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刁民想修仙》荀香九

34、忘川

　　穆天语看着手掌里隐隐发光的红线。在姻缘堂，他没有机会看到红线的细节，现在隔着动荡不休的水波，红线上折射着千般精细光点，像有生命的一个小动物，有规律地轻轻颤抖着。恍惚间，穆天语想起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灵台。

　　他轻轻地转动着手腕，红线被水流带动，盘成了一个小小的镂空结。虽然没在仙录阁呆多久，但打结的手艺已经深入人心。从红线的结开始透出光芒，如同他在姻缘堂看到的，一路红光向外延伸。

　　穆天语跟着红线的光芒向外走去，到了窗口，他和孟令怡和龙同时向下看去，红光飘飘渺渺，坠向无底的深黑的水中。

　　孟令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条大大小小的气泡从她口中咕噜噜地上升。龙用尾巴绕着红光，向下探去，片刻后收回尾巴，盘起身子，认真地说：原来你能从黑暗里扯出一个鬼。你也要死了吗。

　　“有这个可能，”穆天语没好气地说，“孟姑娘，看样子我们要下潜？”

　　孟令怡缓缓伸手，指尖在红线上空悬浮片刻，鼓足勇气般抓住了红线，试探性地轻轻拉了两下，说：“穆真人，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故事。恶鬼整日在地狱里祈求佛祖，佛祖看他可怜，垂下一根蛛丝，让他沿着蛛丝爬上来。其他的恶鬼纷纷效仿，第一只恶鬼感到手里的蛛丝摇摇欲坠，担心蛛丝被其他的恶鬼扯断，一脚把他下面的恶鬼踢下去。蛛丝顿时断裂，恶鬼成串地落回地狱中？”

　　穆天语没听过这个故事，但他不肯在孟令怡面前认输，说道：“我当然听过。怎么了？”

　　孟令怡拉着红线，说：“那根蛛丝就是这根红线，咱们就是去地府的恶鬼了。”

　　穆天语忍不住好笑：“地府不是无极司管的吗，找个人问问就行了，何必把咱们说得那么不堪。”

　　龙热心补充：地府都是鬼。找不到人问的。因为地府根本就没有人。

　　“谢谢你提醒我。”穆天语斩钉截铁地说。

　　孟令怡又拉了几下红线，朝他嫣然一笑：“你既然会打结，会不会打成一条独木舟？”

　　——

　　红线做成的暗红色独木舟一路下沉，一层一层经过五光十色又空无一人的倒吊塔，轻柔地落在最低层的黑色潜流上。龙彻底现出原形，巨大的躯体在独木舟边盘桓。它身体的动作带动潜流流淌。水域逐渐呈现熟悉的透明黄绿色，龙脖子上的金光越来越明显，金光边围绕着万点鱼群，每条鱼体内都透出浅浅的光。

　　穆天语抓住龙的胡须，制止它随着鱼群而去的努力。龙恋恋不舍地目送万点小鱼向头顶升起，陡然间气泡消融，清风拂面，穆天语头顶上是无数细碎的星光。

　　孟令怡抬起眼睛望着夜空，又望着独木舟下暗黑色的水流。龙在独木舟边哗啦啦地游动着，忽然在穆天语脑海里叫了一声“咦”，声音难得惊愕。穆天语朝水下看去，独木舟左侧是壁立千仞的黑色断崖。水流向悬崖下无声而迅疾地奔涌，溅起无数水花，水花是伸展着花瓣花蕊的曼陀罗形状，在半空中徒然地开落。

　　“这就是忘川。”

　　穆天语抬头看着孟令怡，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明亮的红色，在脖颈间的金光映衬下，是昏暗天地间最明亮美丽的颜色，像两颗熠熠发光的曼珠沙华。

　　她抬手摸着颈间的光，像扯一条项圈一样轻轻扯开一点金光。她看着被金光照亮的手，苦涩一笑，松开手，说：“从天飐崖下的天水，到天地大集的无限河，一直到这里，所有的水都会归到忘川，忘川是一切水流的源头。”

　　穆天语看着滚滚黑色潜流，沉默片刻，说：“如果我喝了这水，就能忘记以前的事？”

　　孟令怡的眼睛亮亮地闪着红光：“如果你有什么讨厌的回忆，可以卖给我。我给你一个公道的价格。”

　　独木舟载着他们在星辉斑斓的潜流上缓缓前行。龙难得没有插言，而是兴致勃勃地在独木舟边游动，时而下潜，时而上浮。穆天语敲敲船帮，问龙：“你一直在忘川里，为什么不会忘记呢。”

