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欢歌》闲过信陵饮

12、收为己用

　　掖庭更漏声催，圆月亦散着清辉，拾翠里的笙歌传至东宫的每个角落。
　　顾知欢在梨木桌上铺开了宣纸，凝心练着字，芳苓如同往日在府时替顾知欢岩墨，而绿意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
　　顾知欢临罢王子敬的《洛神赋》，才搁笔看向绿意：
　　“怎的今日这般倦怠？”
　　绿意听顾知欢陡然发问，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忙搁了扇子跪下请罪道：
　　“奴婢不敢，只是今晚的琴瑟声太过喧闹，总扰的奴婢分神。”
　　顾知欢闻言不由神色微厉，斥责道：
　　“那边主子的事也由的你议论？今日太子宫大喜，这等不敬的话再说就休怪本宫责罚。”
　　绿意闻言自是一脸委屈地应是，顾知欢按住心里的不耐，对绿意说：
　　“好了，你最好是记得，今儿不用你再伺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绿意颔首行礼，缓缓退了出去，她舒了口气，在月光下朝着芙蕖殿的方向去了。
　　芙蕖殿门口早有婢子候着，远远地瞧着绿意来了才松了口气般迎上来，埋怨道：
　　“怎么今天来的这么晚，再晚些来娘娘怕是要发怒了，快进去吧。”
　　绿意张了张嘴想解释，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因而沉默地跟了上去，入得内殿时贵妃正捻着蜜饯送进口中，看着心情分外愉悦，绿意想着许是恰逢喜事，今儿贵妃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便凑了上去行礼道：
　　“奴婢给娘娘请安，恭喜娘娘。”
　　贵妃抬眼看了看绿意，从嗓子里嗯了一声，带着点笑意问：
　　“怎么？来讨赏的？”
　　绿意听着贵妃的声音里不似有怒意，又小心翼翼打量了贵妃的神色，这才放下心来，笑嘻嘻地答道： “奴婢不敢，只是今个娘娘大喜，来沾沾喜气儿。”
　　贵妃轻笑一声，挥挥手道：
　　“你倒乖觉，日日来的勤快，这两支簪子赏你，你瞧瞧和你的坠子可还相配？”
　　贵妃身旁的婢子早有准备，呈上一支镂金彩蝶簪和一支碧玉珠钗，绿意刚面露喜色想接过，一听了贵妃的言语顿时僵立在原处，忙跪下告罪：
　　“奴婢谢娘娘赏，赏赐太过贵重，奴婢卑贱，不敢受。”
　　贵妃蓦地冷笑出声，讽刺地看着绿意，面上的笑意尽数收了个干净：
　　“怎么，攀上了重华的高枝儿，如今瞧不上本宫的赏了？”
　　绿意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便跪下了，不住地磕着头：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对娘娘忠心不二。”
　　绿意边磕头边请罪，不多时额头上便渗了血，血污与眼泪在绿意娇嫩的脸上混合，端的是一幅凄然的样子。贵妃却不为所动，吩咐人道：
　　“掌嘴，如今学会扯谎了。你且告诉本宫，今儿为何来的这般晚？”
　　贵妃身边的嬷嬷得了旨意便上前，抓住绿意的头发便开始掌嘴，不过两三下绿意的嘴角也开始渗血，贵妃在上首闲闲地瞧着，用锦帕擦净了手上的蜜渍才开口：
　　“罢了罢了，今儿大喜的日子，真是晦气。绿意，本宫问你话呢。”
　　绿意轻声地抽噎着，不敢耽搁，低声答道：
　　“奴婢不敢期满娘娘，今晚顾侧妃吩咐婢子伺候她练字。”
　　“哟，好大的排场，练个字需几个人伺候？你又不是他贴身的婢子，用得着你？”贵妃冷声道。
　　“奴婢不敢违拗侧妃，许是她已经知晓了奴婢每夜前来请安之事……”绿意本就只是一个心思有些活络的小丫头，年岁也不大，说到底只想两边讨好赚点赏赐，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一出，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将自己摘干净了。
　　“若真如同你所说的，还不是你自己不加小心？”贵妃并不理会她的辩解，但一直未现动怒的神色，只冷冷地盯着绿意。绿意顿时只觉得有如芒刺在背，只将头压的更低。
　　“罢了，本宫今个儿也不为难你，若是你再有对本宫不忠之处，可就休怪本宫不顾往日情面了。”贵妃盯着她瞧了一阵，只觉得看她今日也问不出什么，便下了驱逐的旨意。
　　绿意顿时便如蒙大赦，不住地磕头，行罢礼转身向外退去。
　　贵妃却叫住了绿意，她的动作一僵，立时冷汗便浸透了她的后背，她转身匍匐在地上等着上首的人发话。
　　贵妃只轻声笑道：
　　“你且拿着本宫的赏，莫忘了本宫的话。”
　　绿意想要推拒，又生怕惹了贵妃不快，战战兢兢接了赏，急急地退出了芙蕖殿，就仿死身后有择人而噬的妖魔一般。
　　这厢绿意甫退出芙蕖，殿内躲藏在内室的曹嬷嬷便出来了，带着几分讨好炫耀的神色对贵妃道：
　　“怎么样，娘娘，老奴所言非虚吧？这小蹄子准是得了重用，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贵妃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曹嬷嬷讪讪地笑了笑，接着一脸谄媚地望向贵妃。
