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刁民想修仙》荀香九

24、坠崖

　　两人一同转身，一个少女衣衫飘飘地站在小桥入口处，夜色中看不清她穿着哪个司的袍子。她向前踏出一步，站到小桥栏杆上挂着的灯笼旁边，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是栾飞雅。

　　穆天语叹了口气，只觉得她阴魂不散、无处不在，应婉儿也觉诧异，问道：“栾妹妹？怎么了？”

　　栾飞雅咬着牙，快速清脆地说：“对，我想问问，你们两个刚才是认真的吗？陈瀚海刚才又是认真的吗？”

　　穆天语叹了口气，心想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管，有心讥讽她几句，又忖一个大男人在情情爱爱上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太失体统，便转身欣赏黑色的湖水，只竖起一对耳朵聆听后面的声音。

　　应婉儿柔声说：“飞雅妹妹……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的。”

　　栾飞雅倒吸一口冷气，像突然断气，又像是被人对着胸口狠狠擂了一拳，尖利着声音说：“我怎么会知道，是你让我去抽红线，你说陈瀚海会喜欢我的！”

　　穆天语大惊，握紧了桥廊才克制住转身的念头。应婉儿也好像吃惊不小，缓了一会儿才回答：“你说什么？”

　　栾飞雅向他们走来，鞋跟踩在桥上，发出咔锵咔锵的声音，她走到应婉儿前面停下，尽量压低了声音，说：“应姐姐，刚才的事和你说的根本不一样。”

　　应婉儿向后靠在栏杆上，说：“哪里不一样？如果是陈瀚海的话，我可没办法说动他。”

　　穆天语冒险回头看了一眼。栾飞雅嘴角抽动几下，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那些细节我也没必要反复说，你我在一起研究了这么多次，也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我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抽红线？你不是说你会去抽红线的吗？”

　　应婉儿轻叹一声，一缕细长的头发散落，被风吹得越过她的脸。她将发丝捋在耳后，说：“感情上的变化，又怎么好意思到处宣扬呢？我不抽红线，不是更好？剩下的所有人都是你的。”

　　栾飞雅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手抓住桥栏，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说：“原来你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但你劝我去嫁给星君。”

　　“这不是你要的吗？”应婉儿柔声说，“我可从来没有向你保证过什么。栾妹妹，要么天庭安排，要么铤而走险，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 ”

　　栾飞雅向后靠在桥栏杆上，抬手捂住了脸。就在穆天语以为她会痛哭失声的时候，她放下手，仰面向天，忽然笑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仰天大笑，笑了一会儿，她突兀地低下头，镇定地看着他们，说：“好啊，好，那就祝你幸福，阖家欢乐，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借你吉言。”应婉儿面不改色地说。

　　栾飞雅一转身，问道：“你和他很幸福咯？”

　　应婉儿笑道：“这个自然。”

　　栾飞雅不再说话，只听桥板上咯的一声，一只鸟儿贴着流水掠了一圈，急速向姻缘堂飞去。穆天语呆呆地看着栾飞雅消失的方向，又呆呆地转向应婉儿。她朝他娇俏一笑，好像移开了心头一块大石。

　　穆天语呆呆地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应婉儿笑道：“你说呢？”

　　灯笼的光芒暗淡了，她眼睛里的紫红色随之熄灭。远处隐隐传来人群走动说话的声音，像是姻缘堂的聚会已经结束，人们纷纷从会场离开。应婉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收敛了笑容，说：“时候不早了。应该回去了，你要是离开太久，龚老仙姑一定会担心。”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金丝银线小荷包，打开荷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穆天语还有好多事想问她，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最后讪讪地放下手，说：“那个，应姑娘，我真的不明白，咱们究竟能不能骗过月老？”

　　应婉儿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将那东西敏捷地拎出来握在手里，闻言促狭一笑，说：“你不用担心，担心也没用。月老就算打算作怪，也肯定是对着我一个人。”

　　她扔下那东西，一朵莲花悠然盛放，将应婉儿托在上面。她朝穆天语摆摆手，莲花冲天而起，和鸟儿投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穆天语半张着嘴目送莲花离去，迟钝地想，应婉儿大概是说，月老找麻烦也不会找到他头上，因为他不是出色的人。

　　穆天语也不愿意和大群人照面，尽挑黑暗的小路走，反正有云彩护体，不用担心自己迷路。不知道浑浑噩噩走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的鸣叫。他回头一看，小路尽头站着一个窈窕的黑影，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朝他挑了挑眉。

　　今天看见栾飞雅的次数实在太多了。穆天语无精打采地说：“栾仙姑，你怎么还没回家，天都黑了，再不回家就过了你睡觉的吉时。”

　　栾飞雅甜甜地笑了笑，脸颊一侧，说：“我可睡不着，跟我聊聊好吗？”

　　穆天语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时候轮到他和栾飞雅一起散心？穆天语沉吟未答。栾飞雅倒是等不及了，垂下眼睛，眉尖微蹙，说：“你和婉儿姐姐关系很好，所以看不上我，不愿意和我散步，是不是？我向你道歉，为我所说过的一切，所做过的一切，说一声对不起，好吗？”

　　话说的倒是动听，但穆天语可不相信她是来找自己散步的，多半是借着散步要和他说什么事，反正事先说好了散步聊天，到时候栾飞雅自己说自己的，他只要点头答应就成。

　　穆天语短暂地犹豫片刻，本想先和龚老仙姑报备一声，免得她担心等待，又想起她上次看见栾飞雅，笑眯眯地说了“栾飞雅是个好孩子”一类不着四六的话，要是听到他深夜陪栾飞雅散心，不知有多少奇怪的话等着他，遂朝栾飞雅点了点头，说：“好吧，栾姑娘，请问你要说什么？”

