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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茅庐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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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仙长一道放剑令,便将从六大长老夹击下苦苦突围的沈清刺落在地。
“乌合之众,有何颜面来擒我!”
沈清跌在地上,一身是血,泛红的双眼中写满怨恨、不甘与嘲讽。
“以多敌寡,好不可笑!”
二长老闻言发怒,正欲加剑,仙长及时拂手制止了他。
“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法。沈清,你作为一个清修,却心生恶念,坠入魔道,先后害我仙盟数派五大长老,还夺走盟下百多弟子性命,行凶手段极其凶残狠辣。我们合众围攻,或许胜之不武,但难道要对你坐视不理,放你继续为害人间?”
“仙长莫与他废话,让我来取他性命,替死去的兄弟报仇!”三长老抢先提剑,刺向沈清。
沈清勉力支着身子,见他杀招凌厉,颤手划剑前挡。
“砯泠——”
剑在沈清身前一接,双双震开了来。沈清这时终于气力耗尽,剑在手中难以把持。
“盖长老!”仙长大声一喝,“你忘了我说过什么?”
三长老没想到对方余力犹狠,一时牵动先前交战所受伤口,怒气存心,内息难平,干脆撇过头去。
“天赦日期间,不得犯下杀业,乃天则对修仙者的指令。”大长老站了出来,“若是小错小故,尚可宽恕一时,抑或收押待问。只是沈清此人,杀人无数,罪孽深重,而又精习妖法,诡异多狡。昨日天祝,他擅闯仙盟总坛,使神珠血染,大家有目共睹,此行此举,已堪天诛。而今各会聚力,擒此妖道,机会天赐,如不及时伏之以法,唯恐他日,再难擒住啊。”
仙长亦是有些难取难舍。
沈清只撑着一口气,眼尾微挑,笑他们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又笑他们百千余众,竟这时奈何不了他区区一个。
“这有何难?”一长徒忽然挺身出来,自信满满地掏出一瓶药丸,倒出几粒,走到虚弱的沈清跟前,强喂给他。
这名弟子跟随最年轻的六长老身边侍奉,也更活泼大胆一些。
“听闻南茵仙土的圣女喜炼净仙丹,康健者服之养身,伤病者服之助愈,濒死者服之,可延下一道气,维持三日性命,至于三日之后,则全看命数。”
仙长蹙眉。
“你是说……?”
“弟子想说,我们可以既不在今日伤人,又可惩罚罪人!”那名弟子的声音忽然悲痛凌厉起来,“在场的各位上人,各位兄弟姐妹只怕没有一个人不被这魔头伤害过父母亲人,也有人亲身受害,死里逃生。他曾经怎样伤害我们和我们的亲人,我们如今就怎样地奉还他!至于今后如何,则全凭造化,也算全天赦之愿,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合情合理,教人动容。实际上为了应对天赦,这样的缓死计也时有出现,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方法,许多不过是名目之分。诸仙身在其中而不觉奇怪,久自深居的仙长却为之注目。
沈清此时瘫在地上,说不出话,只心里骂,你们比我也善良不到哪儿去。
四长老率先出列,大叫道,“昔日你杀我师兄,削他灵骨,刺穿他手腕脚腕,如今我也削你灵骨,教你不得修炼;锁你手脚,教你不得行动!”
说罢,便拔剑狠狠地刺向沈清,转眼间,杀人无数的魔修便成了一具血淋淋的躯体。
沈清身已痛极,仍在暗地里苦苦咬牙,不愿就此屈服。
哼,我竟能沦落到如此地步……
仙长从来靠自身修行进境,到此境界,未尝经过多少干戈杀戮,加之深居简出,更少了解世间种种,只知守道义人心,如今看到这等景象,不忍再视。
仙长转头看向诸仙,只见他们莫非眼中噙泪,愤情于现,便知他们心中亦苦。
四长老接着上前翻开沈清,从他身上搜出几个蚀骨钉,发狠地钉住他的手脚,又踢他两脚,抹干了泪,喝道:“你我的仇就这么完了!”
