”
叶从心毫不客气地伸手将匣子取了下来，也没打开盖子直接用内力一催，匣子碎成木片掉在地上，看得吴明眼角止不住抽搐。
叶从心看着手里隐隐泛蓝光的古剑，目不转睛之下竟翘起嘴角笑了起来，然后做了一件让吴明猝不及防的事。
他把纯钧剑随手抛到地上，发出叮啷一声响，冷笑了一下，“假的。”
吴明看着都要心疼死了，若不是看上他想让他在手下做隐形人，早就恨不得掐死叶从心。吴明抑制住要蹲下去捡剑的丢脸动作，强忍冷静地发问：“为何这么说？”
然而叶从心理都没理他，自己反而把剑拾了起来，哂笑，“我就说我怎么会听到它有奇怪的声音，原来是这把剑……”
吴明眼看他像是要把剑折断，才冷下脸呵斥道：“你做什么！这纯钧剑自然是真的，皇墓里掘出来的能是假的吗！”
“当然是假的。”叶从心面无表情地看他，“我自己铸的剑，我还不知真假吗。”
吴明：“胡言，这剑明明已有上千年的历史，鉴定下来不会出错，你才多大年纪！”
下一秒叶从心举剑搁上吴明的脖颈，这是吴明怎么也没料到的，他只觉得眼前原本一直满面开朗的剑师忽然就像中了邪一样，更像是被这剑搞得喜怒无常，难道真如传闻而言这剑有灵魂盘踞？
但叶从心松开了剑柄，纯钧剑下落，被吴明伸手接住。经过刚才的事情发展，吴明觉得握着剑柄仿佛有一股凉意。
叶从心却像恢复正常了一样，在这个藏宝宫殿四处散步，“这里的珍宝可真多，我要是有钱就好了。”
吴明终于能说出自己的意图了，“若你应我一件事，天下的珍宝你都可以劫来。”
“劫？”叶从心歪了歪头，微笑了一下，“打劫可不好，要坐牢的。”
“他不见了？”苏樱略有些着急地说。
“我倒觉得他不会有什么事，”叶孤城抽出长剑，“我们可能有点事。”
周围灌木伴随他的话忽然晃动起来。
宫九用扇子敲了敲头，“我就说我怎么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盯着，可惜我的剑还没有铸好。”
苏樱拔出匕首，银针在袖。
宫九：“那就拜托你们两位了。”
叶孤城瞥了他一眼，“你随手捡根树枝都比看着强。”
“你说的有理。”宫九就蹲下身挑了根称手的树枝。
灌木丛中银光闪现，密集箭雨飞向三人。
“虽然我确实缺钱，但也没打算这么赚钱啊。”叶从心一本正经地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吴明：“那天下武功呢？”
叶从心：“也没什么兴趣。”
“可惜了，可惜了，”吴明笑着，捋了捋胡子，“你对天下武功无意，我却精通天下武功，那么你觉得你如今还能活着出去吗？”
叶从心：“话不能这么说，武功贵精不贵杂，难道你每一样都精通了吗？”
吴明微笑：“都精通。”
叶从心：“……”
【团队频道】
［叶从心］：这还能玩？？？
［叶从心］：你们倒是理我一下啊！说好的打团战的呢！
［叶从心］：上次咕咕怎么打败原随云的啊？不科学啊！
［裴潜］：咕咕有对面手下留情的buff，你没有。
［叶从心］：所以我都用了三个义金兰了，你们为什么没动静？
［李北邰］：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是黄鸡
［杨渐望］：小叽友～一个人转风车呀～
［叶从心］：……
［叶从心］：枯了，这什么几把人生
［叶从心］：亲友都是假的，说好的朋友一生一起走呢，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说好的年终奖呢……
［燕昧昀］：嗤，谁和你说好了
［叶从心］：呜哇！！！！QAQ
“等一等！”叶从心慎重思考后决定珍惜生命，“要不我就给你打工吧？”
“再好不过了。”吴明满意点头，“那我就要外面白云城主和太平王世子的性命。”
叶从心：“……”
叶从心：“老哥，你看我像可以打得过的人吗？撑死也就五五开啊！”
“我相信你的实力不止如此。”吴明眯眼打量着他。
叶从心：“你仔细打听一下，我就只是个铸剑的，剑术是辅修。”
“这倒让我好奇了，”吴明将纯钧剑端于手中，“这柄纯钧剑与你有何渊源，既然你说是假的，又如何证明。”
“史载纯钧剑被勾践珍藏起来，再也没有面世过。”叶从心说，“传说欧冶子磨十载方成此剑，是承天之命而生。”
吴明笑了笑，“不过是轶闻。”
叶从心：“真正的纯钧剑自春秋战国始，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而你手里的这柄，不过近一千年的历史，源于盛唐之时，是后人仿造之品。”
吴明看着他，“那你先前所言此剑是你所铸，又是何意？”
叶从心沉默了一会儿，答了句，“我随口说的。”
“就算它是仿制的纯钧剑，也是先人之品。”吴明看着剑身映照着自己的眼睛，“其气势光华，也不是凡品了。我藏宝千万，又不会在意这么一把剑是不是真品。”
叶从心好奇问了一句，“你这还有其他剑吗？”
吴明一拂手，几个木匣飞起排在地面上，一一打开。
叶从心觉得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巧的事了，这些剑他全都见过，在他当初寻访亲族的时候，见过欧家保留下或者流落九州的古剑。
