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欢歌》闲过信陵饮

1、嫁入东宫

　　东宫侧殿烛火通明，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响声，衬得屋内极其安静。
　　顾知欢端坐在暗红的喜床上，半分不曾移动。时间过了好久，久得她腰背都仿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如今新妇初嫁，虽也是尊贵的太子宫的人，到底只是个侧室，只需一顶软轿抬了进来就算全了体面，亦无需太子宴客。因而久久不至的太子已经招显了他对这桩姻缘的不满。
　　屋内的一干侍婢全都退的干净，在门口等着太子不知会不会来的驾临。
　　她嫁于太子做了侧妃，说白了就是风光些的妾侍罢了，此番太子选妃，顾家原本无意，以顾家的地位，是断不愿委屈了嫡女当个侧妃的。只奈何造化弄人。
　　贵妃受宠，但这帝储正妃的位置也不容她这身份置喙，听闻她属意自己娘家的侄女，私底下没少谋划，也吹了不少的枕边风。到底圣心难测，因为这事儿还难得地禁了贵妃的足，选妃时才将将解了禁。
　　太子自己也有主意，此番大选他也亲自去瞧了。先皇庶妹安长公主家的小县主，已经及笄连个封号也没有，圣上也从来不曾过问，父家不显，一早便随母亲去了封地，说白了就是安长公主之母已逝的惠太妃太过受宠，人一老又容易怜幼。若非惠太妃的小儿子因病早早没了，如今的天儿恐怕不是现在的模样。稍微有点眼色的就瞧得出圣心所向，可偏偏一向不敢与皇上顶撞的太子这回固执起来。皇上又怎容他人质疑自己的决定？从这点来讲父子二人倒是极像，都未曾退步。按理来说按顾知欢的祖父曾高中榜眼，为人稳重，是皇上龙潜时的太傅，其父专精武事，一生戎马。皇上尊师重道，顾家这些年也荣宠不断，一个嫡女的身份便是封了太子妃也断不为过。可太子如今新立，因这事儿伤了父子的和气又觉得不十分划算，因而便退了一步，只封了太子侧妃，只是这嫡庶有别，说是一步之遥，可又当真如此容易？
　　屋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以及那些个婢子公公叠声的唱喏——太子来了。
　　她不禁捏紧了手中的锦帕，蔻丹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上面的丝线，不留神便刮断了几根，心底更无法平静。虽是自小便依着侯门正室的规矩教养长大，可是任谁即将见到自己的夫君心底不紧张？
　　轻呼出一口气，还未完全收敛好内心的波澜，面上覆的喜帕便被挑了起来，许久没见到光的眼睛有些不适应，眯了眯才睁开，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眸子。
　　面前人说不上是多英俊，倒也是五官端正，轮廓刚毅，还有那一份天生的贵气蕴在眉目中。一身玄色衣衫，与这喜房格格不入。
　　他对父皇的决定十分不满，但这面子上起码要过得去，他这般桀骜，虽是帝储也到底是过分了。
　　他用余光睨了顾知欢一眼，轻嗤了一声，她这才缓过神来，忙起身准备行礼，他却抬手止住了，笑道：
　　“顾家教养出来的小姐，竟是这般没规矩。”
　　她闻言动作立时僵住了，这天家父子俩前两日的事儿在入宫前父亲已然交代过，只是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关系如初，只是她一人当了太子不满的出气筒罢了，她自小便以顾姓为傲，听他出言不逊，心里是翻江倒海的厌恶，忍了一下却还是开口道：
　　“妾身自小便得祖父亲自教养。”
　　她却也适可而止不敢深言。太子似是没料到瞧着闷声不响的竟然敢开口，他之前敢那么说其实也是大不敬的，质疑了今上的决定，质疑了教导今上的顾家家教。他蹙紧眉峰，眸中似有愠色，但不十分分明。半晌竟是一转身，拂袖离去，留下了一干错愕的老妈子和侍女，以及眉眼淡漠的她在原地。
　　“小姐——”
　　“侧妃——太子走了，这可怎么办？”
　　屋内人迭声惊叫着，她起身瞧着他们那般模样，只有芳苓眼中有几分真切的焦灼罢了。
　　“我竟是不知，这东宫内竟由得你们僭越？”
　　顾知欢冷了神色，拿眼睛斜睨着她们。她们面色皆一凛，但仍未存半分惧色，屈膝道：
　　“奴婢不敢。”
　　顾知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垂首的样子。
　　“都退下罢，芳苓留下，服侍我就寝。”
　　她们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只有个资历老的嬷嬷有几分诧色地抬首看了顾知欢一眼。
　　不出一会儿，那些人都走了个干净，盈盈地烛光衬得芳苓姣好的面容有些苍白。顾知欢转过身去，芳苓才回过神来，开始伺候着顾知欢褪下繁复的礼服。
　　她一壁忙活着，一壁絮絮地念叨着：
　　“小姐，今天是洞房花烛夜，这太子都走了，明个儿还要给靖贵妃敬茶，可怎么交待？”
　　顾知欢禁不住扶额，无奈地听着她言语。果真是跟在身边久了，愈发没规矩了。
　　“由他去吧，我也无需他给我体面。”
　　“可是小姐，日后您...”