接着是三长老要报他父亲的割喉之仇,二长老兄弟的刺骨,门下弟子……
痛苦仿佛漫漫长夜,无止无休。沈清身如熬在十八层地狱,受着一锤锤的捣炼与一场场的翻覆。他只觉得麻木,却不肯说后悔。
一个弟子正用剑挑着沈清的脸,一笔一划地在他的左颧骨处刻上一个“阳”字,说要为弟弟阳天报黥刑之仇。
沈清的容颜有一丝不像男子的清艳,平时,他的戾气掩盖了它,如今他一息犹艰,鲜红之中,竟尤显妖艳。正是这张脸,曾魅惑了众生,欺骗了众生,如妖冶之罂粟,要人为他的迷乱而付出生命。
一字方落,二字未起,仙长忽一拂袖,震掉了他手中剑。
下一刻,他一掌重击,拍在了已是血肉模糊的沈清身上。
沈清本是昏迷不醒,承此重创,“哇”地一声喷了一大口血,又陷入了昏迷。
“够了。”仙长阻止了后来的弟子,终是不忍心。“方才一掌,算是我代你们行了惩罚,我看他命已不承,勿不慎乱了仙规。回罢。”
后面几个弟子明显难甘罢休,只是仙长话已至此,他们也无可奈何。弟子陆陆续续地跟着班师的队伍离开。
瘫在地上的沈清已经奄奄一息,不省人事。
有两名女弟子偷偷留了下来,愤愤怨怨地踹他几脚。
“魔头!想我们二师兄英明一世,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一个男的!”
她们看着沈清比女子还好看几分的容貌,见他颊上溢血仍不改秀色,不由得暗暗吃味,恨不得再补上几刀,让他面目全非。
她们正欲拔剑,忽然面色一骇,慌慌张张地互相撺掇着追赶队伍去了。
山的背影中缓缓踱出了一个人。
*
沈清再醒之时,已是三日之后。
他身处于一个茅庐之中,周遭都是一幅陌生的景象。
茅庐虽小,却布置得极为淡雅,物品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小窗半开,风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颤抖着起身,发现身体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痛苦。他控制住力度,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身体,有些惊讶于伤口的愈合。
他试探着念了一道心咒,剧烈的痛苦倏然如霹雳一般袭来,将他又摔身回去。
他终于想起自己的灵骨已被剔除,如今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已经形同一个废人。
门忽然打开,沈清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咸不淡地瞥过他,看不出情绪。
是茅庐的主人端着药碗进来了。
他一身布衣草鞋,头发束得简单而整齐,浑身气度,像是一介山人,又像是一名居士。
沈清别过眼去。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救他,又为什么能够救他。此时的他对这一切也毫不关心。
一个无法运用灵力的人,即使活了下来,也是苟延残喘,如死了一般。他救下自己,让自己这样卑贱地活,还不如当初袖手旁观,给他一个痛快。
那个人显然并不能听到沈清心里的声音。他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小榻边的几案上,又走到窗边,稍稍的撑开了牖木,让风进来得更顺畅些。
“感觉怎么样?”
沈清一声不吭。
那人没有得到反应,也不见愠色,又把药碗抬到了窗边,轻轻地放下,然后躬下腰,稍稍地掖了掖被角。
沈清感到被子一陷,似乎是对方坐了上来。
对方轻轻俯身,用手背触了触沈清的额头。
他的手凉凉的,触在肌肤上,让沈清打了个颤。
很凉?
对方有些懊恼,又去几边找来一个小暖炉,烘了烘。
“你何必救我?”
沈清冷冷地开口。
“嗯?”
对方的神色又恢复成淡淡的,把烘暖的手心贴在沈清的额头上。
“你不如扔下我,让我去死。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能干了,留在世上,也不过是死。”
沈清消极地闭上眼睛。
对方移开了手,没有声息。
正当沈清以为他终于离开的时候,一双手又将自己扶起。他睁开眼,之前那碗药赫然重现在自己眼前。
他说了那么多,对方全当没听见!
他生气地打翻药汤,冷眼看着瓷碗碎了一地,汤药都溅到了地上。
对方眉心一蹙,弯腰拾掇好碎渣,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
该恼火了吧?
沈清卷被翻身,面对着墙,闭眼等着自己被轰出去。
但预料的事并没有发生,对方只是重新煎了一碗药,沉默又不失强势地放在他的床头,一双眼睛平静地盯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终于难以忍受对方的目光,沈清才吃力地抬起了手,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把喝空了的碗翻过来给对方看,眉眼里满是挑衅。
“你满意了吧?”
对方却一言不发,只是上前来扶他躺下,在他倔强的目光中轻轻地将被子盖上。
“你多睡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像是催眠咒一样,没过多久,便让沈清再次陷入了沉睡。
那之后一连几天,沈清都是在睡觉、喝药、睡觉、喝药的日子中度过的。虽然非他所愿,他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转起来。
一日,他从榻上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虽然只能走几步,很快就要停下来休息,但是比起先前那些只能在病榻上缠绵的日子,现在的情况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似乎有些开心,试图运用灵力,但是丹田里还是空空如也,不见有一丝灵气流转。
他不禁苦笑。
也对,早已是废人一个,能自由行走已是奇迹,怎么能期待还能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呢?
