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尽春风》湛夏

19、第十九章

　　车行至长安街，苏清淼无意间朝副驾看了一眼，看到陈朵憧憬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

　　“朵朵，你能同意来北京念书我真的挺高兴的。之前劝了你那么久，你一直说放不下家人，所以我有考虑过把他们都接过来。但是我和我家人关系不是很好，过得也很节俭，北京这个消费你应该听说过，就，帮不了那么多，我琢磨着怎么也不能把你给耽误了，只能供供你了。”

　　陈朵偏过头正色道：“从小老师就告诉我要知恩图报，姐姐的恩情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加倍报答的。”

　　苏清淼忙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当我给自己攒人品好了，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要怎么说呢？我不后悔我在该读书的年纪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但真的觉得知识的力量是无穷的，起码对于你来说，这是让自己各方面都强大起来最轻松的途径。你相信我的眼光，我觉得你以后一定能有大作为。”

　　陈朵腼腆地掰着手指说：“我当然相信姐姐的眼光，但愿不会辜负你们的期待吧。”

　　“还有谁也期待？”苏清淼问完就反应过来了，语气不明地说，“哦，家人。”

　　陈朵看着苏清淼阴沉的脸色，思忖了一下说道：“姐姐，我知道你只愿意帮我一个，我的家人对于你来说是累赘，可能你认为对于我来说也是。我不想对姐姐说什么但是。单凭姐姐替我实现读书的梦想就已经让我没话说了。我一直认为，姐姐希望我怎么样，我就该照做，如果姐姐还是不满意，必须迁就到姐姐满意为止，所以我擅自揣度过姐姐想法。你应该是觉得我受了委屈，想为我打抱不平，想让我远离所有牵绊和灾难，飞得更高更远。”

　　苏清淼趁着她停顿的间隙格外真诚地说：“你明白就好。我对你只有期待没有要求，并且觉得那种女孩就该怎么样的思想十分不讲道理，有时候甚至比一些老观念更苛刻。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在最有闯劲的年纪为纷杂的人事分心是非常短视的行为。你善良、孝顺又有能力，我很欣慰，发自肺腑地感到自豪。但你总以为自己每次都能找到学业和感情的平衡点，这是一种傲慢。我让你到大城市来，就是希望你能找找和别人的差距，见识一下人外人天外天，到时候你就能充分理解什么是取舍和抉择了。”

　　她说到这里一顿，过了两秒继续说：“也许你会觉得我很没人情味吧。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有完整美满的家庭，有无话不谈的伙伴，有自己搭建的乐园。后来呢，家没了，朋友背叛了，乐园自然也就崩塌了，我竭尽所能去理解他们，给他们编了无数理由，仅仅指望支离破碎的世界能够复原而已。结果发现压根没人把你的理解当回事，他们一点也不在乎。那些想法真的都太理想了。你只是虚晃一枪，对方扎过来的却是锋利的刀刃，直到你热血流尽的一刻才意识到，心软是会丧命的。朵朵，你这么单纯，应该永远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借故意施舍控制你的人吧。我也不希望你有一天感同身受，只想说我从来没想让你听我的。你不要觉得我供你读书，就该凡事听我的，我不是你的父母，我就是自己被他们套了枷锁，强加了许多意志，才希望你获得自由。你这么好，值得被尊重，所以如果我的哪个行为冒犯到了你，请你一定要说出来。我是来爱你的，不想给你带来任何伤害。”

　　陈朵被她的情绪渲染得难过起来，微微嗫嚅：“姐姐。”

　　苏清淼有些惆怅地问：“朵朵，你觉得他们爱你吗？”

　　陈朵哑声说：“我只是奢望我付出得多一点，他们就会多爱我一点，可那也许真的是奢望吧。”

　　—

　　中午苏清淼带着陈朵去了一家老字号烤鸭店，吃饱喝足又去三里屯给小姑娘买了两套新衣服，逛着逛着手机就响了。

　　她们停在一家工艺品店里，陈朵本想问她哪个钥匙扣可爱，见有人找她，暂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苏清淼一边接电话一边心领神会地把她放下的其中一个钥匙拎起来搁在她掌心，冲她点了点头。
　　陈朵莞尔，电话那端的人也出了声：“喂。”

　　听声音是个中年妇女，苏清淼接通的时候没看清来电显示，当即一懵，半晌才问：“您是？”

　　“苏小姐吗？我是陆司南的母亲。”

