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欢歌》闲过信陵饮

5、恩典

　　李孺人急急地从顾知欢那儿退出来，没承想一抬头撞见了尊贵的太子爷，又看那些婢子都退到门外，心里满是惊疑不定：这位爷什么时候过来的？接近晚膳的时候来顾侧妃这儿做什么？莫不是这侧妃要承宠了？
　　她的一长串疑问盘旋在她心头，撩拨得她心痒难耐。她强压下那份好奇，又收拾净了从偏殿出来的那股子狠辣神色。微折纤纤楚腰施以一礼，放柔的声音有如莺啭：
　　“殿下万安。”
　　语毕抬眸看向太子，含情凝睇。可往日对她温存软语的太子只淡淡颔首，沉声道：
　　“嗯，退下吧。”
　　李孺人顿生委屈，正要再说话，太子已经不再看她了，她只得无奈地矮身行礼，准备回自己处。行至门口，示意贴身婢子对小桃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口型：
　　“戌时三刻。”
　　太子在他身后一直没错眼地瞧着，看了眼那垂首的小桃，虽未抬头，可依稀瞧得见掌掴的痕迹。又看了眼那婷婷袅袅远去的身姿，心底冷笑：
　　“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却丝毫没有将这点端倪告诉顾知欢的想法。若是连这起子敢在太子爷眼皮底下玩猫腻的人都收拾不过来，还想稳坐这侧妃的位置？太子爷抬手摸摸自己的下颌，想起了今早的情景。
　　下过早朝，他依着规矩上贵妃那请安。贵妃一见他就拉住他同他絮叨：
　　“衍儿，你何时能同你父皇提一提纳了你华表妹？”
　　太子一听心里颇为无奈，从父皇下了旨意后，母妃天天说这话，听得他耳朵都要生茧了。往日妹妹最是腻着母妃，这时便会解意地转移个话题，他与妹妹一唱一和地一会儿便哄的母妃忘了这事儿，再赶上弟弟在，更是逗得母妃笑弯了眉眼，他便趁机告退，待他母妃反应过来太子早也没影了。
　　偏巧他这妹妹刚才惹了母妃发了顿火，这会子正抄书呢，怕是最近都不敢过来凑趣，皇弟热闹没凑成，此时怕也在和功课做斗争。说白了只苦了太子一个人。
　　“母妃，这件事儿非儿臣所能决断，还请母妃不要难为儿臣了。”
　　太子真想对他母妃说，你要是喜欢了自己去求皇上，再不然把她领进宫自己纳了算了。可这孝字当头，他是万万不敢说这些昏话惹她动怒的。
　　贵妃一听气仍是不顺，蹙眉道：
　　“若不是你先去求了你父皇要娶那县主，你父皇能那般生气？”
　　太子张张嘴，到底没想出来怎么反驳。这事儿确是他做的无疑，他也难得自己拿回主意，偏偏父皇母妃谁都不买账。
　　这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桂公公前来，道皇上宣他去御书房。沈衍如蒙大赦般地匆匆告退。
　　贵妃看他的样子，气得又砸了个茶杯。旁边的婢子们眼观鼻鼻观心地，都假作什么也没发生。沈衍听着茶杯碎裂的声音听的分明，眉心一跳。这桂公公则满肚子疑惑：又是谁招惹了这尊佛？难道因为皇上招了太子去御书房？不应该吧。再转念一想，顿悟了，满眼崇敬地瞧着面前伟岸的背影。
　　太子在前走得状似平静，心里早已波涛汹涌。
　　他父皇登基后是可以宠些母族不显的，也可以制衡那些家族权势显赫的。可他如今尚在储位，也亏了父皇多年的栽培，众多皇弟而今也失了心思。皇上龙潜时没少被那最得宠的幼弟威胁到地位，如今不想看儿子们手足相残，这才做主定下了顾家的女儿。这侧妃的位置说白了就是委屈，到底是皇上年岁大了，不愿见父子离心的场面，又信得过顾太傅教养孙女的本事，想着若顾氏有幸得男下个恩旨立为正妃，这下几厢都圆满了。
　　这贵妃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讨了个晦气。现在看皇上最近气儿消了，也不敢再提，反倒想在儿子这下手。满心做着亲上加亲的美梦，想着华姐儿小时候几次入宫的乖顺依赖，满心美滋滋的。
　　太子又不是个昏聩的，知道父皇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自己，母妃这般谋算，让太子真是不敢恭维，越发觉得这其他的宫妃真是蠢的不可救药，父皇如此眼光，自己的侧妃又强到哪去。这想法刚一冒出来，他自己赶忙压下去了，再想下去就是大不敬了。怎么能这么想母妃？虽然她的确……
　　太子思绪翻涌着，转眼便到了御书房。他掸掸袍子，又是英姿飒爽的翩翩少年郎。
　　皇上彼时正批阅着奏折，倒也不避讳此时宣诏了太子来，当真是爱重，太子见了，面色也不由一暖。掀袍行礼道：