　　她话甫说到一半，便被顾知欢打断了。
　　“好了，芳苓，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这宫中除了你，我也没个可心的人听我差遣了，你需注意些个，别再像在府中那般没有规矩了。”
　　从前在顾府中因着嫡长女的身份，顾知欢自是受了万般娇宠，芳苓在府中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横冲直撞惯了，顾家主母原想换个稳重些的，可是芳苓已经使唤惯了，况且也是一心为主的，也不易让人拿捏住，因而才跟着进了东宫。如今嫁入太子府，且是妾室，由不得芳苓的那般冲撞。
　　芳苓闷闷地应了一声，似是还有些不放心，顾知欢又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回过身，用手覆上她的柔荑，温声道：
　　“芳苓，我知你关心我，如今既已这样，只见招拆招就罢了。好了，我累了。不要多言。”芳苓几次想张口说些什么，顾知欢提高了声音，她这才闭上嘴，转身吹熄了蜡烛。
　　顾知欢看着她出了内殿，又环视了内室的陈设。有月光透过窗格，斜斜地射进来，透过薄薄的一层窗纸在砖瓦上投下了光影，柔和，却也有些寒冷。顾知欢紧了紧衾被，阖了眼沉沉睡去。等待第二日破晓，欲来的风雨满楼。
　　初晨的熹微方露，枝上栖息的雅雀唧啾叫个不停，还夹杂着沙哑粗糙的声音在其中，顾知欢掀被起身，在窗前侧耳听着。
　　“哎呦，顾家小姐不是有名的闺秀吗？看昨天爷出去的样子，气的不轻啊。”
　　“谁说不是呢，洞房当夜，太子去了李孺人那儿，可是给了个没脸呢。”
　　“嘘，可小点声吧，保不齐里面那个醒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你们都住嘴，谁让你们在这里胡言乱语的！”芳苓愤怒的声音响起，外面静默了一瞬，旋即还是有些人压低了声音议论。
　　顾知欢手指紧紧扒着窗框，骨节都开始泛白，外面那些只知嚼舌根的长舌妇都是东宫的人，如今她刚入东宫，要是忍气吞声，叫他们踩在头顶，日后少不得又被人轻慢了去。
　　顾知欢倚在窗畔，声音不大，但却极冷地道：
　　“大清早就议论主子，也该学学规矩了，杖三十吧。”
　　芳苓一听顾知欢的声音，急急进来，瞧她衣衫单薄，忙寻了件披风与顾知欢披上，方扶了她出去。
　　那些方才说得正欢的嬷嬷，婢子全噤了声，个个匍匐在青石砖上，没有继续嚼舌根的，可也没有急说饶命认错的，一个个强做出无所畏惧的模样。
　　顾知欢冷笑一声，檀口中的热气尽都化作了白雾，已经有侍从上来要把他们拉下去行杖刑，那些人许是才意识到顾知欢才是这里的主子，他们的生死也从不在自己手中，这下有几分惧色，开始磕头；
　　“侧妃饶命，侧妃饶命。”
　　顾知欢并未理会，搭着芳苓的手，回了内室。
　　“小姐，这些人就该让她们长记性才好，要不连主仆都拎不清。”芳苓进内殿便有些兴奋地叽叽喳喳的，到底是个心思简单的。顾知欢横了她一眼，她有些沮丧地不言语了。
　　顾知欢这才放低柔了声音对她说道；