　　苏清淼闻言瞬间绷紧了浑身的神经，颤声问候：“伯母您好。”

　　崔陶开门见山：“我想见你一面，能约个时间吗？”

　　苏清淼对上陈朵的视线，注意力却集中在崔陶的问题上，略沉吟，说：“周末可以吗？”

　　崔陶冷淡地端着架子：“那就周末中午吧，来司南这一趟。”

　　苏清淼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敌意，装傻充愣：“他不是出国办事去了吗？您现在和他在一起？”

　　崔陶纠正：“我在他家。”

　　“哦，没问题。”
　　“中午十二点，希望苏小姐准时过来。”
　　“好的，一定。”

　　挂断电话，苏清淼和身旁的陈朵面面相觑，她的目光在陈朵脸上，魂儿早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陈朵眼神探询：“怎么了？”

　　苏清淼也不知道怎么说，艰难地措辞：“嗯……绯闻未婚夫的母亲要见我。”

　　陈朵不解地问：“既然是绯闻未婚夫，你为什么要去见他的母亲？”

　　苏清淼难为情道：“但是我喜欢他是真的，要是拒绝了，会断了自己的后路吧。”

　　陈朵给她出主意：“要不你跟那个人说一声，问他要点参考意见吧。”

　　苏清淼摇头：“这样总觉得是在跟他告状，万一不小心触发了他们母子间的矛盾，罪过可大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姐姐给你买糖葫芦。”

　　陈朵百分百拥护她的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娇俏地说：“姐姐，我想吃雪糕。”

　　苏清淼对她百依百顺：“行。”

　　两个小姐妹一直在外面游荡到晚上九点，累得精疲力竭。
　　后备箱里除了行李，还有一大堆淘来的战利品，她们运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搬回家。

　　苏清淼汗流浃背，一进门就瘫坐在了地板上，陈朵则倚着门框微喘，等体力恢复，朝苏清淼伸出了手。

　　苏清淼摆了摆手，先把自己调成跪姿，再借着膝盖的力爬起来，两手拎着一把袋绳，东倒西歪地提进客厅，然后到厨房倒了两杯水，分给陈朵一杯，疲倦地指了指客房：“我带你看看房间吧，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朵攥着衣摆难为情地说：“姐姐，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厕所？”

　　“这里。”苏清淼把她领到厕所门口。

　　陈朵从没用过马桶：“这个……”

　　“就坐在上面就好了。”

　　陈朵点点头。

　　苏清淼出去的时候帮她带上了门。

　　陈朵缓缓脱下裤子，小心翼翼地坐下，皮肤贴到马桶圈的瞬间，讶异地自言自语：“温的。”

　　半分钟后她站起来，水箱里的水“哗”地冲洗，吓了她一跳。
　　她好奇地半蹲在马桶前，猫着腰仔细研究。

　　惊讶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兴奋。
　　大城市可真好啊。

　　苏清淼在客厅整理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把包装盒撇到一边，正忙活着，手机又响了。

　　她置若罔闻，等铃声响了十秒才慢吞吞地去拿，当她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的时候，对面恰好挂断。

　　她漫不经心地点开通话记录，在看到备注的一刹那身形一震，手忙脚乱地拨过去，局促地“喂”了一声。

　　陆司南没问她刚才在干什么，目的很明确：“给你布置的任务开始做了吗？”

　　苏清淼玩了一天，底气不足地说：“马上就开始了。”

　　她跟陈朵在一起太开心，差一点就忘了自己答应好的事情。

　　陆司南的嗓音被听筒的音效修饰得更加低沉：“我不希望你事后因为做不到说好的事情被问罪，所以在结果出来前提醒你一声，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在她脑袋里安摄像头了吗？为什么能窥见她的想法。
　　不催她她肯定忘得一干二净了。到时候不罚她没威信，罚她她又觉得委屈，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给她提个醒，皆大欢喜。

　　苏清淼听着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尾椎没来由地一酥，搓着起了许多鸡皮疙瘩的胳膊讪讪道：“你让我解决的问题又不复杂，我肯定能按时完成的。”

　　陆司南严肃地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回来会检查的。我在教学生这方面很严厉，希望不是你自我感觉良好。”

　　苏清淼鬼使神差地问：“要不是教学生，而是教女人呢？”

　　“嗯？”

　　苏清淼讪讪咬了咬舌尖，飞快挂了电话。
　　没有听到电话那头陆司南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