不过……便是现在这样,当一个凡人,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眼光向窗外微觑。
主人正在外面烧火,苦涩的药味从窗外飘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这人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门“吱呀”地打开,主人端着药碗进屋来,看到沈清穿着鞋坐在床边,不禁一愣。
他的被子敞着,不像是刚刚出来的样子。
“你能站起来了?”
沈清点点头。
对方把碗放下,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探了探脉象。
“恢复得还不错。”对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脸上的伤可能要再等一段日子才能褪去,不过你不用担心,不会等太久。”
“嗯。”
沈清欲言又止。
“怎么了?”
对方投来了询问的眼神。似乎被这种眼神鼓舞,沈清把困扰自己多日的疑问提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救我?”
以往接近他的人,若非是攀附他的权势,便是贪图他的容貌,再不然就是恨他入骨要除他而后快。
可是这个人,既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晓得他的过去,说是贪图他的什么,他现在也无权无势,甚至连修为都被剔得一干二净,对方有什么可以图的?
真要说有,也只不过一样而已。
“想救就救了,没什么原因。”
他说这句话就像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是么……
没有得到自己预料中的答案,沈清似乎有些失望。
世上大概真的存在这种纯粹的好心人吧。
“不过……”对方忽然开口,“有个人陪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沈清感到自己的心怦然动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头上涌。
他……他当真这样说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陷入一种奇怪的悸动当中,以至于有点不敢面对对方。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这种微妙的变化,见药似乎快凉了,就把它端了过来,放在离沈清更近一点的地方,嘱托道,“药要尽快喝完,不能剩下。我要出去一趟,这段时间你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清胡乱地点着头,脑子里已经分辨不出对方在说什么了。直到察觉到对方要出门,他才慌忙地问了一句,“你要去多久?”
对方愣了一下,而后轻笑,“没有多久,很快就回来。”
“那……那你尽快,我有事跟你说。”
对方点点头,在沈清红着脸的注视下,轻轻把门带上了。
对方走之后,沈清坐在床榻上,很久不能平复呼吸。
平生第一次,为这种事情感到高兴至此。
沈清抚上自己的脸颊。
他天生容颜艳丽,又因为修炼功法,变得愈加妖冶。一千年来,觊觎他美色的登徒子数不胜数,但最终无不成为他刀下亡魂,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他最恨别人把自己当作可以随意折辱的对象,为此,他犯下了无数杀孽,也招来了无数仇恨。
在之前猜测那个人救自己的原因时,他也曾想过,会不会是对方看上了自己的容貌,想要把他长久地留在自己身边。他甚至进一步想,如果对方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会不会因为羞怒而将对方大卸八块——即便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量。
但是他没有。
甚至当对方承认自己想要找人陪伴的时候,他的心情是雀跃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心情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那个人与那些登徒子全然不同,不会以令人作呕的目光打量他,还是因为对方对他的态度平和而尊重,让他感受到真正的重视和包容?
他想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是真心愿意和对方在一起,哪怕对方一无所有,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
是的,一个凡人。
从见到的第一面起他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基本上没有什么灵气。而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更是发现,对方连一个简单的引火咒都没有使用,生火、烧炉都需要亲力亲为。这样的人,在原来的沈清眼里,连一个蝼蚁都算不上,如今却成了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沈清暗暗地想,即便对方弱小如斯,只要他愿意,自己就能帮助他登上巅峰。
因为自己身上藏了一个秘密,能够让人一步千里。这个秘密曾令无数人垂涎,也让无数人为止而丧命,以至于今日,得知这个秘密的人少之又少。
他曾经百般隐瞒这个秘密,但如今想到对方是这个人,便觉得什么也无所谓了。
等那个人回来,他想,自己就可以坦白。
能够行走之后,沈清就难以按捺想要起身的冲动,一次次尝试运用自己的双腿。又因为被告知不得出门,他只能在庐屋里四处转悠。
然后他慢慢地发现,这个屋子虽然看着简陋,但是其中许多器物都雕琢得十分精巧,而像是桌缘、柜角的地方,都刻着小小的一个“君”字。
看来这个人应该姓君。
说来也是可笑,平白在人家家里住了这么多日子,却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又四处走了走。
这个屋子里的东西看上去已经有了年头了,从窗外看到外面的风景,无疑是他被六大路围困的游天峰。可讶他览此地多次,未尝发现有这么一间庐屋。
屋主看上去修为并不高,身上的灵气也少得难以捕捉。这屋子却古朴灵致,浑然天成,或然是祖上哪位高人留下的?
