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关雪燕

26、林楚洋

　　林楚洋的爆发缘自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艺人之间吵吵闹闹再正常不过，兴许是积攒的怨气太多，这最后一根稻草便把他的理智压死了。
　　林楚洋和老朱手下的小红艺人打了起来，老朱说了他几句，他气不过和老朱大吵一架便跑了。
　　跑哪去了？苏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你跟我说干嘛？”
　　“你他妈带出来的小崽子不找你找谁？！都是你惯的，别想给我撂挑子，给你两天时间搞定他。”
　　挂了电话，苏棋骂了句脏话便转身回片场。
　　“苏哥。”
　　黑暗中传来一道男声，苏棋一听心里更想骂娘了。
　　他转过身，果不其然，从背光的地方走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正是林楚洋。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小子像变了个人。
　　当初的意气风发干劲十足全都不见了，今天的林楚洋就像个狼狈的丧家犬。
　　可惜，他找错了主人。
　　林楚洋能打听到他在哪，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特地跑过来，看来不是一时半会打发得了的。苏棋掏出一根烟点上，漫不经心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楚洋低下头，拳头在身侧握了握，“我……我没办法了，苏哥，你帮帮我。”
　　苏棋的眼睛很毒，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吐出烟，缓缓道，“帮你？为什么？”
　　林楚洋一脸的不甘，抿紧的嘴巴微微颤抖，显出一副可怜相。
　　就这模样，十几年来，苏棋见得太多了。
　　只能说，这小子演技还欠点。
　　“苏哥，我好歹跟过你，苏哥，我不想……不想就这样……”
　　被雪藏？
　　不听话的人，翟世伟会怎么对付，苏棋心里明镜似的。
　　“说吧，出什么事了？我听听。”
　　苏棋不是个好事的人，可林楚洋千里迢迢找过来，想让他彻底死心还真得费点功夫。
　　出什么事？
　　也许在见惯大风大浪的苏棋眼里，那点事连地上的芝麻都比不上，可在林楚洋眼里，那是毁掉他希望的最后一击。
　　十七岁以前，他一直平凡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有人问他想不想进娱乐圈？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有不平凡的一面的。
　　他进了天星娱乐做一名练习生，整整一年，他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同期的练习生里，他是最用功的。他的外形不错，可塑性很强……太多的人称赞他，夸奖他，连他也认为自己实力卓越，只是欠缺了一个机会。
　　终于有一天，苏棋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以为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恭敬谦虚、勤快嘴甜，视苏棋的话为圣旨。
　　他太想红了，想摆脱以前那种烂到极点的枯燥生活。在当练习生时，他就听说过安骏。
　　跟了苏棋仅仅几天，便拿到了两次试镜，其中一人更是神一般存在的秦导。
　　虽然安骏不知道是过于紧张还是演技拙劣，错失了试镜，但却证明了苏棋的强大。
　　当红明星孟泽仅仅是因为换下了安骏的角色，便被那人整治到了牢里，这辈子算是完了。
　　编剧界的大姐大秦姐和他私交甚好；轻轻松松搞定鲁导的试镜，即使安骏在被当众赶出去后，他仍把角色攥在了手里。
　　出道不过两年，安骏便拿到了文显电影的男二和搭档郑娜出演男一的电视剧。
　　是天星的王牌经纪苏棋，一手把他捧到了今天的位置。
　　当今的流量明星，奇陌第一，安骏仅次于他。
　　就连景辉投资的大规模新剧也能分一杯羹，在他眼里，苏棋已经成了奇迹诞生的必备条件。
　　之后安骏因病暂停一切活动，而他，有幸被分到了苏棋手下。
　　第一次见面，他知道，自己给苏棋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回到集体宿舍，他蒙着头在被窝里兴奋地掉泪。
　　他从不反驳苏棋的话，期待着那个人把他领上神坛。
　　真正进了剧组，真正站在摄像机前，他才找到自己的短板。
　　这里没有青涩的学员，随便挑出哪一个，哪怕是群演，也是身经百战，比他这个纸上谈兵的新人强得太多。
　　第一次，他在苏棋眼里看到了失望。
　　那天晚上，他熬了一个通宵，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哪怕只有一句话，他也练到了眼里满是血丝，练到了……苏棋对他展露微笑。
　　他，做到了。
　　做练习生时，有人开过苏棋和安骏的玩笑。
