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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

  •   天子赵璋下了朝,正与新入宫的昭容一同在园中凉亭饮酒,他近年来身体日渐衰败,爱美之心却未减半分。天还未近正午,便已暑气蒸人,宫内屋檐下垂着一幕幕水帘,微风过处,夹携潮气,却颇有几分凉爽之意。

      正饮到酣处,忽听内官过来通报,翰林学士颜洵求见。他抬眼“嗯?”了一声,似略为惊奇,向着一旁的美人儿轻笑道:“这新科进士颜洵,可是个妙人儿,上回天圣节侍宴,连太后都称赞他的诗词书法,于群臣之中可谓一绝。”

      那昭容娇声道:“妾早闻颜学士大名,只是却无缘一见。”

      赵璋本也懒得移驾,便笑道:“这有何难。”说罢竟直接命人宣颜洵来此觐见。

      颜洵随内官而来,拜过皇帝,站起身来,开门见山地禀道:“求陛下恩准臣前往霸州,与宋侍郎共行议和之事。”

      “哦?”赵璋闻言一怔,蹙眉道:“为何?”

      “北地苦寒,辽兵多诈,”颜洵俯身肯声道,“宋大人奉旨犒军前往边境已经月余,不免劳顿,臣此次前去,正可辅助左右,以防万一。况臣官居翰林,精于文事,两国议和,多文书来往,亦或可尽绵薄之力。”

      他说完愈加躬身,只待皇帝应允。

      赵璋垂眸,“这趟浑水,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自请上门来了。”

      颜洵淡然道:“为君分忧,本是人臣本分。”

      赵璋沉吟片刻,慢慢揉捏着身旁美人的手,“若前去辽境的不是宋隐,你是否还会要去?”

      颜洵略微一怔,随即道:“臣不会。”

      赵璋笑起来,一手端着酒盏小酌一口,“你倒是诚实,看来此次请旨,不是为公,却是为私。”

      “若是他人,臣此时前去,不免有争功之嫌,徒惹猜疑,反倒让陛下烦心。”颜洵直起身,却是并无慌乱之意,拢了拢官袍的袖子,“但臣敢断言,宋侍郎不会。”

      “你却坦荡,”赵璋命人给他赐了座,说道:“辽境事务繁多,宋隐一人的确难以支撑,朕昨日刚收到奏报,他积劳成疾,已病了几日,此刻你能前去……”

      他话未说完,却见颜洵猛地站起身,惊道:“他病了?病的如何?”

      赵璋未料他反应如此之大,颜洵也觉自己失态,忙欲请罪,他却摆摆手:“病的如何,你自己去看看吧。”

      颜洵忙跪地领旨,仿佛受了天大的皇恩,生怕他会反悔似的,急急出了宫门,先对沅生道:“你骑马速去卖药所,将寻常病症所用药物各取几份,再多买些滋补之药,快去快回,不得耽搁!”

      他说罢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府,未及喘息,便叫忠伯为他收拾行李,崔庆之从屋中踱出来,见他这样子,惊奇道:“你是叫火烧屁股了么?难道有人要捉你入赘,逃婚去也?”

      颜洵也不理他,径自走进书房,拾掇起笔墨书籍,崔庆之跟在他后面,一路地嚷嚷:“你眼里越来越没有我这个崔哥哥了,别人送我一筐洞庭的蟹子,我未尝一只就巴巴地给你送过来,你倒好,竟理也不理我,真叫我——”

      “我已向陛下请旨,今日便启程去霸州,”颜洵打断他,把一本《白氏长庆集》挑出搁在一边,“谢过崔哥哥你的美意,蟹子我怕是无暇消受了。”

      “你……你要去找宋隐,”崔庆之大吃一惊,“那可是千里的路程,一路上豺狼虎豹、山贼野寇什么没有,你怎么去得?!”

      颜洵坦然回视:“我怎么去不得?”

      崔庆之拍着大腿劝道:“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仗都快要打完了,人还不就回来了么?”

      “人快回来了,”颜洵冷声,“他自是做得好人,来信上只是报喜,绝不报忧,若不是今日圣上提起,我都还不知道,他在边疆积劳成疾,已病了多时。”他说着语气不禁黯然,却又猛地抬头道:“崔庆之,此事你可知情么,莫不是,就瞒着我一个人?”

      崔庆之忙连连摆手,大呼冤枉:“你们什么交情,连你都不知,我又不是大罗神仙,会晓得那么远的事!”

