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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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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天语把孟令怡扶起来,隔着半湿的衣服,孟令怡的手臂冷得透出冰气来,穆天语有点担心,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地方先暖和暖和?”
孟令怡轻轻抽回手臂,仔细地整理衣袖,回答道:“不必了。一直都是这样,我……啊?”
她转过头,和龙的大脸对个正着,顿时花容失色,向后退了一步。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在穆天语脑子里问:你的蜘蛛丝呢,已经玩完了吗?
“别用这种词。”穆天语纠正它,“我根本就没玩呢。再说她也一点都不想看。现在我们要去买红线,你要不要一起来?……不过你不能再粗暴地对待孟小姐了。”
你们要成亲了?
“当然不是!”穆天语几乎心肌梗塞,“你刚才在那游了半天,听什么了?”
龙举起右手,人形五指间精准地抓着一条鱼。他抓鱼很有一套,尽管鱼用力甩着尾巴,仍然不能挣扎分毫。穆天语差点抬手揉揉眼睛,问:“那是什么?”
鱼。龙骄傲地回答。我要把他晒成鱼干。
“你不能把鱼随便晒成鱼干!”穆天语说,“他可能是来逛街的客人,你想过吗?”
被他这么一说,龙也深思地看着鱼。穆天语几乎可以发誓,他看到鱼惊慌地睁大了眼睛。
应该不是。它好像没有带银子,也不能做人情。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人。
穆天语迅速指出,“你也没有银子,你也不是人。所以我就可以把你晒成鱼干了?快放下它。”
龙在他脑子里发出“呣……”的遗憾声音,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鱼掉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地消失了。龙一直凝视着鱼游走的方向。孟令怡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尽量镇定地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要一起来吗。”
龙迟疑地举起一根手指,搔了搔耳朵后面。他没有在穆天语的脑里说话,但穆天语已能猜出一点他的心思。
“他想去。”穆天语对孟令怡说,“但是他不能上岸,只能在水里。大概是不能跟着咱们一起来。”
孟令怡又看了龙一眼,迟疑地走到河边,伸手摸了摸河水的温度,缓缓向河里走去。当河水涨到她的腰部,她回过身,朝穆天语招了招手。“跟过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是在水下呀。”
穆天语可不会水下呼吸。他求救地看着龙,龙做了个非常接近耸肩的动作,向水里吹了一口气。青色的火焰在水中旋转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孟令怡看着水火形成的圆球,深深吸了口气,向下没入水中。穆天语后退几步,助跑加速,跃入龙吹出来的圆球。
一切都变得扭曲透明。第二次浮在龙的气泡里,穆天语清楚地看到水下的集市。他几乎贴在了气泡薄薄的屏障上,痴迷地看着游过他身边的水族。孟令怡显然不需要气泡也可以在水中呼吸。她轻盈地漂浮着,衣裙被水充满,像飞天的衣带,乌黑的长发悬浮着。让穆天语很不恰当地想到了“不绝于缕”。他由衷地赞美道:“你现在这样真漂亮。”
孟令怡抿着嘴微微一笑,灵活地转身,带着他们朝水下倒立的巨塔游去。确切地说,龙跟着孟令怡一起游,而穆天语则被龙的尾巴甩来甩去,像是龙尾巴上的一个小皮球。
越靠近巨塔,水族越多,重叠的鱼类呈现隐隐的半透明。起初穆天语以为是水波的折射,看了一会儿,发现并不是水波的光纤,而是这些鱼类确实是半透明,如同一群翩然起舞的幽灵。
穆天语忍不住向孟令怡发问。孟令怡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按在他的气泡屏障上,她的掌心也是隐隐的半透明。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停留得太久,已经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他们想不起来到达的原因,就会渐渐迷失自己,总有一天会完全透明,就此消失。”
穆天语后背上掠过一阵恶寒。孟令怡若有所思地笑了,接着说道:“那一天要很久很久才能到呢。你不用担心。毕竟这里是时间停止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能停留在天地大集,比一直在地府熬汤要好玩得多。”
穆天语也学孟令怡伸出手,和她隔着薄薄的屏障相抵,看着自己完整无缺的手掌,问:“你也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人吗?”
