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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回天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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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回去。”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模糊的低语。他们又向穆天语走近一步。穆天语来回看着他们,离得近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梦方醒的表情。他竟然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俺也想回去。”
这次穆天语看清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他衣着破烂,手臂成了两根黑炭,衣服上还有大块大块来历可疑的黑色污渍,死灰的眼睛里闪动着星点醒悟的神情。
“俺不想死。”中年男人近乎惶遽地说,“青天大老爷,你救救俺们,你让俺死,俺也不怕,只求大老爷开恩给俺们一口井,俺们要一口井就行!”
他扑通一声跪在穆天语面前。穆天语根本躲避不开,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躲避,只差跳到窗台上去躲这一跪。他急忙伸双手去扶那男人,手掌碰到中年男人的肩膀,他忽然想起,这事情确实发生过,是集市,孟令怡让他用记忆交换地图,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回忆之一。
这男人来自极旱的村庄。连年大旱,两个村子之间只有一口井,村民为了争夺井水爆发无数次冲突。贫瘠的村庄里水是珍贵的,而血是贫贱的。地方官屡次向神明祈求无效,也没有人能凑出足够的盘缠去京城准备仙考,他最终在土地庙里摆了一口烧着滚油的大锅,锅里有十枚铜钱,命令两个村庄派出一个人来摸铜钱,只要摸出一枚,就能得到一分水源。
这个男人伸手进去摸了五枚铜钱。他死在锅前,烫成全黑的手骨里兀自握了一枚铜钱。
穆天语看到了比刚才鲜明千百倍的回忆,感到了滚油加身的痛楚。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男人面前,哑着声音说:“我会的……”
肩膀上多了一只手,又多了一只,将死的魂灵纷纷伸出手,抓着他,试图让穆天语倾听他们死前的心声。每个人的手都带来一份尚未遗忘或交付的回忆,穆天语痛苦得全身僵硬,天灾,人祸,洪水,青火。他忽然生出一股力量,跳起身,原地转了个圈子,找到“红线的另一头”,向前飞快地跑去。
红线在他脚下延伸成窄窄的小路,通向浩渺的星空。穆天语奋力奔跑着,星星始终在遥远的地方闪烁,脚下震颤着,身后的声音告诉他,那些魂灵跟在他的后面。他简直不敢想象现在的场景:他要带着一群死人上天。
穆天语越跑越是心惊胆战,莫名的焦躁让他全身发烧。小路颤抖得厉害,好像随时会承担不住他们的重量。穆天语的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他鼓起全部勇气向脚下瞄了一眼,大地成了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武灵王伸展的手和腿。
真是恶趣味,武灵王的沉睡姿势不是站立,而是坐倒在地,忘川水从他头上倾泻而下,从他腿、间流出。孟令怡提起这位帝王的语气那么尊敬,从高处看却那么可笑。
孟令怡的声音好像又在他耳边响起。她没有说武灵王,而是在讲述一个恶鬼和蛛丝的故事,一个一念之间的故事。
不能回头。孟婆也这么告诉他。
不能有邪恶的想法,也不能回头。不能有邪恶的想法,也不能回头。穆天语对自己反复重复着两句话,星星越来越大,变成了一枚惨白的月亮。月亮像镜饼,像脸盆,穆天语朝着月亮跑去,月亮大得像龙的眼睛。
穆天语忽然明白他的焦躁根源:他把龙忘在下面了。
月亮大得吞没天际。穆天语想都不想,朝月亮跳过去。小路在他脚下消失了,穆天语没入一片惨白混沌的月光中。
——
穆天语扁扁地贴在一个柜子上。他没想到半空中会凭空出现一个柜子,等于他铆足全力,把自己砸在柜子上。鼻子痛得麻木,他怀疑鼻梁的骨头已经断了。嘴里尝到血味,是砸在柜子上的牙齿磕破了嘴唇。
他从柜子上滑下,平平地躺在地上,等眼前的金星渐渐散去,视野不再旋转,他有气无力地转头四下张望。这地方看起来很陌生,是一个阴暗的阁楼,每样东西上都落了厚厚地一层灰,只有柜子上的人形新鲜又清晰,像有人刚刚拿走一件挂在上面的衣服。他转头看着自己跳出来的方向,地上放着一个满是灰尘的大瓮,那翁看起来不能更眼熟了,好像是前不久见过的赐月池。
穆天语盯着赐月池看了一会儿,等脑子不再嗡嗡作响,他爬起身,左脚一着地,一股酸痛顺着他的大腿直冲上来。
