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刁民想修仙》荀香九

23、漫步

　　月老的目光如流水滑过石头，看向大堂门口。从外面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一个仙君，黑袍滚金边，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不出来多大岁数。他朝月老拱一拱手，粗声大气地说：“老头儿啊，俺来了！听说是给俺找了个媳妇？”

　　月老朝烛照司那边一指，笑道：“正是这位沉鱼落雁的小美人。”

　　那灵君上下打量了王仙姑，咧开了嘴大笑；而王仙姑如遭雷击，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说：“月老，什么地方弄错了吧。我……我的命中注定之人是这位灵君？”

　　月老笑道：“我怎么会弄错，天界的事什么时候弄错过？快恭喜这位王仙女，刚飞升就成了灵君夫人，好运气，好姻缘！”

　　厅中众人不断鼓掌，王仙姑向后退了一步，差点被椅子绊倒。她反手扶着椅背，低声道：“我……我……我认识这个灵君，可是我不想嫁给他。我……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月老笑道：“王仙姑呀，你不明白，有多少人想嫁个灵君还嫁不了呢。你来都来了，还在乎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不管他说什么，王仙姑只是神态酸楚地摇头。月老稍微收敛了一点笑容，说：“你们之前不熟，这么突然地知道自己和他命中相爱，太突然了吧，这样，你和这位灵君出去走走，如何？姻缘堂外百回廊，夫妻恩爱似天长。”

　　灵君闻言哈哈大笑，上前抓住了王仙姑手腕，就要把她往外拉，王仙姑还想后退，身后就是桌子，退无可退，只好用力向外挣扎。那灵君不耐烦了，怒道：“老子看中你这个丫头，是你的福分，怎么你还推三阻四地，要不你就回那个大缸去，看看还能找出什么好货色来。”

　　王仙姑求助地看着月老，月老朝她摇摇头，说：“仙姑啊，缘分已定，你若是不想和灵君成亲，恐怕你这些年，都只能孤单蹉跎了。”

　　王仙姑顿时有些茫然，那灵君又是一拉，她身不由己地踉跄几步，一步三回首，跟着灵君离开了大厅。

　　烛照司的人都呆呆地望着，显然没想到一件大喜事会变成这样。应婉儿在穆天语身边发出不屑的呼吸声，低声道：“穆真人，一会儿千万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穆天语也低声回答。

　　“一会儿你只要点头，什么都不要说。”应婉儿低声说。

　　穆天语虽不明白，仍然点了点头，看着王仙姑离开的门口，说：“她不会有事吧，怎么怪怪的。”

　　“看她听不听话吧。”应婉儿轻声说。

　　穆天语又情不自禁地看向赵芊灵，赵芊灵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依旧握着阮梁钰的手窃窃私语。赵芊灵对着他总是公事公办的脸孔，不知道为什么对阮梁钰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他收回目光，忽然和栾飞雅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竟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厅都是人，她居然能跨越整个大厅看到他，多半是他的衣服太显眼了。一身白衣坐在一群粉衣女孩中间，不伦不类，不像个样子。

　　又有一个仙姑配到了一位星君，这个星君比刚才那个灵君可老得多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能拄着拐，直立着把年轻的小姑娘领走，多半是他体力的巅峰。满厅议论纷纷，“一树梨花压海棠”之类不绝于耳，穆天语想着栾飞雅也配对到某个老头子星君，气得活蹦乱跳，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栾飞雅要是能倒霉一次，就是他今天晚上最大的收获。

　　他忽然听到月老笑嘻嘻地说：“莳花司的那位小仙女儿呀，你怎么还坐在后面，人品这么端庄的姑娘，我这红线篓子能不能装得下呀？”

　　穆天语一惊，朝前面看去。月老果然朝应婉儿招着手。莳花司的姑娘们转头看过来，自然而然地分出了一条通道。转过来的每一张脸上各有各的笑意，不乏一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应婉儿丝毫没有羞涩或欢喜，一派镇定，只有她身边的穆天语察觉到她脸色变得雪白。她朝月老僵硬地笑了笑，说：“我就不用了吧。”

　　不少人的笑容冻结了。月老也稍微收敛了笑，说道：“怎么？害羞了？别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还能给小仙女连一个不好的因缘？就算我想，在座的仙君也不能同意，是不是？”

　　应婉儿柔和又坚决地摇头，嘴角微动，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一排贝齿迅速地咬一下嘴唇，说：“我……我已经连过了。就不在这里抢占别人的机会，我有喜欢的人。”

　　她这几句话提高了声音，同时意有所指地微笑着，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脸上，又看着她旁边的陈瀚海。应婉儿迎着他们的视线微微一笑，再转头看着穆天语。众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无数面孔形成了白茫茫的背景，唯有赵芊灵的容颜最为清晰。可是赵芊灵从头至尾都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眼色，此刻他的眼色也只是看着应婉儿，嘴角噙着一点点笑意，像是赞赏应婉儿勇气可嘉，又像是嘲笑她徒劳无功。