孟令怡短暂地瞟了他一眼,轻捷地游到一边。“我刚刚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会来。”
她不是人。龙很有兴致地帮忙。
这声音是在穆天语脑子里响起的,孟令怡却好像有心电感应,瞪了他一眼,不算太坚定地反驳:“你别乱说。我当然是人。”
龙来了兴致,在穆天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反驳孟令怡,说来说去,都是同一句话。穆天语只听得头昏脑涨,叫道:“别说了!她为什么不是人?”
龙顿时没了声音,孟令怡朝他胜利地笑了笑,指着巨塔的五楼说:“咱们到了。”
穆天语还以为他们要走进巨塔,没想到孟令怡只是带着他在五楼的窗口漂浮。这家商店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口上挂着一排小巧玲珑的木牌,随着水波轻轻地摇晃着。孟令怡抬手揪下一个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扔给穆天语说:“就是这里啦。给你。”
小木牌无声地融进气泡,落在穆天语手中。沉甸甸的,并不湿润,也不干燥,像是握着一块刚刚撕下糯米纸的肥皂。木牌上只有两个小小的瘦金体红字,穆天语轻声读了出来。“考验?”
“也叫试炼。”孟令怡补充,“我都忘记了,凡是来到碧落海找红线的人,都不是为了姻缘。只要你能通过考验,就能拿到你的红线。”
“碧落海?”
怎么看,这家小商店都称不上“海”,而且找个红线还要经过试炼,简直像提亲之前要经过媒人挑剔的审核。“等等,什么样的试炼?我可没有银票,而且我现在的状况,也没法欠什么人情。”
孟令怡狡黠地一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穆天语握着牌子迟疑不定,龙倒着起急来,尾巴一甩,穆天语猝不及防,像一颗穿破重重水流的炮弹,撞进商店的对墙。
再次感到久违的痛苦,他咝咝地吸着冷气,抬起头,窗外的孟令怡和龙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里。穆天语慌忙站起身。黑暗不同寻常,他几乎能摸到它流过手上的触感,带一点温暖,带一点滞涩,好像打翻了黏稠的莲子羹。身后一人轻轻一笑,哪怕转世轮回几千次,穆天语都不会忘记那个笑声。
他慢慢转过身,赵芊灵站在他后面,笑容像春日里的柳絮一样自在轻柔。
明知道是试炼,明知道多半是一场竹篮打水的幻影,穆天语还是感到胸口一阵刀剜般的疼痛,幻影硬生生地挤开他已经痊愈的回忆,炽热而坚硬地撑开伤口,在他心脏里强硬地宣示。每一次看到赵芊灵,都觉得像是从来没见过,又像是无穷岁月后的久别重逢,欣喜又悲伤,甜蜜又痛苦。他朝赵芊灵走近一步,赵芊灵对他摇了摇头,说:“穆真人。”
他不需要听到明确的回答,也能感觉到赵芊灵声音里的拒绝。穆天语站定脚步,赵芊灵缓缓地绕着他行走,衣摆闪闪发亮,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穆真人,你喜欢我什么呢。”
穆天语仔细思索,却无法作答。诉说只能无限接近心意,却不能真正地表达。如果喜欢的感觉能诉之于口,那这种感觉就不叫喜欢。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算我能说,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话说出口,穆天语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赵芊灵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说:“其实你并不喜欢我,你也不懂什么叫喜欢,不是吗?你只是自己以为你在喜欢我,但实际上,你只是需要寄托一种思绪,一种期望。你想的不是拥有我,而是取代我,征服我,再确切一点,你只是想通过征服我,来确认你自己的成长。不是吗。”
穆天语缓缓摇头,而内心深处,一个小小的念头轻微地喀啦一响。赵芊灵抬起眼睛,眼睛呈深而黝黑的颜色,目光一直望到他的心中。
“你是凡人,本来就不该肖想仙人。我救了你,给你无尽的生命,你本来应该珍惜这次机会,在仙录阁里永远地混下去。为什么要放弃你本可以永生的生命呢?”