穆天语一瘸一拐地走到赐月池前,伸手摸着它的瓮口,鼓起勇气,探头向里面张望着,只见里面黑黢黢地一望不见底,没有瓮底,没有水,也没有月光。
他忽然想起孟婆的交代,向后一蹦,右脚也跟着发出咔嚓一声。
穆天语坐在地上,盯着赐月池的瓮口,等待。然而等了良久,什么都没有发生,阴暗的阁楼还是阴暗的阁楼,赐月池里也没有伸出一只黑手。他摸着肿起来的脚腕,从散落在一边的竹竿里抽出一根当做拐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
不管是摔倒的痛楚,还是来自死人的记忆,全都在他身上鲜明地燃烧着。穆天语摸了摸鼻孔下的人中,沾满灰尘的手指上新添了几分殷红。
这次没有人和他交换了,所有的伤口都真实地疼痛着。他经历的不是幻觉,而是一场接近幻觉的死里逃生。
他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楼梯无穷无尽,比地府的阶梯还要漫长。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拄着竹竿,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次只走一个台阶,木质的台阶在他脚下吱格作响,好像随时都会断裂。在三楼,他遇到两个身穿月白袍子的仙姑。
三个人看着对方,都是瞠目结舌。还是仙姑先反应过来,跑上来一边一个搀扶着他,扶他来到大堂,扶他在椅子上坐好,给他端上一碗茶水,等他牛饮完毕,才犹豫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从我们楼上下来?”
穆天语看着熟悉的大堂。姻缘堂。红线引着他从姻缘堂的赐月池里离开,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也可能这是天庭特有的安排。如果他刚才去摸自己的姻缘,不知道能摸出什么妖魔鬼怪;抑或他什么都摸不到:他的姻缘已经在他离开月亮的时候消失了。
“我叫穆天语。”穆天语木然地回答。
两个仙姑困惑地对视一眼,显然不知道他是谁。穆天语并不惊讶于她们的茫然。这和他报名那天没有什么区别。
茶水带来的精力一点点充满虚弱的身体,穆天语拄着竹竿站起来,说:“我要回仙录阁去……麻烦两位仙姑照顾我了。啊,不,我应该向月老辞别,不能不告而别吧。是我去找他,还是你们替我转达?”
两个小仙女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地回答:“要我们说,倒也可以……可是月老帝君他现在不在……”
“还有别人在吗?”
“他们都不在……”小仙女犹疑地说,“今天蛮重要的……你知道晴雪节吧?他们所有人都去晴雪节了,只留我们两个这里看家……”
晴雪节。
穆天语心中涌起似曾相识的感慨。他笑了笑,拄着竹竿,一步一挪,走到姻缘堂门口朝外望去。触目所及只见一片晶莹的白色,那天夜晚没能看清楚的花树上开满了白色繁复的花朵,地上落满了洁白的落花,仿佛踏上去,就能感到一段段苦痛而鲜明的回忆。天空是懒洋洋的蓝色,好像随时可以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半梦半醒地醉一场,软软的风裹着白色的花瓣,如同飘雪,飞过万里晴空。
又是一阵风,穆天语眺望着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起又落下,转头对小仙女说:“他们都在什么地方?”
小仙女又对望一眼,掩盖不住脸上的惊诧,抬起手指了指西南方。穆天语看着西南方,那里的天确实更蓝,花瓣也比别的地方更多一些。
——
云彩绽放成层层烟花,穆天语站在西天台外,里面的声音如火如荼,飞在西天台看仙境飞花,确实比别的地方更美,雪齐云落,风静香来。不知道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只能见到人人笑容满面,纷纷朝着舞台鼓掌,舞台正中的仙君美如天仙,称一句“花容月貌”并不为过,天上天下确再难找到那般雌雄莫辩的英俊容颜。
乱纷纷的花遮蔽了穆天语的视线。他只能在一片纷纭复杂里看到一点温柔低沉的蜂蜜色。阮梁钰注视着赵芊灵,穆天语也注视着赵芊灵。久别重逢,他忽然觉得,赵芊灵并没有幻觉中那么妖冶,他不过是一名陷入热恋、双眼熠熠生光的少年。
穆天语朝赵芊灵走去,所过之处,众仙君骇然而望。穆天语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一身灰土,满脸是血,本来就不是英俊儿郎,和天上天下的阮梁钰相比更是污泥里的□□。就凭他也肖想芊灵公子,在幻觉里被质问得抬不起头。
他不去理睬别人的目光,顶着漫天飞花,向赵芊灵走去。赵芊灵意识到了身边的异样,朝他看来,柔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惊讶的神情,认了半天,才说:“……四包?你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
“我从悬崖上掉了下去。”穆天语站定,平静地说,“是栾飞雅推我下去的。”
赵芊灵闻言一怔,茫然道:“栾飞雅?”
