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刁民想修仙》荀香九

37、门

　　真想看婉儿出嫁的样子啊。婉儿的头发这么长，这么柔软，以后是谁有这个荣幸，能把你的头发梳起来？

　　婉儿，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停留在这个年纪吧，别长大了，永远这么年轻，这么美，不要衰老，也不要懂得人间天庭的事情。

　　婉儿，再这么轮回下去，你比我的年纪都要大了。

　　婉儿，这次我走，就不会再回来了。你不用费心记得我。你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仙君。

　　繁复的白花大朵大朵落下，水面上飘满殷红的曼珠沙华。哥哥背对着她，一直是清瘦的轻袍缓带，衣服被地府的风吹起，贴在后背上，凸显出他薄薄的肩胛骨。孟婆手下的红衣小姑娘站在哥哥身边，一手握着哥哥的手，另一手虚虚地接着空中飞舞的白色花瓣。她回过头，眯起紫红的眼睛，对应婉儿得意地一笑，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哥哥的声音。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仙君。

　　——

　　穆天语没太明白应婉儿的意思。辩？这有什么好辩，不管说多少话，都不会有什么进展。他说：栾飞雅推了。栾飞雅说：我没推。关键在于寻找证据，一力降十会，可以省去大家许多口舌。

　　他觉得这主意不错，但赵芊灵笔直地站在原地，那神态不像是要采纳应婉儿的提议，更像是迷失在突然而至的思绪里。应婉儿朝穆天语短暂地笑了笑，说：“穆真人，小女子先要恭喜你生还。千百年来，从天飐崖上摔下去的人个个尸骨无存。你是回来的第一个人，当真是洪福齐天。”

　　穆天语朝她尴尬地一笑，拿不准她是在讽刺，还是在夸奖。应婉儿继续说：“穆真人，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最后证实，确实是栾仙姑推你下去的，你想对她做什么？”

　　穆天语一惊，下意识扫了一眼栾飞雅，期期艾艾地说：“我？我……还没想过……”

　　“不是我。”栾飞雅惊愕地说，“应姐姐，就连你也怀疑我吗？”

　　“我没有怀疑你。”应婉儿柔声说，“我也没有怀疑穆真人。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穆真人？想想看，如果是她，你会希望把她也推下去吗？”

　　穆天语毫不迟疑地摇摇头。他从来都不希望杀掉栾飞雅，以暴制暴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同时他意识到全场射在他脸上的视线，每一个人都在静静地判断他，

　　他的外表和他的故事本来就难以置信，如果他再说出类似“希望栾飞雅一命报一命”的话，那他将失去仅有的一点点支持。

　　应婉儿柔曼而诱导地说：“那，你会希望大家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穆天语本想点头，一转念又开始迟疑。在慵懒的天空和簌簌落花下，他的经历完全失去了真实感。他刚才已经告诉大家，栾飞雅想破坏他的姻缘，换来的是众人无情的嘲笑。这种真相，知道和不知道，又能有什么不同？

　　“不太想。”穆天语无谓地说，“就这样吧。我也不会有什么姻缘了。我是靠着红线从地府爬出来的，你应该知道，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谁。现在红线没有了，我没有姻缘，更说不上让人破坏。就这样吧，别说了。”

　　栾飞雅犹疑的出声：“应姐姐，我不明白……？他不是你喜欢的人吗，你不是和他签了红线吗？”

　　这次应婉儿充耳不闻，对穆天语步步紧逼：“你不想吗？你不想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吗？你的公道就那么不值得吗？这是你的牺牲，不是没有价值地白白牺牲。再渺小的存在，也自有其存在的意义。穆真人，你是不是觉得为了感情的牺牲很可笑？可是，感情有什么可笑的呢？”

　　恍惚间，穆天语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红线的试炼幻境，还是面对着真实的应婉儿。他抬手擦了一下鼻子，指上落了片新鲜的血痂。

　　不管是哪一种，此刻他都感到无限疲惫，对每一片花瓣的提防让他精神恍惚。他只想回到仙录阁里，在热腾腾的水里浸泡掉全身的疲惫，再在柔软的床上睡得地老天荒。

　　赵芊灵突然笑了，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鼓起掌。穆天语一惊，意识到他现在正站在西天台上，并不是半梦半醒地任意浮游。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应姑娘，适可而止吧。你的努力都是徒劳。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你再怎么利用他，也不能挽回你自己的错觉。”

　　应婉儿猛地抬起头，说：“芊灵公子，小女子并不是为自己说话，而是……”

　　赵芊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应姑娘，你该不会是贵人多忘事，忘了谁帮你从太上惊雷阵里逃出来的吧？”

　　一阵细微的交头接耳声从围观的仙君中扩散出来。应婉儿站直了身子，嘴角逸出一点微笑，说：“大恩大德，小女子无时或忘，但也请芊灵公子分清穆真人和我的私事之间的区别。”