叶从心拿起泰阿剑，吴明说道：“它曾被重铸过。”
叶从心：“我知道。”
吴明笑了一声，“究竟什么样的铸剑师自大到敢重铸先人之剑。”
叶从心：“谁没有年少自大的时候。”
“如今欧冶子一脉后裔已凋敝无处可寻，春秋战国时有开创先河的祖师，而今铸匠天下繁杂，又有几个继承了先人之资。”
“话不能这么说，”叶从心将泰阿剑归于原处，“先人之行不可冒犯，但他们所做之事并非是让我们徒生敬畏。先辈点滴汇江成海、聚沙成塔，我们应当心怀敬畏而累砖加瓦，然则这条路上确实难免败笔无数。”
“你这话说出来，”吴明略有兴致地看他，“倒像是横渠四句。”
“算不上那么高的层次，”叶从心摇了摇头，“只希望我自己在这铸剑一道能够有所前进。”
吴明：“因此我觉得你比较符合我的胃口，叶剑师，或许你会是当世最了不起的铸剑师，不如交个朋友？”
叶从心抄手站着，“我交朋友的标准挺高的，我觉得你够不上。”
天宝十五年六月，安禄山占领长安。长安失陷，无数军人侠士葬身长安道，安禄山悬反抗者头颅警告天下，昔日繁盛长安一时成人间炼狱。
安禄山下令张榜，寻天下名铸剑师，人人自危，皆隐藏身份弃剑毀炉。
是时寻访到亲族的叶从心正在长安，为不牵连他人而自请离去，被亲族挽留住下一晚为他打点行装。翌日，安史叛军闯入家中，带走叶从心，通风报信的人始终未曾抬头直视叶从心的目光。
安禄山在王座上，俯视在帐下被刑罚加身后伏地呕血的叶从心，头面沾染血污，然依旧不曾低头，一双利眼注视着他。
安禄山：“他们说你是欧冶子后人？”
叶从心不答。
安禄山走下王座，“朕也不管你究竟是不是，只要朕说是你就是。”
“你来看看这柄剑。”
那是叶从心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纯钧剑，只需一眼，仿佛真的看到传说中千年赤堇山破和万载若耶江竭的铸剑景象，其气度容华确实称得上尊贵无双之剑，只是安禄山浊眼不识罢了。
“……如芙蓉始出，如列星之行……”
安禄山：“他们说这是纯钧剑，就是那个，那个尊贵无双的剑。”
叶从心：“……可惜是仿品。”
安禄山闻言暴躁了起来，焦躁徘徊的时候发泄踢了叶从心一脚，“我不管它是不是仿品，我就让你，你用你欧冶子后人的名头，给我证明这是真剑！”
“我安禄山有这柄尊贵无双的剑，当得起大燕皇帝！”
叶从心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咯出一汩血，断断续续地说：“好……好，不过……”
安禄山没什么耐心，“不过什么！”
叶从心：“这柄剑不过是一般的仿品，轻易被人看出真假，不如让我再铸一柄，会高于这柄。”
叶从心语声低微，有受伤气不及的缘故，他说得极其缓慢如同老朽，待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安禄山毫无耐心地说，“好好好，你就给我铸剑！……要是铸的好，我留你一条命。”
叶从心当然知道他的命就算留下来也不是安禄山施舍的，是他自己逃来的。
安禄山指着城门口那些头颅，“看到那些了没？你若跟他们一样，你的头也得挂上去！”
叶从心带着镣铐经过城门的时候，驻下脚步抬头望着那些见不清面目的头颅，仿佛看见了自己认识的人一样，凹陷的眼眶里流下泪来，在血污的脸上留下痕迹。
尸骨堆里的潇洒琴剑断裂，不再停驻飞鸟丽蝶，只有蚊蝇乱飞。
“快走！”
押送他的人狠力一推，使他踉跄地往前倒去。
叶从心铸剑的时日，一直到马嵬兵变、肃宗即位，他在铸剑炉前日渐形销骨立，沸气灼伤双眼。在仿品即将出炉那日，他听见纯钧剑的哀鸣，是哀婉绝艳的败军之曲，万里河山之上的饿殍与白骨。
他在沸腾的铸剑炉前，将纯钧剑举过头顶，垂首作哀悼之状，嘶哑的嗓音低声细语，“天地否闭，反逆乱常……”
“……贼巢陵突，群竖披攘……征其所以，存乎……慢藏！”
纯钧剑沉入剑炉铁水，最后的沸鸣和白烟像是它的灵魂飞散。
看守兵向安禄山汇报，说新剑出炉了，但是铸剑炉炸毁，铸剑师不见了踪影，守在门口的有一人似是目睹到铸剑师以身投炉了。
然则事实上叶从心并没有以身投炉，他还记挂着一件事，便在险象中勉强断臂留命。
他在城外乱葬岗找出了杨渐望的尸身，但无法带出悬于城门的首级。他带着她断裂的琴与剑，离开长安，以残缺之躯，非人面目回到了杭州西湖。
叶从心未曾想他苟延残喘到最后，竟是走在所有人之后。乡邻眼中表示一个孤寡残疾人，从一开始守着一座墓到后来守着好几座墓，整天对着它们自言自语，还对月饮酒。
不知过了有多久，久到天下大定，一个少年人在乡邻间打听了一句，“请问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姓叶的人？”
少年找到了席地坐在墓前的人，躬身作揖，“叶前辈，晚辈欧平，想拜前辈为师。”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熔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