沈清忽然思绪一顿——他感受到一阵灵气波动,在屋外隐隐地潜伏。
难道是仙盟的人找来了?
怕被发现连累屋主人,沈清迅速蹲卧在门边,透过窗的微微缝隙试图观察外面。
他虽然灵力不再,视力与听力却依旧敏捷。何况没有灵力的牵引,修仙之人想要发现他就如同让一只嗅觉灵敏的犬去追踪一块石头。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屋主的声音,不及安心,便听见另一个人开口说话。
二人的话中似乎谈到了什么交易,以及……他忽然浑身一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
他一心想要隐瞒的东西,他一心想要奉献的东西——
“炉鼎”。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急切地想要弄清楚一件事,想要知道事情是不是他害怕的那样。在前不久,他还在打算,未来该如何处理这一段关系。他愿意以炉鼎之身助对方修炼,只要对方不会轻视他,依旧能这样照顾他。并且他们可以协议隐瞒这件事,一起隐居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
但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心寒。
“金星道人,说好一物换一物,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是屋主人的声音。
“哈哈,当然没忘,正在我囊中。”对方袖子一收,带起一阵风声,“莫急莫急,我总也得先验验货。上阳小兄弟可真是有本事啊,连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都能被你降伏。……呵呵,我为何想要他?我当然与他无冤无仇,不过那魔头可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绝佳炉鼎,助人修炼,威力百倍,有了他,我就可以突破瓶颈,直登上途!……呵呵,你真是不解风情,那魔头虽然心狠手辣,但那妖颜媚骨,也是风味无穷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叫他出来好了。”屋主的声音像风一样飘来。
沈清听了那些话,浑身气得发颤。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什么心里想救他,什么想要有人陪伴,全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是想要利用自己,把自己当作与人交换的物品,可笑他竟然还将他的话信以为真,全心全意地为他打算。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冲出门去,与他质问到底。可是他现在毫无修为,便是出了门也不过是任人宰割。
可恨。
他咬紧牙,打定主意若门外的人过来,便与其同归于尽,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但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对方过来。倏然,只听一声刀剑横空声,下一刻门外传来了“呜哇”一声的大叫。
他心一慌,从门缝朝外看过去。
只见君上阳抛开手中的一副杂铁,睥睨着跌倒在地狂吐鲜血的金星道长,一脸冷然。
“你……你怎么会?”
金星道长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道长方才是想暗算我吧?真是有趣,我只不过是看上去年轻了些,可并不是一个傻子。瓶颈期这么隐秘的事情也敢透露给我这个外人,除了骗取我的信任,降低我的防范心,还能有什么理由?想要杀人灭口、谋财害命,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君上阳一脚踩上金星道长的伤口,脸上是沈清从未见过的冷漠。接着,他从道长怀里捞出一个皮囊,几道咒语念出了一方青鼎。
“你、你言而无信!”金星道长看到青鼎被君上阳拿走,连忙道,“枉你还是正人君子,说好的以物换物,现在你竟然要背弃自己的原则吗?”
“君子言信,小人言僭。你既然不安好心,我又何必与你语冰?”君上阳收回脚,把皮囊拍回金星道长身上,“昔日你害我祖父,夺我家宝,如今合该物归原主,我没欺你。”
“贤弟你、你这话也不能这样说。当年你祖父技不如人,战败拱手,那是天理可容啊,至于不幸陨亡,又岂是我可以料得的?也罢,这霸王鼎虽为名器,然而我不能参透,也是与之无缘。如今我重伤于你手,此鼎还于祖孙,也是天意。只是,咳咳,只是那魔头,贤弟未必驾驭得住,既然留之无用,不如就交于老夫,也算卖我一个人情?”