　　“昨个儿我怎么交代你的？你要仔细着你的言行，尤其是殿外那几个都不是善相与的，你以为他们凭什么敢嚼舌根子？等我寻了时间将那些都换了才干净。”
　　她笑嘻嘻的挑选了件湖蓝色的宫装问我；“小姐，你瞧这件怎么样？”
　　顾知欢暗自思衬了会儿，颔首，又吩咐了一声；“发髻绾个端庄些的，也不要把那些什么钗啊环啊的都插上，大繁琐了，压得人头疼。”
　　芳苓的手艺一向让人放心。顾知欢瞧着镜中模糊映出的人妇发髻的模样，有些恍神。
　　芳苓在妆奁里挑出了一个珍珠钗和一个雕花簪，都插进了顾知欢的发间，顾知欢正要阻止，芳苓却极是认真的说；
　　“那般素淡地去见贵妃，难免让人觉得轻慢。”
　　没成想她想得这般周全，顾知欢觉得欣慰的很，怔松间，院内的哀嚎声已然停止，顾知欢惬意地笑了一下，待一切妆容收拾得当，准备去见那如执掌后宫权柄的靖贵妃。
　　皇长子夭折，皇后哀思成疾，早些年也薨逝了，如今的太子沈衍，乃靖贵妃所出，今上次子，论身份长幼皆名正言顺，他才能也是顶出众的。故早立了储君，以安民心。已故孝敏皇后为帝元配，如今上感情甚笃，故未另立皇后。但令太子生母靖贵妃掌六宫大权，其有太子，皇八子，解忧公主傍身，风头无双。
　　一路走来，思衬着靖贵妃于后宫沉浮多年，心思应是极重，况且顾知欢也不是她属意的人选，即便只是一侧妃，她心里也舒服不了。今日一番难为想必也免不了，毕竟昨夜之事也太过不好看，虽不是正室到底是陛下亲赐的，若是太子因此落了埋怨，最后贵妃埋怨的也只是顾知欢不会伺候罢了。
　　初春的风仍带着些许料峭寒意，顾知欢将双手都笼在袖中，仍未添几分暖意，这宫廊兜转且幽长。冷不防被地上的小石子硌得闷哼一声，但却因此清醒不少。
　　芙蕖殿内。香炉内燃着沉水，氤氲缭绕，香气幽幽，软榻上妆客精致的宫妃正阖目小憩，身侧伴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公主。
　　一大清早的八皇子叫嚷着要看看太子侧妃，让贵妃以“不过一侧妃尔，我儿当以学业为重。”为由又撵去了上书房，到底不愿苛责幼女，瞧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无奈地应了。
　　“娘娘，顾侧妃来了。”门口的太监看见一婉约的身影，便踏进内殿，躬身禀告，
　　“嗯。”贵妃依旧慵懒的以素手支颐，漫不经心。她看了心腹婢子清言一眼，那婢子会意将贵妃的爱宠，一只别国进贡的波斯猫抱来……
　　偏斜的太阳一点点向正空爬着，着实暖和了不少，走了许久方至仪坤宫正殿，殿名芙蕖，顾知欢听之前的教习嬷嬷讲过，这名字还是她初获盛宠的时候陛下亲赐，只因她好赏芙蕖，内院里也下旨种了一池。
　　却是由不得顾知欢多想，她正了神色，敛眉躬身道；
　　“太子侧妃顾氏给贵妃请安，劳烦通传。”
　　芳苓上前，拿了片金瓜子塞在那人手中，他掂量了一下，方笑着行了一礼。
　　“劳烦侧妃静候，奴才这便去通传。”说罢进了内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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