      颜洵盯了他一会儿,见崔庆之就要赌咒发誓,方正色道:“总之圣旨已下,我亦去意坚决,午后便启程。”

      崔庆之便也坐到他身旁,叹了一声,“也罢,只是你见了宋隐,千万要告诉他,并不是我不照应你,而是我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你。”

      颜洵哼了一声,“怎么?你倒成了我的家长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崔庆之本着脸,“我这就回府,找几个身手好,最好还是北地出身的仆从,一路上护送你。”

      颜洵只当他说笑,嗤声道:“忠人之事?我倒不见你如何照应我,只要别来惹我烦,便是积德了。”

      崔庆之却难得的正经起来,也不再与他斗嘴,起身急匆匆走了。

      颜洵不再管他,收拾了些书册,带了惯用的笔墨,将沅生买回的药材细细查看整理了一遍,命下人找出了两件厚裘衣,几床厚被,整整装了一大车。想了想,又问道:“忠伯,有什么点心果子储存时间长,能让我带到辽境去的么?”

      “如今暑气未消,怕是能带过去,也早已失了味了。”忠伯皱眉,“大人若想吃,倒是可以带些路上吃。”

      “不必了,”颜洵转头看着窗外,“我本想着带去给闲远兄”,他轻声,似有些不自然地,“他虽素来不爱这些,但我想着军中饮食必定粗简,他又病了,能吃上几口也好。”

      忠伯望着他,只觉颜洵眼神里既是担忧,又是柔情,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自家小主子如丢了魂般,全没了往日生气,有时用着膳便兀自发起呆来;有时夜深露重的,却一个人在园子里站到半夜;旬休的日子旁人来约,也全无兴致般一概推拒了。他也算自幼看颜洵长大,主人的心事,也略猜得了几分,当下虽未说话,却还是差人往集市上去了。

      简单用了午膳,忠伯已备下几样干果蜜煎,颜洵仔细收好,又向忠伯交代几句,方欲登车启程,便听见有人自远处高声呼喊。他不看也知道是崔庆之,只见他自己骑马,身后竟真跟了几名护卫。

      颜洵无奈道:“崔三,如今安平盛世,我又是圣上亲派的使臣,奉旨前行,不必如此吧。”

      “那可不行,”崔庆之跳下马,拉着他的衣袖,“旁人也就罢了,你这等花容月貌,不多几个护卫,还不叫山贼抢了去!”

      颜洵早已懒得跟他动气,便只有授下好意。崔庆之却又跑到他车旁,巴着车帘,哀声道:“小颜啊,这一路既没有你家宋哥哥护着你,也没有我崔哥哥保你,全靠你自己珍重了,啊,万勿被旁人掳去,做了压寨夫人。”

      颜洵又气又笑,恨不得一脚将他踹翻,却也故作担忧道:“崔三,我这一走,教坊瓦肆的姑娘们那里,切莫露了马脚。”

      崔庆之一愣,才想起这茬儿,忙喊道:“我倒忘了!你且留下几首大作再走!”颜洵哪还理他,早放下车帘,招呼车夫启程去了。

      颜洵在车里,听着身后崔庆之一叠声“完了完了”、“活不得了”的叫苦声,不觉失笑,心里却仍觉得暖意融融。他吩咐仆从一路加急赶路,一直到月上中天,才在驿馆歇下。

      用晚膳时,沅生望着桌上半点油水也无的一碗苔心,干巴巴半个蒸饼,唉声叹气,颜洵笑他:“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金贵。”

      沅生苦着脸,“大人难道吃的下去么?”

      颜洵掰了一小块蒸饼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出门在外,不饿肚子便行了。”

      沅生却忽然似想起什么,“忠伯备的那几包果子倒可以拿来充充数,”说着便要起身去取,颜洵立刻拿筷子敲他的手,“那是带给闲远兄的,不准你动,记得没有。”

      沅生吃痛收手,不解道:“向来是宋大人买来给您吃,从来也不见他自己吃过。”

      “是,”颜洵低声道,“向来是他对我好,我却从来也没想过,他要些什么。”他说着不禁黯然,也再无心吃饭,独自去歇下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行人又再出发,如此夜以继日地赶路,也不知过了几日,只觉得人困马乏,几乎到了极限。

      这日颜洵正在车中昏昏欲睡,越往北境,路越是有些不好走,直晃的他头晕脑胀,忽听沅生在外头喊道:“大人,加紧些走,我们今日天黑前便到霸州了!”