金星道长忽然放低态度与对方商量,实际上故意拖延时间,以存复内力,寻找时机扳回一局。岂料对方看似松懈,却仍存防备,暗箭一出,腾空之间,便悉数还回。
“怎么无用?”君上阳看着贼心不死的金星道长,冷冷嘲笑,“霸王鼎最爱生噬至恶之人的骨肉,你霸占此鼎,攻关多时,想来也被吞噬了不少精力。那魔头罪大恶极,想来也能让王鼎饱餐一顿,滋养神气。”
“你、想的好啊!”两次被反暗算,又逢此蒙害,金星道长也没心思伪装了,“你计划的好啊!没想到我狡算一世,到头来栽到你这个毛头手里!我——”
金星道长忽然狂吐鲜血,倒地身亡。
君上阳见状,补了三刀,清理了一下血迹斑斑的衣袍,便一手持鼎,转身回去茅庐。
君上阳走到门前时,忽然一顿,透过木窗微开的缝隙窥了窥,出乎意料地没有看到人影。
他回了回眼,半挑着眉打开木门。在剑光挥过的一瞬间,迅速地扣住了剑身。
“这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君上阳两指捏着剑身,另一只手控住沈清握在剑柄上正颤抖着努力发力的手。
“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要动这么危险的东西。”
说着,他忽然发现对方的神情有些不对,眼角泛着红,咬牙切齿的模样。
不会是……
“你都听到了?”
“没都听见,但也差不多了!”沈清狠狠一瞪,右手一挺,剑刃划过君上阳的虎口。
“别闹!……不是你想的那样。”
君上阳合四指向下发力一按,将剑从沈清手中扭开。他试图将沈清控制住,却被他奋力挣扎开来。
“不是那样,又是哪样?你都要将我收到鼎里炼化了,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沈清心中生出一种被玩弄的耻辱感,“我真是错看了你,误把你当好人!”
君上阳闻言,眉不抖,目不动,也不辩解,也不承认。这副模样让沈清感觉心里像塞了十万吨棉花,更难通畅了。
本来,自己的命是他救的,就算还他也没什么。但是现在不是这样,他救自己,不过是为了利用他骗取外面的人的信任,甚至当目的达到之后,要将他喂鼎!
对方连修为都做了伪装,他却就这样被蒙在鼓里!他竟然还想要相信他,想要……
君上阳把鼎送到屋子中间的木桌上,微微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念了一句咒语,下一刻,便将想要逃开的沈清收入了鼎中。
“如你所说,你且在里面待上几天吧。”
一入鼎中,便有火蔓延过来。
沈清知道这是鼎中真火,水扑不灭,沙掩不掉,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只能助长它的威势,愈是上好的鼎愈是如此。
在鼎主人没有进一步的咒令之前,他要想不受火的侵蚀,便只能躲。
要他就这么为欺骗利用自己的人献祭,他绝不甘心!
于是沈清一边观察火势,一边尽己所能地聚集着熹微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火愈烧愈旺,那一簇簇火苗顺着沈清的四肢爬上,又好像要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烧起来一样。
沈清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他感到自己好像已经被烧成灰了。
就要这样完了吗……
好像从深井里爬出来,却发现身处沙漠。
鼎外的人好像在念咒语,一道道符文像烙铁一样钉上来,撞得他四体嗡然;又如同漫长的经文,从作法僧人的口中,钻进了他的脑海里,响之不绝。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鼎火蹿飞,四遭的空间忽然割裂了开。没过多久,又有大水漫漶,席卷而来。
沈清只觉得冷冷热热,沉沉浮浮,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慢慢地陷入昏迷。
再醒之时,沈清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依旧完好。
火已经不在,咒语声已经不在,四周是漫无边际的水,水上是层层叠叠的荷。他被卷在巨大的荷叶之中,摇摇荡荡。
他抬头望天,只见得无垠之上,隐约着一道淡淡的方正的痕。
他大概还在鼎中。只是他为什么没有被炼化?为什么火变成了水?
是对方的疏忽,还是……
如果对方自己都不知道,鼎中还有这么一方天地,呵,那是老天都要留我。
一顶荷花不知何时遮在他的头上,柔秀的花瓣如丰腴的手,妩媚地向他的脸上淌下一串露珠。
沈清忙忙伸手一遮,忽然惊奇地发觉,灵力正一点点聚在自己手中。他一起身,灵力又顺着自己的身体游动着。
纯粹洁净,如同莲心之露。
他明明已经没有灵骨了!