　　绿意出了芙蕖殿时，天边的乌云正贪婪地蚕食着月光，她行过兜转的抄手游廊，只觉得两边婆娑的树影也张牙舞爪得像黑夜里的鬼魅。她竟从未发现自己开始有些期待重华院的光亮了。贵妃狠辣的行事她早便了解了，从前她也算是芙蕖里略有些头脸的宫婢，一开始的害怕渡过后，便是闲闲地看着其他末等的洒扫婢子的求饶。可如今轮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多叫人害怕，她往重华院走着，同时心里不住的想着自己会不会有一日突然消失在这巍巍宫墙之内……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脚步微顿。自己的坠子是昨个儿方戴上的，自戴了之后也未曾去芙蕖请过安，可今儿的情形是贵妃早便知晓了自己坠子的样式，她略一想便整个通透起来，她脚步渐渐放缓，开始在心中计较起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第二日一早绿意便候在了内殿外，待顾知欢传唤之时，她便同芳苓一起进了内殿。她行罢礼后接过身后婢子递过的帕子替顾知欢净脸。
　　顾知欢方醒的时候一向不甚清醒，往常这些活都是芳苓亲自做来，从不假手他人。她微阖着双目，轻声道：
　　“芳苓你今个儿下手略重了些。”
　　绿意一听忙跪下告罪道：
　　“娘娘恕罪，奴婢第一次做这个活计，下手失了轻重，请娘娘责罚。”
　　顾知欢听见绿意的声音才真正清醒了过来，立时便坐直了，不复方才惬意的姿势，但她似乎不意外绿意这一早的表现，但还是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怎么今早你伺候本宫？”
　　言罢顾知欢却将目光投向了芳苓，芳苓只是狡黠地向顾知欢眨了眨眼，顾知欢会意地一笑，随即伸手摒退了其余的婆子宫婢。垂着首的绿意没有注意到主仆二人的互动，只脊背僵硬地跪在原处，在心里转着一会儿的说辞，顾知欢正等着绿意主动开口，因而室内异常的安静，只剩下绿意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就在顾知欢以为绿意今早不会再开口时，绿意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娘娘，奴婢有罪。奴婢一直受命于靖贵妃娘娘，监视您言行，每三日须至芙蕖殿汇报一次。奴婢不敢求娘娘原谅，但求娘娘继续留奴婢在身边，奴婢定不会再生二心。”
　　绿意似是怕被打断一般，急急地将心中想了许久地说辞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顾知欢只微笑地听着，神色无异。
　　绿意说完后，不顾礼数抬头直视顾知欢，看着顾知欢的样子，她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顾知欢饶有兴味地看着绿意的表现，她没想到绿意比她想象的聪慧些。她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你要本宫如何信你日后不做这两面讨好钻营的事？”
　　绿意一听有些门路，忙不迭道：
　　“但凡娘娘想知之事，奴婢必定知无不言，但求娘娘保下奴婢。”
　　顾知欢原本就是利用了绿意，本也不忍因着自己与贵妃的争斗伤及一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她轻叹了口气，道：
　　“你既是不想再同芙蕖殿有瓜葛，便是告诉本宫，芙蕖来的都哪些得用？”
　　绿意有些为难地看向了芳苓，顾知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芳苓，不由得一笑：
　　“不必了，在本宫这儿没什么是芳苓听不得的，你只管说，要是这回你没再对本宫有所期瞒，本宫便保了你。”
　　绿意闻言面上一喜，忙凑了过去，低声对顾知欢絮絮地讲着。顾知欢抬眼示意了芳苓一下，芳苓便了然的点点头。
　　待绿意同顾知欢将她所知的都说完后，她退回原处又行了一礼：
　　“奴婢知娘娘或不信任奴婢，但奴婢所说娘娘尽可派人查证，还请娘娘于贵妃处将奴婢保下来。”
　　顾知欢盯着绿意瞧了会儿，才展颜笑道：
　　“你有些小聪明，你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本宫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打明儿起，本宫便请旨抬了你做主事宫女，日后起居自是同芳苓一样的。”
　　绿意睁大了一双杏眸看着顾知欢，满眼诧异。她本想着自己此番或能保全自己，但终究是前途惨淡，倒没想到确实得了意外之喜，不仅是上了名册，不能被随意打杀用刑，平日还有下等的洒扫婢女伺候着，倒是比一般的嬷嬷都惬意些，按理说只有各宫主子的陪嫁婢女和宫里的老人儿才有这等福分，她没想到顾知欢会用这招保下她，忙谢恩：
　　“绿意谢过娘娘，日后定当忠心不二。”
　　顾知欢挥手示意她退下，只轻飘飘地说了句：
　　“本宫且瞧着你的表现，本宫将小桃、小棠指给你随身伺候着。不过，你应当不会想承受第二次背叛本宫的后果。”
　　待绿意施礼退下后，芳苓有些不解地问顾知欢道：
　　“小姐你为何这般抬举她？她当真可信？”
　　顾知欢执过芳苓的手，柔声道：
　　“到底在鬼门关晃过一圈的人，应当懂得珍惜，还有她在这宫里也不少年，是个聪慧的。你还信不过你家小姐？我会不留后着？”
　　芳苓担忧的神色这才渐渐消失，忙转身传了早膳，又替顾知欢细细梳洗打扮起来，一会儿可还得去贵妃处请个早安。

作者有话说

　　朝代是架空的，如果有礼仪品级方面的问题希望不要太深究呀，看文愉快，么么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