　　“父皇金安。”
　　皇上爽朗一笑道：
　　“快起吧，赐座。”
　　皇上虽然已然不惑，但瞧着仍然精气神十足。太子的一双眼同他极像，但仍然少了几分久经岁月沉淀能洞察事物的锐利。
　　待太子坐稳了，皇上也放下了奏折，看向太子，面上的笑容满是慈爱。太子看着这熟悉的笑容，心里不住的打哆嗦，这是又要交给自己什么难办的差使？
　　说来他这太子当的也确实不容易，幼时被扔在军营里两年，可奈何真的是太年幼，哪个敢让他这个皇子真刀真枪的搏命？不说军功半点没捞着，原本一张白玉般的脸晒得像块原石。回来了皇上还挺满意，直说他筋骨强劲了，个头也窜高了。
　　后来蜀地闹了饥荒，皇上又派他前去赈灾。彼时他少年心性，想着大干一场，还当真去了贫民窟视察一番。回来不光他的，连侍卫的鞋子都叫人扒了，狠狠地丢了把脸。
　　不过最后皇上立他的时候，朝中鲜有人反对。只是当了太子后又没少“出劳力”。而每每陛下都会将他宣进御书房，也每每都是这般笑容。
　　他也不等父皇开口，无奈地道：
　　“父皇，儿臣才刚纳了侧妃，您可别想派儿臣出去。”
　　皇上这些年同他最是亲厚，也没计较他先开口，听到他提起纳侧妃，笑意更深：
　　“我儿越发长进了，如今还猜得出朕的心思。”
　　太子右眼皮一跳，自己可还没说别的，忙告罪道：
　　“儿臣不敢私自揣度圣意，父皇何意还请明示。”
　　皇上摆手道：
　　“又没怪罪你。朕今天正要和你说顾侧妃的事儿。”
　　太子这回彻底坐不住了，以为头天夜里的事儿父皇来兴师问罪了，立时起身跪下道：
　　“儿臣有负圣恩，请父皇责罚。”
　　皇上早得了消息，但他也断不会过问这闺房之事的，太失为君者风范了。要过问也该是贵妃，只可惜她哪顾得上。再说到底儿子才是自家的，哪有因为这事儿特意叫过来问罪的。
　　“你快起来吧，朕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皇上话一顿，看沈衍起了身，面上还带着点困惑，继续道：
　　“朕今日想给你侧妃一个恩典。让她三日后归宁，你且安排一下，随她同去。至于备礼随后朕便赐下，到底不能委屈了顾家。”
　　太子被皇上的话弄懵了，依着他越朝的规矩，断没有侧室能回门的规矩，更何况要他这个当朝太子亲自陪同，还有御赐的礼。试问哪个侧室能有这等脸面？还是父皇压根就没把顾氏当作侧妃？
　　想到这儿他猛然抬头看向皇上，也顾不得龙颜不得直视的礼了。此时皇上的笑与平时并无两样，只是让他生生瞧出了一分狡黠，棋差一招啊……
　　“儿臣替侧妃谢过父皇。若无他事，儿臣先退下了。”
　　皇上点点头，看着太子奔出御书房。在一众公公宫女的眼里：太子爷身姿还是这么挺拔，健步如飞啊。
　　而英明神武的皇上却怎么看怎么像慌不择路，分外狼狈。
　　所以沈衍此番出现在顾知欢的寝宫外，实在是教他父皇逼得没法。在他看来，陪着一侧妃归宁实实在在堕了他的脸面，可是他又怎敢这么问父皇。陛下都亲自赐礼，他又说他嫌丢脸。这皇上再好的脾气也该不乐意了，更何况前两天刚闹了个红脸，今天才看见父皇又这么笑，实在也不愿意再惹他不快，母妃那边就够不好招架的了。
　　他听闻顾家小姐最是重规矩礼法的，还是个直脾气。没准儿同她一讲她自己就去求皇上收回旨意了，这般招人嫌的事儿让她做吧，说不定惹怒了父皇，他心中的正妃人选也该换个人做了。他一路下来，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地响。
　　直奔着她寝殿去还扑了个空，听底下此后的人说是李孺人来请安了，他心底一琢磨就对这李孺人无端的生了两分厌。
　　止了婢子前去通报的动作，带上随侍的人，直奔了会客的偏殿去了。他急急地从御书房出来，皇上也不想着留他一起用膳。这宫里的女人寂寞，用膳总早上一会儿。所以他到的时候刚刚好，恰赶上李孺人刚坐下。
　　于是想亲耳听听李孺人是怎么显摆他的恩宠的太子爷，在一众婢子公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干起了听壁角的活计。
　　他倒是越听越有兴味，有时传言不一定有误，真是个直肠子，不过这性子倒让他有点不忍心算计她去父皇那儿触霉头了，他摇摇头，示意自己贴身的常公公通报一声：
　　“太子驾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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