　　身在天星，苏棋和郑娜的绯闻大家多多少少听到些，真真假假没人得知。便有人说苏棋和安骏也是那种关系，否则苏棋哪会这么卖力给那个小白脸争取机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楚洋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想成为第二个安骏，哪怕再多牺牲也值得。
　　他模仿安骏，极尽讨好苏棋，在苏棋疲惫睡着时，脱下外套搭在他身上。
　　这个世界，不努力的人终究要被淘汰。要想成功，就要付出比别人更多几倍的努力。没有谁比谁的努力廉价，也没有谁，比谁的努力，高尚。
　　他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下去，直到安骏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和谐。
　　他没想到，苏棋会冷血到一转眼就把他扔了，像一块用过的抹布。
　　他愣了，后来诸多的不顺迎面而来，彻底打醒了他的美梦。
　　他不再被人精心照料，像打回原形的小丑为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角色和别人大打出手。
　　他做得再好也没人夸奖，他的努力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他像是被扔在了泥潭里，自生自灭。
　　他不止一次地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苏棋会抛弃他，为什么安骏会出现，为什么他要变得这么凄惨，为什么……
　　追根究底，这一切的祸根都是安骏。
　　是安骏抢走了他的无限未来，他一切的可能性。
　　是安骏！
　　“我想回来，苏哥，求求你，让我回来，我想跟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不管多过分的要求我也绝不会违抗你。苏哥，我会努力，会比任何人都努力，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苏哥……”
　　苏棋听完了他夹杂着抒情和凄苦的真情流露，冷笑着摆摆手，制止他继续装可怜，“楚洋，你该知道公司的规定吧！你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想挑经纪人吗？老朱脾气是好，可不代表他会由着你胡弄。我劝你，赶紧回去，跟他认个错，我可以帮你说两句好话，把这一页就这样揭过去。你看呢？”
　　苏棋的回答自然不能让林楚洋满意，他一遍一遍，低声下气地求着苏棋。
　　苏棋的耐心快被他磨光了，最后把烟屁股把地上一扔狠狠碾灭，“行了，楚洋，别自取其辱。我不可能回头带你。如果你不能让现在的经纪人消气，就做好退出娱乐圈的觉悟吧！”
　　话说到这份上，眼看着再无转圜的余地，林楚洋胸膛中积聚出一股怒气，他的脸憋得通红，咬了咬下唇，舌尖迅速尝到一丝血腥味。
　　“苏哥，你真这么狠心？”他顿了顿，悲怜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苏棋不悦地眯起眼，“你要什么理由？”
　　“因为安骏吗？因为他回来了，所以，你就把我像一块烂抹布一样扔掉了，是吗？苏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这是林林楚洋第一次叫他“苏棋”意味着他们之间再无关系。
　　在被黑暗遮住的不远处，一道黑影渐渐走近，在听到林楚洋的控诉后，停下了脚步
　　苏棋：“你这是拿自己和安骏比较吗？那就亮出你的底牌。林楚洋，今天的你，有什么资格？”
　　苏棋一针见血，逼出了林楚洋忍到现在的愤怒。
　　“我哪里不如安骏？我比他听话，比他懂事会做人，比他更努力更用功，比他更体谅你的苦心。我哪里做得不对？！”林楚洋放声怒吼，音量提高却仍不能掩饰他的脆弱，“我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如果你肯给我机会，我会比他爬得更高。安骏能给你的，我也能。安骏不能给你的，我照样能给。我会做得比他更好，比他更好……”
　　苏棋算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这一记“巴掌”，扇得可真够响亮。
　　“比他更好？林楚洋，你可真能抬举自己。”如果不是在片场，如果不是担心会有些路过此却又好事的人拍下视频胡乱造谣，他真想露出流氓本色，上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你问你哪里不如安骏，很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连给安骏提鞋都不配。”
　　“安骏的第一场试镜，是在粪堆里打滚。不是泥水不是道具，里面掺了真正的马粪和马尿。三十多度的高温，顶着烈日安骏整整拍了一个小时。你说你也行？好，明天我就帮你接个一模一样的活。顺便提醒你一下，这场试镜没有台词，露脸吗？一秒而已，一小时五十块，是个连群演也不肯接的活。你说老朱不给你机会？那么，我给了安骏机会吗？是啊，我给了他被所有人羞辱的机会。但是安骏，从头到尾，一句抱怨，一句疑问，甚至一个字也没说过。你能吗？哼，你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