　　龙探出头，用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做人要懂得知足，不要随意攀比。

　　它转头看到孟令怡的红眼睛，吃了一惊，向后蹦了一跌，一头扎进水里。孟令怡看着黑色涟漪静静扩大，说：“龙本来也没什么值得记住的事。只有人，罗里吧嗦地记着许多爱恨情仇。”

　　穆天语附和地点着头，孟令怡等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你没有想起每一世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么沉默？”

　　穆天语茫然地说：“没有啊。我应该想起每一世的事情吗？”

　　孟令怡犹疑地说了句“奇怪……”，龙忽然在独木舟下咕噜噜地补充：“你没看到吗？他的前几世都被换走了。”

　　孟令怡一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审视地看着穆天语。穆天语在她的目光下只觉得全身不自在。孟令怡看了好一阵，半是惊叹半是感慨地说：“真的被换走了……穆真人，你用你的每一世轮回交换了长生不老的准星？值得吗？”

　　“我不知道这件事……”

　　说到一半，穆天语的声音消失了。青云符，是这样的，他的一切都来自那张神秘的青云符。

　　“你能看到是谁换走了我的前生吗？”

　　孟令怡眼睛一动，摇了摇头，说：“记得前几世也没什么用。给你换命那个人，拼了命也要来地府。你们说不定会在这里重逢。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地府的。就像你成仙后，就再也不能去凡尘了。如果你想下凡，就要经历无数考验，层层审批。所以他在你身上使用这种方法，也不算什么意外的事情。”

　　“老实说我还没有去凡尘的机会。”穆天语诚恳地说，“所以我不能理解你说的这种感觉。”

　　孟令怡露出追忆往昔的怀念眼神，说：“下凡的感觉……很有趣。等你在凡尘间经历了一个轮回，体会了神仙体会不到的悲喜，回到天庭，可能天都没有黑，像是在阳光正好的午后打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来分不清梦里和现实。刚刚回到天庭，你会感到凡尘的痛楚还留在心里；再过几天，那种疼痛，会化作一种心痒难搔。你还想下凡，还想一直一直体会这种悲喜。最后你就会迷失，忘记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这就是你陷落在天地大集的原因？”

　　孟令怡叹了口气，眼神清醒过来：“我可不是。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喜欢上一个人，为了他剪断了红线，老太君不仅不支持我，还骂了我，我一时想不开，就跑到集市上，答应别人要留下来。”

　　穆天语暗骂自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孟令怡已察觉他的举措，抢先说：“当然不是什么男人都让我死心塌地的，你也不想想，我帮老太君在奈何桥前开店，几百年来见过的男人多了，只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念念不忘的。可惜他一直有喜欢的人，总是会回来取回关于那个人的回忆。大概这就叫‘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殷策。龙不请自来地说，殷策骗我，本来他应该在这里，但他骗我说，我愿意替他守一阵，就带我回永无岛。我等了很久很久，我遇到的人都告诉我，他是个骗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穆天语敷衍地嗯了一声，问孟令怡：“你为他牺牲不太值得吧，那个人是谁，我知道吗？”

　　孟令怡眼神羞涩地躲闪，说：“应景坤。”

　　他只是随便问问，却得到这样的答案。穆天语耳朵里嗡的一声，急忙举起一只手，说：“等等，你喜欢的人是应景坤？应旭？那个晴雪节的状元？你见过他？”

　　在暗淡的星光下，也能看到孟令怡双颊胀得通红。她身子前倾，眉毛皱成一团：“不行吗。你觉得我配不上他？”

　　穆天语一惊，急忙放下手，老实回答：“没有。我压根没见过他，怎么能说配得上配不上？我只知道他的一个追求者，叫项精诚。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有十年也有一百年，你怎么能见过他，喜欢他？他死了很多次吗？”

　　孟令怡咬一咬嘴唇，说：“嗯，很多次。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很讲义气，又情深一往。绝不会像那些转世轮回的人一样轻浮地变心。他为了兄弟，在所不辞，一次一次地赴死，但他每一世都会来取回他心上人的回忆。你不知道，他真的很不一样，是唯一一个会取回回忆的人。”

　　穆天语不禁心生好奇，问道：“他的心上人是谁，是项精诚吗？”

　　孟令怡遗憾而果断地摇头，想了想，说：“告诉你也无妨。你认识的，应旭的心上人是他的表妹，应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