“是栾飞雅硬往我头上栽的。”穆天语干巴巴地说,”她嫉妒,她……“
赵芊灵轻轻晃了晃手指:“穆真人,就算她不在那个时候推你下去,你也会遭遇别的事情。你不甘于当一个真人,你想要顺着成仙之路向上爬,变成正式的仙人,再变成仙人中的仙人,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甘于现状,并不想在枯井污泥里了却残生,否则你也不会走到我面前。你的野心是什么呢。”
穆天语望着赵芊灵,一时间他恍惚看到了纷飞的爆竹纸屑,众人为他鸣锣开道,无数仙君仙女夹道欢迎,天上落下无数曼珠沙华,猩红一片铺满地面。这是传说中的祥瑞景象,是赵芊灵的升仙。而他,即将和赵芊灵一起成为第二个传奇。
他一步一步走向满地的猩红色,鼻中闻到一阵腥甜,不是花瓣,是血,是灰烬,他站在被烧毁的良常山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化作细细的灰烬。他伸手去摸,灰烬在他指缝里簌簌落下,细腻得没有实体。灰尘在他身后化作人形,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
这是穆天语每个夜晚都会梦到的场景。他的乡亲,于他有恩的,于他有仇的,都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质问着他。
为什么不给我们报仇。
为什么你还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
穆天语向后退了几步,猛一转身,赵芊灵和阮梁钰并肩而立,手牵着手,阮梁钰似乎比姻缘堂的匆匆一面更加英俊潇洒,光是站在赵芊灵身边,美貌就如同山崩海啸,让他不敢直视,只想落荒而逃。
“不管我们给了你什么机会,你都配不上,也不会珍惜。”赵芊灵说。
穆天语无意识地摇着头。阮梁钰一开口,发出的却是应婉儿的声音。娇嫩的女声让穆天语暂时恢复了一点清醒。他盯着阮梁钰,俊俏的仙君渐渐缩小,五官一点点换了位置,应婉儿俏生生地出现在阮梁钰原本的位置上,眼睛如秋水般澄澈地望着他。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穆天语缓缓地伸手相迎,指尖碰到的竟然是有温度的实体。应婉儿柔声说:“穆真人,当我们说,做一件事,要付出巨大的牺牲,我们通常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别人。”
穆天语跟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心中毫无感触。应婉儿苦涩地笑着,轻轻一咬嘴唇,抽回了手。穆天语看到她手掌中一道狰狞突兀的烫伤,心中一动,说:“……你的手怎么了……?”
应婉儿合拢右手,说:“就算是牺牲了别人,这个人也不会没有价值地白白牺牲。再渺小的存在,也自有其存在的意义。穆真人,不要忘了你自己的初心。”
“我明白了。”穆天语茫然地回答,“我明白。”
“你对赵芊灵的感情是真的吗?”应婉儿轻声问,“你明白什么叫刻骨相思吗。你愿意为了感情付出一切代价吗?”
他一无所有,又何谈一切代价?穆天语想笑,也可能他的脸上确实出现了近乎荒谬的笑容。
能不能付出一切代价,要走到最后才知道,现在做出任何保证都是徒劳。正如矿石的闪光不等于翡翠本体,感情是漫长的消磨和积累,到后期已经面目全非。又有谁能保证自己最后能打磨出冰种翡翠。不过是一点点冲动,加上没有尽头的坚持。
赵芊灵在他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病痛,腋下出汗,头上花散。穆天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胸口的疼痛无时或减,难道这种疼痛就意味着深情?
穆天语缓缓低下头,从胸口里散下无数萤火,光点围绕在他身周,一点点地漂浮,黯淡,消散。
黑暗重新笼罩着他。像是经历了漫长的转世,他如梦方醒地看着几丈远的窗子,孟令怡和龙伏在窗口,四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孟令怡首先捂住了嘴:“你拿到了。”
掌心一条红线染着血般殷红的光,穆天语看着掌心,握紧了手,机械地回答:“对,我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