　　栾飞雅朝穆天语喜孜孜地一笑，头发和皮肤在月色下呈现出一层白光。

　　“我还没去过天飐崖呢，你们住的地方真是好远，平时我再怎么走，都走不到这边来，穆真人，能不能今晚暂且充当一下地主，为我指点一二迷津？”

　　一听是回仙录阁，穆天语更加放心，说道：“自然可以。不过天飐崖没什么意思，仙录阁在山顶，整座山都是森林、竹林、花草，西北方还有片池塘。”

　　栾飞雅眺望着夜空，说：“还有一个地方，穆真人忘记了吧？”

　　穆天语顺着她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到，问：“你说云海吗。”

　　栾飞雅点点头，说：“我一直想去看云海，可是我一直都没有机会，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在天庭什么地方看不到云海，非要跑到天飐崖上去看。穆天语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点头答应。

　　两人乘上云彩回了天飐崖，栾飞雅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笑盈盈的，轻声哼着歌儿。刚刚还在姻缘堂又哭又笑，现在就心情不错了，女孩子的心情果然堪比六月的天气。穆天语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能不能说出来让我也跟着开心开心？”

　　栾飞雅微笑着说：“一想到要去看云彩，我就很高兴啊。”

　　穆天语摇摇头，不再继续问了。云朵徐徐降落在天飐崖上。天空无穷无尽，星河流转，云海翻腾，隐约现出裂缝中的深渊，连绵不断的云朵从他们脚下铺开，层叠渐染着最后一抹余晖。

　　栾飞雅向前跑了几步，怔怔地站在天飐崖边，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只吹得暗红袍子狂飞乱舞，长发如一团上下翻滚的柳絮，穆天语担心她一不小心掉下去，急忙跟过去，试探地抓着她的袖子。栾飞雅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你以为我是来这里自杀的？”

　　穆天语说：“……不是来散步的吗？”

　　栾飞雅从他手中抽出袖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你和应姐姐真要私定终身？”

　　穆天语一怔，不知道如何回答。栾飞雅扫了他一眼，说：“发生了什么就直说啊。难道你的喜欢就是藏藏掖掖的吗？”

　　穆天语叹道：“这终究是我们两个的私事吧。”

　　栾飞雅抬手点着嘴唇，眼睛微微一转，说：“嗯……这样吧，咱们做一个交换，如何？你应该知道的吧，应姐姐本来就是有红线的，她既然喜欢上你，说明她修改了缘分，你想知道她怎么修改的吗？”

　　穆天语刚想说“不感兴趣”，又想起刚才应婉儿避重就轻，改口问：“怎么修改？”

　　栾飞雅抬一只手卷着头发，说：“这种秘密，要告诉你的话，可不是轻易能说的，我……”

　　穆天语灵光一现，“啊”地叫了一声，随即悔恨地一拍大腿。他本可以在栾飞雅叫他来一同散心的当儿索取一个人情。现在机会已经失去，如果栾飞雅要告诉他红线的秘密，显然就变成他欠栾飞雅的人情了。

　　栾飞雅被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了？”

　　穆天语振作精神，说：“没事，你说吧。是不是要告诉我红线的秘密，我就要欠你一个人情？”

　　栾飞雅格格一笑，说：“不用。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来吧，你先说。”

　　穆天语迟疑着，最后说：“还是你先说吧。应婉儿本来的缘分是侯灵君吗？”

　　栾飞雅冷笑一声，说：“你还担心我食言？那好吧，我先说一点点。当然是侯灵君，你还能以为是谁？”

　　穆天语叹道：“可她根本不喜欢侯灵君。”

　　栾飞雅将吹到嘴角的长发拉开，说：“姻缘堂从来不会配喜欢的人。你以为阮梁钰就喜欢芊灵公子么？说起来，你不是喜欢芊灵公子，怎么又忽然变成应姐姐了，你这人怎么回事？”

　　穆天语揣度着她的话究竟能有几分真假，闻言只能苦笑，说道：“到处留情，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栾飞雅哼了一声，说：“你和应姐姐还是来真的了？”

　　穆天语略一点头。赵芊灵对阮梁钰的痴迷，他可是看在眼里，就算阮梁钰有眼无珠不喜欢赵芊灵，芊灵公子也永远不会对他垂青。

　　栾飞雅拖长音“哦”了一声，说：“好吧……虽然我没看出来你好在什么地方，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为了你触犯禁忌。来，穆真人，到我这里，我小声地说给你听。”

　　穆天语依言凑了过去。栾飞雅抬手拨开吹到他脸上的头发，冰冷的手指短暂地触碰着他的面颊。穆天语惊道：“你干什么？”

　　栾飞雅笑道：“我看看你，有什么特别之处。长得也不过如此嘛。”

　　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领子，栾飞雅把他的头拉得低到嘴边，对着他耳朵轻声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想看见应婉儿害了我，自己还那么快活。”

　　穆天语只觉得脖子上的手指猛地收紧，被勒得喘不过气。栾飞雅一头顶到他怀里，向前猛冲，穆天语身不由己连连后退，只觉得脚下踩了个空，身子腾空而起，悬崖在他头顶迅速变成一团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