　　穆天语能看到，包括栾飞雅在内，不少仙君偷偷交换着惊愕的眼神。

　　“不用想了。”赵芊灵摇摇头，“应姑娘，现在请你退后，阮星君还要继续表演剑法，而我和这位穆真人有话要说。如果你还纠缠不清，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应婉儿苍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愤怒的红潮，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芊灵公子，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呢？”

　　“我还能对你怎么样呢。”赵芊灵半是叹息地说。他仰脸望着远处，长长透出一口气，说：“婉儿啊，算我最后一次规劝你。你识大体，又聪明，唯有情这个字看不穿，天下哪有那么长情的人，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虽然累得无法细想，穆天语仍然感到胸口一阵拧紧的酸痛。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阮梁钰，他竟然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闲闲地拄着长剑站在台上，脸上挂着面具般的微笑，似乎他根本没听到赵芊灵绝情的发言。

　　应婉儿也看了一眼阮梁钰，笑道：“芊灵公子对阮星君也是抱着不长久的心思吗？”

　　赵芊灵淡淡道：“天长地久有时尽。天地都尽了，还有什么相思不断，情意绵绵？”

　　应婉儿像是被这句话打动，痴痴地说不出话。一阵风来，繁花漫漫，穆天语慌忙向左躲避迎面而来的落花，不小心碰到了应婉儿的右手。应婉儿惊醒过来，看了一眼穆天语，对赵芊灵说：“芊灵公子真是情圣。能让我偷偷和穆真人说一句话吗？”

　　不等赵芊灵回答，应婉儿抓住了穆天语的手腕。把他拉近自己。穆天语低下头，应婉儿正仰着脸，她的眼睛里转动着两弯紫红的光芒。

　　“对不起。”应婉儿轻声说。

　　穆天语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是第二次他脑海中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紫红色。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把戏，孟令怡就对他玩过这一手。他应该提防，应该注意，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应婉儿会对他再次出手，他以为应婉儿一直针对着赵芊灵。

　　应婉儿抬起一只手，近乎亲昵地按在他胸口上。他们像裹在落花里深深相恋的情侣。穆天语茫然地凝视着她的手，纤细的手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指环，指环上镶嵌的蓝色珠子分外眼熟。

　　“对不起。”应婉儿又轻声说了一遍。“你不会感觉太疼的，很快就过去了……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走得这么远，那你再坚持一下，再为我多做一点事，好吗？”

　　她的手缓慢而毫无窒涩地探入穆天语胸口里。没有触碰到他的肋骨、气管、或者内脏，只是把手伸进去，握住了一样东西，缓缓地向外拉开。如同打开一扇沉重的门。

　　风从门里汹涌而出，将应婉儿的头发全部向后吹去。穆天语不觉得痛楚，只能看到应婉儿露出略感惊奇的笑意。周围的仙君个个倒吸一口冷气，瞠目结舌地瞪着他的胸口。赵芊灵率先叫道：“应婉儿！你疯了吗？他会死的，快把门关上！”

　　“关不上了。”应婉儿笑着说，“而且他也不会死，不要这么小看穆真人。”

　　赵芊灵冲过来，抓住了应婉儿的手腕。他能做的也就这些。应婉儿转过脸，在紫红色的眼睛注视下，就连赵芊灵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应婉儿轻轻挣脱他的手，反手握住了他，说：“芊灵公子，他不会死的，只要这扇门是双行道，他就会活下来。”

　　龙在穆天语的门里露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转来转去，定在应婉儿的手上。龙在穆天语的脑里叫道：骊珠！

　　应婉儿松开门把手，向后退去。龙紧紧追着她举在面前的手，从穆天语的胸口里挣扎而出，爪子用力地按着他的胸口，尾巴拼命地砸着他小腹。穆天语向后摔倒在地，震起无数花瓣和尘埃。

　　赵芊灵毕竟不是穆天语，他很快地挣脱了催眠状态，然而太迟了。龙的爪子丝毫没有犹豫地推在他身上，将他掼向门口。赵芊灵只来得及伸出手，还没等抓住门的边缘，或者穆天语的胸口，风就突如其来地停止了。

　　穆天语躺在地上，沉重地呼吸着。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像是胸口多了一个永远不能弥补的空洞，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心酸的风。耳中可能又听到一句轻柔的对不起，也可能是应婉儿之前的声音在不断回旋。

　　众仙君仓皇后退，镇恶仙君则抽出灵剑宝刀。迎上前去。其中几名仙君向应婉儿扑去，应婉儿一边闪躲，一边用力褪下戒指，朝龙精准地扔过去。龙张开嘴，骊珠化作一道细微的蓝光，消失在它的龙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