　　月老的笑脸短暂地消失了，而后重新笑了起来：“看看咱们的婉儿小仙女，早就找个年轻漂亮的、把自己的终身都安排好了，哈哈哈。这么说，旁边那位仙君也不用连了？”

　　穆天语刚要摇头，硬生生地想起应婉儿的嘱咐，不由迟疑。她并没和自己连什么红线，对着月老撒谎，怎么能过关？

　　手背上一热，应婉儿的手轻轻地按上来，催促地握了握，低声说：“没事的。”

　　穆天语再次注视着赵芊灵，再次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回应，只不过是隔着一个大厅，却好像隔着万千红尘。

　　在赐月池里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猴子捞月，不管捞出来什么人，都只会被他辜负，他又何必去让别人心烦。

　　穆天语心灰意懒地点了点头，满厅仙君同时发出八卦的“哦——”，会心地微笑着，交换着促狭的眼神。月老完全不笑了，眼睛在肉冻般的脸上冰冷地燃烧，穆天语忽然发现这个老头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和蔼可亲。

　　“应姑娘，你要知道，私定终身，是违反天规的。”

　　“那怎么办。”应婉儿微笑着回答，“要把我沉到忘川下面吗？”

　　月老脸色又是一变，赵芊灵松开了阮梁钰的手，坐直了身子，微微眯起眼睛，首次直视着他们。应婉儿款款地站起来，说：“既然我们的终身已经私定了，现在我就要和穆真人去回廊里走走，请大家赎罪则个。”

　　穆天语也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月老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对陈瀚海强挤出一丝笑，说道：“陈仙君就请过来吧。”

　　片刻的窒滞后，陈瀚海慢慢放下茶杯，兴味索然地说：“不想成亲。”

　　月老在满厅的死寂中笑道：“陈仙君不用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知道有多少小仙女儿想着你呢，你怎么要出家？”

　　陈瀚海固执地摇摇头，也站了起来，垂着头说：“不想成亲，以后也不会成亲。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三个人里倒是陈瀚海最先离开，走到厅门口，赵芊灵忽然出声：“陈仙君，你考虑好了吗？”

　　陈瀚海停下脚步，苦笑道：“当然。”

　　赵芊灵叹道：“瑶帝君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好呢？”

　　陈瀚海闻言酸楚地笑了，摇摇头，离开了大厅。应婉儿轻轻一拉穆天语。两人在众人的注目中离开。走过赵芊灵身边，穆天语紧张得全身发抖，然而赵芊灵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注视着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走出高塔的大门，外面的天空彻底黑了，花木在悬挂的灯笼下摇曳出长长的影子。四处都不见陈瀚海，他多半是一出门就乘云离开。穆天语仰望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又回到了良常山里，不同的是这次他能闻到应婉儿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我想回家。”穆天语自言自语地说。

　　应婉儿叹了口气，说：“当然啊。”

　　两个人沿着前方的小路随意地走，花木擦过穆天语的手臂。他环顾四周，四下空无一人，唯有鸟儿悦耳的啼鸣。花木后是湍急的黑色流水，水面上架着一座弯弯曲曲的小桥，穆天语当先跨上木桥，湖风吹来，眼前的湖水更加模糊。

　　他站在桥头，叹了口气，说：停住脚步，说：“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你为什么说和我牵了红线，月老不会知道吗？”

　　应婉儿也停下来，抬手拨弄着桥头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说：“那又怎样。”

　　穆天语迟疑片刻，说：“你刚才那么说，不是因为喜欢我吧。”

　　应婉儿依旧注视着花朵，只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你希望我喜欢上你吗？”

　　穆天语无奈地叹息，说：“应姑娘，应仙女，咱们就不要卖关子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没有吗？你用我来打掩护，是怕那个侯灵君纠缠你吗？”

　　应婉儿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抬起眼睛诚挚地凝视着他。灯笼的光芒下，她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点暧昧的紫红。

　　“你还没看明白吗？所谓的姻缘聚会就是一个幌子。只有被看中的人才能从赐月池里抽出红线。至于什么人会被看中？我这样的，或者。瀚海那样的。你听见了吧，看中瀚海的是瑶帝君的女儿。其他没有被选中的去了也是白胡闹。什么用都没有。”

　　穆天语忍不住说道：“额……你知道陈瀚海好像是对你……”

　　应婉儿牙齿迅速一咬下唇，睫毛颤抖，说：“那又怎样？”

　　穆天语叹道：“你应该找他给你打掩护。他肯定求之不得。”

　　应婉儿俏皮地笑了，说：“那我不就成了狐狸精了。你怎么想的？再坏也不能这样吧。”

　　穆天语刚想问她什么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因激动而破音的女声。

　　“你们原来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