      他猛一惊醒,却扯开帘子对沅生道:“到了前面的官驿,我们便歇下,今日不再赶路。”

      沅生刚想问缘由,却见他脸色极差,似一路的车马劳顿都全刻在了眉间眼梢,当下便不再询问,忙吩咐车夫去了。

      到了驿馆,颜洵要了一桌最好的酒菜给一众仆从享用,自己只吃了半碗白粥,便回了房,天还没黑就睡下。驿馆的床又冷又硬,他却全不在乎,只觉得倦意入骨,昏昏沉沉,再醒来已是天色初明。他唤来沅生烧水沐浴,仔细梳洗了,又取出官服穿戴整齐,自己也觉得周身清爽、焕然一新,才跨上马,慢慢往霸州而去。

      霸州城内,宋隐正坐在案前细看议和文书。他自来后,每日食宿军中、殚精竭虑,往往天不亮便起身巡视战情。初时众人见他年纪轻,又是从未上过沙场的文官,颇有些微词非议,月余之后,慢慢却觉出这位新晋吏部侍郎,竟是与年纪全不相符的沉稳善断、思虑周全,渐渐便也皆心服口服。

      前几日里,霍璎得他授意,深夜出兵奇袭,重创辽军精锐,辽将转日便派使臣前来请和。胜仗过后,占尽先机,无疑也的确是议和的最好时机。

      只不过北地早寒,他又日夜操劳,前些时日得了一场风寒,简单用了些药,却不想病情非但未愈,竟更有加重之势,发过几次热,强靠着汤药压了下去。近日里咳得越发厉害,昨夜几不成眠,这会儿只觉头痛难忍,只能一手持卷,一手用力按着额角。

      天近傍晚的时候,沈凉过来秉道:“大人,听徐知州说,朝中听闻大人病了,又派来一位议和使协助大人,今晚前便能到了。”

      “哦?”宋隐抬头,“可知道是哪位大人?”

      还没等沈凉回话,徐魏已经进得门来,躬身道:“宋大人,朝廷亲派的议和使大人已到门外了。”

      宋隐忙吩咐沈凉去取官服官帽,皱眉道:“怎么未曾见朝廷文书?”

      “说来也怪了,”徐魏奇道,“文书昨日方至,我还未曾向大人禀告,今日这位京官大人自己已先到了,却真是神速。”

      他们交谈间,颜洵已站在外堂之中,他紧抿着唇,隐隐听见徐知州在内堂与宋隐说话,却又听不真切。烛火晃晃间,只见窗扇之上人影摇动,却又看不清楚,近乡情更怯似的,只觉心中慌乱地砰砰直跳。

      半晌,宋隐穿戴整齐,步出内堂,一抬头,却先怔住了。

      颜洵一身朱红的官袍,漆黑的幞头,映的脸庞脖颈更加淬玉一样的白,见他出来,工工整整地俯身拱手道:“翰林学士颜洵,奉旨前来辅助宋侍郎行议和之事。”

      宋隐定定地望着他,双眸里隐见几分惊讶,顿了半晌,方回过神,也规规矩矩拱手回礼道:“颜大人一路辛苦。”

      颜洵直起身看他,只觉得宋隐瘦了,精神也不太好,眼中有掩不住的倦意,心里便揪了起来。但他一路把最坏的结果都料想了个遍,怕他缠绵病榻不能起身,甚至意识昏昏不可识人,现在见宋隐仍能走出来迎他,便又还有几分欣慰。

      徐魏站在一旁看着他二人,心中感叹都城朝官到底不同,一个比一个的文雅俊秀,特别是这位颜学士,身姿容貌,简直是位玉人儿不说,一路疾行而来,竟无半点疲怠之态,就连那衣袖上,似乎都还熏过了香。

      他独自腹议了半晌,却见他们只是站着,定定看向对方,那眼神也似乎都颇为复杂,忽而想到朝廷之中素有党派之争,这二人间也不知有些什么渊源,若真是宿敌相见,那自己夹在中间,怕是要左右为难、两面受气,越想越不禁心中惶恐,手心冒汗。

      屋内略显诡异地静了半晌,颜洵先开口道:“我方到贵地,于边境事务还尚生疏,想向宋侍郎请教一二。”

      “自然,自然,”徐魏连忙接口,搓着双手干笑着道:“二位大人便先忙着,下官去备些酒菜,为颜大人洗尘。”

      颜洵将他送至门口,慢慢将门扇合上,双手握着门栓,却不回头,宋隐也不做声,只静静站着。

      案上一灯如豆,被门缝中挤进的夜风摧的摇摇曳曳,秋意早生,蛩鸣稀落,倒衬得四下愈静。

      颜洵心中忐忑地等了许久,也不见宋隐开口说话,便先低声道:“我知道,你怪我自作主张,来趟这浑水,可你却不知,自你走以后,我……我,每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没了……没了魂魄一般,我从未这样过,夜里常常梦魇,全都是你,醒了便不能再睡,我……汴京城那么大,却没个地方能让我心安,我……我只想能……”他语无伦次地,声音越来越轻,越说越是满心的委屈戚然,却忽而觉得一暖,自背后被人抱住了。

      “小颜,”宋隐将他拥在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温热的气息全拂在颜洵耳畔与脖颈,低声道:“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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