众仙君的目光齐齐地看向烛照司。烛照司的目光则齐齐地看向坐在中间的红衣少女。栾飞雅俏生生地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穆天语已能看穿她镇定下的慌乱,知道她不过是侥幸撑着,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公开承认自己的恶行。但他仍然惊异于一个人脸皮怎么能这么厚,面对自己亲手推下悬崖的人,还能镇定自若地侃侃而谈。
“你把我从天飐崖上推了下去。”穆天语说,“因为你想……你想……”
他没有忘记栾飞雅的目的:栾飞雅希望杀掉他,这样可以拆开别人和他绑的红线。但他忽然间发现,他不知道栾飞雅说的那个人是谁了。栾飞雅化作一只鸟儿,飞到仙录阁来送请帖,随后她请求他一起在天飐崖上走走,给她指点周围的风景,趁机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可是她说,拆开红线,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栾飞雅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说:“我想怎样?”
“你想拆散我的姻缘。”穆天语说。
众仙君爆发震耳欲聋的笑声。栾飞雅都气急而笑,在众人的笑声中清亮地说:“那你也要有姻缘给我拆散啊。我拆散了你和谁?”
穆天语也提高了声音,但他的声音没有栾飞雅尖,几乎被淹没在众人的笑声里。“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杀我,只是为了斩断红线。这你总要承认吧?你以为杀了人,咬死不承认就没事吗?举头三尺有神明,难道天庭就没有王法吗?”
赵芊灵忽然悄声静气地说:“四包,你究竟想说什么?”
众仙君的狂笑声消失得和爆发一样突然。只能听到花瓣像雪一样落在地上。赵芊灵抬起脸,几片奶白色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如玻璃珠般澄澈透明。
他声音平静,穆天语却无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起了地府坐倒在地的盔甲巨人。那个人曾经因残忍提拔了赵芊灵。赵芊灵虐杀乞丐时,也是这样平静澄澈的表情?
穆天语收束游走的思绪,说:“我想说,她做了错事,总不能一口咬定没做过,就算她没做过。总会有人知道她做过,记住她,惩罚她。”
赵芊灵朝他招招手,说:“四包,你累了。过来,坐在我旁边。”
穆天语朝他走上一步,忽然反应过来,说:“我不了,以下犯上,是大罪。我有什么资格坐在芊灵公子身边?”
赵芊灵微微摇头,像是遗憾,又像是不值。他直视着穆天语,说:“你累了。我要你现在回仙录阁去,好好休息一阵。我会去看你的。”
穆天语茫茫然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轻声说:“你包庇她?你不相信我,你相信她?”
“不是我更相信谁的问题。”赵芊灵放柔了声音,“我需要时间,需要查证。总不能我们现在放下一切不管,昏头昏脑地寻找对证。你先回去休息吧。顺便说,你真厉害,居然能从天飐崖下爬上来,我还没听说过有人从天飐崖上掉下去,还能活着出现。”
他的声音那么柔和,眼神那么真诚,穆天语开始感到疲惫,终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舌头。
“我遇到了一条龙。”穆天语昏头昏脑地说,“它救了我,带我去集市,我们又一起去了地府……”
听到“龙”这个字,赵芊灵的脸色变了。不过也可能是穆天语的错觉。赵芊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竟然主动伸手握着他的手腕,柔声说:“四包,咱们一起回仙录阁,你把龙的事详细告诉我,好不好?”
闻到赵芊灵身上的花木香气,穆天语彻底昏了头。他点点头,刚要顺从地跟赵芊灵走出西天台,人群中忽然有人扬声说:“且慢。”
两人一起回头。只见仙君仙姑中走出一个女子,粉衣飘飘,青丝巧挽,虽然颇有困顿疲倦之色,眉宇间仍是一股清婉秀美,是应婉儿。
应婉儿走到两人身前,向赵芊灵福了一福,说:“芊灵公子,小女子乃应家三女应婉儿。这位穆真人狼狈万状,心中显然抱着极大的冤屈;而栾仙姑被当众指成凶手,一定亦多有不服。不趁此刻澄清真相,反而让这位真人回去休息,岂不是因小失大,损了天庭的公正颜面?哪怕日后真相水落石出,昭告天界,也难抵此刻羞辱。以小女子之见,不如让阮星君稍作休息,穆真人和栾仙姑上台,辩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