他脚下的大叶霎时一摇,将他整个的甩到了邻近的荷叶心,后一顶椭椭的荷叶又一耸,将他抛上了第三片荷叶,此后又迤迤逦逦,如珠游盘。沈清只觉得颠颠倒倒,稳不住脚,好不容易缓一缓,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朵硕大的莲花之心上。
莲子饱满,粒粒绽开;莲瓣层叠,片片润泽。万里荷花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这顶巨大无朋的荷花霸王,悠悠然然地摇曳着,如梦如幻。
是鼎中仙。
没想到这方外之地,竟还有如此有灵性的东西。
那硕莲花瓣一包,将他笼起,一时间芬芳四溢,安神宁心。沈清感到一束光淡淡地从自己身体里浮起,微晕着莲花深处。
他觉得精力渐渐有些不足了,便又慢慢沉睡过去。
*
在这鼎中莲池,不见天日,不知时辰,只是与花为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一开始的惊疑,到现在,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现状。更让人惊奇的是,这鼎中的莲花,不但没有损毁他的身体,反而不断地恢复他的灵力,已经失散的灵力渐渐地重新充盈他的身体,似乎形成了小小的灵骨。
“莲花莲花,你莫非是上天赐给我的法宝?”
生长在这煞人的鼎中,莲花却无半分凶态,反而十分乐意与沈清亲近,把他当作自己的伙伴一般。
沈清抚着花瓣,脑袋轻轻地点着花心。“只是我被困在这里,就算恢复了修为,要如何才能出去呢?”
“想出去也不难,只是时候还早着呢。”
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是姓君的!
他知道这个地方!
沈清心下一阵惊疑。
既然他知道,还把自己留下来,莫非是为了……
只怕还是自己的身体。
说实话,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自己的体质和外表。且不说炉鼎体质使他心怀芥蒂,光是外貌,就常常被人轻视。他本生得英俊,不失男儿之气,只是自幼修的功法局限,使他功力蹿飞同时缓怠了生长,导致其年逾千岁,依旧保有一丝童态,缺乏几分棱角;加之此功法内存阴柔,万般情态,难免浮现,纵一星半点,也实为惑人。纵然他想以煞气掩盖,但这通体的灵感,浑身的气韵,行止由随,又如何藏得住?少不了被人惦记。
君上阳救了自己,却一声不吭,隐藏修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无非是想把自己诱入局中,一步一步让自己上当受骗,直到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身体为止。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让他提前知晓了这一切。
只是这又如何呢?自己知道了一切,却还是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鼎中。自以为已经逃脱了对方的魔掌,到头来却发现一切不过是他设的又一个局。
可笑他堂堂男儿,不得不不甘不愿地委身于人。
正想着,荷叶开始在沈清面前迤迤逦逦地迭荡,半隐半现中,君上阳踏着圆荷走来。
沈清不自觉地却步,手掌在腿边微微成拳。
待对方走进,沈清才看清他的神色。
对方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恶意,甚至是有一些疲惫和憔悴的,那双日里平静如潭的眸子,在花叶游动之间,竟好像纷乱起些许烦躁。
“你……”
对方撇了撇唇角,微拢着眉头,像是苦恼。而后他瞥了瞥沈清脚下的圆叶,后者如蒙示意般将沈清向前一托,下一刻,君上阳便猝然拉过沈清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他果然想干什么!
沈清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拉得更紧。那人擒住他的手臂,就好像钧天的桎梏。
看着对方的眼睛,沈清的身体里慢慢生出一种战栗感,并且随着对方的靠近变得愈来愈强烈。
对方紧紧盯住他的双眼,仿佛看穿他的心迹,看透他的狂躁、无聊与不安。此刻,他如同笼中之兽,网中之鱼,明明急于爆发,却又踟蹰难定。
一切躲避都是多余,一切追问都会彷徨。
他忽然狠狠抓住君上阳的肩膀,一口咬在对方的脖子上。对方吃痛,却把手移到他的腰间,紧紧收住,又趁他没留神,倾身一卧,将他连带着扣倒在荷上。
刹那间莲花纷纷,莲叶扰扰,如帘之吹,如纱之笼,遮掩着两道纠缠的身影,浮浮渺渺。
当君上阳终于起身的时候,沈清已经筋疲力尽。
他衣衫不整,汗流已浃,只觉得身体无一处洁净完好。他想起身,来示自己不甘倒下,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睁开眼的力气都不剩。
“明天启程离开这里,你继续留在鼎内。”
对方的声音沙哑中仍带着一丝肃然的凉意,好像不过例行的通知,让沈清觉得心中生寒。
忽然,沈清感到左脚脚踝一灼,他被烫得身体一弓,却没能起身便瘫了下来。
大概是被烙上了“炉鼎印”吧。
他讽刺地想。
“你慢慢休息,我走了。”
对方在他额上印下一吻,便挥袖而去,带走一阵风声。
莲花有感,将沈清轻轻搭在自己的心间,柔柔地送着催眠的香气。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