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的旋律》我颓了

9、落差

　　T市血液研究中心不知道为什么会盖在T市最繁华的地段，周围过来过去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但是由于和旁边华丽的高楼大厦有很大不同，总会引得每个路过这里的人偏过头皱起眉头看一眼这栋四层楼高不起眼的灰白色混凝土建筑，然后同样的都会露出一抹惋惜和恐惧的神情。在几乎所有人的心里，不论是谁一旦进了这里应该就不会活着出来了，当然这么认为的也包括住进这里的人自己。郁骏下了出租车，抬头往院子里看，自从得了这个病以后，应该每个月都要进行例行检查，但是自己从来都没有主动按时来过，只有几次被章大夫催的不行的时候，才会来敷衍一下，记得上次来还是那个燥热的午后，遇到林烨的那一天……
　　郁骏迈开步子进了走廊，路过护士小姐身边时，看到她瞪得大大的露出惊讶神情的大眼睛，郁骏笑了笑，是啊，自己主动过来还是第一次。已经跟章大夫提前打了电话，所以他直接进了诊疗室。
　　“我的情况怎么样？章大夫？”看着收起仪器的大夫。
　　“不错，这次没有恶化的迹象啊。”章大夫拍拍郁骏的肩膀。
　　“真的？”郁骏穿好衣服，从检查床上跳下来。
　　“恩，看来你终于肯遵医嘱了啊。”
　　“恩，谢谢大夫，我下个月还这个时间来吧。”
　　章大夫看了看郁骏，“郁骏啊，你好像有些变化啊。”
　　“是吗？呵呵”郁骏笑笑，“我去药房拿药了。”
　　“按时吃药。”
　　“恩。”推开门，走在走廊里，这是郁骏第一次听到自己病情没有恶化的消息，第一次没有看到章大夫凝重的表情，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会让自己像现在这样松了一口气，并且感到……高兴……自己有变化了么？也许真的变了……

　　“怎么样，怎么样？大夫怎么说？”一进家门林烨就跑过来追着问自己。
　　“你怎么跟条大狗塞的啊……”郁骏心里其实还是很高兴的，有人这么关心自己。
　　“少废话，快说，大夫说嘛了？好转了吧？”
　　“恩……。”看着林烨期待的眼神，郁骏真庆幸今天自己的身体没有让眼前的人失望。
　　“哈哈，我就知道，我说了吧，一定会好的，你还总摇头，一定是我做饭做的好吃，恩恩。”
　　“恩，都是你食疗的功劳，我看你去医院食堂干吧。”
　　“……”

　　这半年来，林烨的舞蹈越来越出色了，一边弹着琴一边看着自由舞动的林烨，郁骏再一次地感慨，不光是技艺上的提高，还有那对芭蕾舞灵魂的理解和诠释几乎都是淋漓尽致的。自己原来也曾经被邀请为著名的舞蹈演员伴奏过，但是相较之下，林烨更出色得多。这样的舞蹈，这样能震撼人心灵的艺术不应该局限在这小小的房子之中，他应该被更多人的看到，林烨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示才华。
　　“林烨？”看到林烨洗完澡出来，郁骏开口。
　　“啊？”拿大浴巾擦着头发，林烨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往嘴里倒，满意地舒了口气后走到郁骏身边坐下。
　　“有没有想过参加比赛？”
　　“比赛？……我跳舞就是因为想跳、爱跳，比赛不比赛的……倒没想。”
　　“傻小子，参加比赛不一定是为了名利，当然大部分人是那个样子，但是如果能参加高水准的比赛，你会有在大舞台上表现的机会，那是对自己艺术的享受和认可，而且你去参加比赛，还可以跟许多优秀的舞蹈家学习，如果能成功你就有机会接触到世界一流芭蕾舞技艺和名家指导，那是你自己在家里练一辈子都不可能等到的，更好的表现芭蕾的灵魂，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么？”
　　“想不到你懂这么多啊，伪艺术家……那参哪个？报名就行？”
　　“我帮你多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咳咳……”郁骏捂着嘴咳嗽起来。
　　拍着郁骏的背，林烨担心地问：“郁骏，你最近好像咳嗽得厉害了，去检查时大夫没说什么？”
　　稍微缓解，郁骏抬起头，笑着说：“没有啊，没什么的，放心吧……咳咳。”
　　“恩……下次再去的时候我陪你去吧，总觉得你问的不清不白的。”
　　“咳咳……知道了，早点休息吧。”

　　芭蕾舞属于高雅艺术，不像一般的流行歌曲比赛，充斥着各个地方的电视台，所以留意了好久郁骏才在网上看到一个，淡蓝色的网页上是两位外国著名芭蕾舞演员的剧照，标题上写着“瓦尔纳国际芭蕾舞比赛”，下面是关于此项赛事的简介，瓦尔纳国际芭蕾舞比赛创办于1964年，自70年代起每两年在保加利亚海滨旅游胜地瓦尔纳举行一次，是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难度最高、赛期最长的芭蕾舞比赛，被誉为“芭蕾的奥林匹克”，是国际上公认的最重要的芭蕾舞比赛，与莫斯科、杰克逊和赫尔辛基芭蕾舞比赛称为世界上四大最高水平的芭蕾舞比赛。郁骏不是特别懂芭蕾舞的国际赛事，但是对这项赛事也有所耳闻。看下面的报名条件，比赛分少年组和成年组，少年组选手的年龄为15一19岁，成年组为20－26岁。比赛分双人舞和独舞，参赛选手可参加双人舞或独舞比赛，亦可两者都参加。参加者需要学校或者相关人员的推荐。
　　“啧……”眼前的电脑屏幕突然有些模糊，刚刚有些闷的胸口也变的生疼，汗水也顺着消瘦的脸颊淌了下来，郁骏能感觉到身上的衬衫全都贴到了后背上。摇摇晃晃地勉强站起来走进浴室，郁骏伸手去拿柜子里的药瓶，自己的病又犯了，最近犯得频繁了很多，每次去例行检查，章大夫虽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摇头，但是从他那凝重的表情上看，自己的病情好像也没有什么起色……吞下两片药，郁骏滑坐在地板上，用手紧紧地环住自己，强忍住巨大的痛苦，不想哼出声，不想让熟睡的林烨听到，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
　　仿佛过了很久，郁骏终于缓了过来，是不是比上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了？……郁骏站起来，脱下已经被汗浸透的衬衫，身上那恐怖的黑斑清楚地映在镜子里，“妈的……”为什么又增加了，为什么颜色更深了，为什么……郁骏恶心的想吐……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换上干净的睡衣，郁骏重新坐回电脑前。重新看了看报名条件，林烨已经退学了，不可能有学校推荐，那只有后面那个还能试一试了。一定要让林烨去参加这个比赛，那样的林烨应该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光彩。

　　第二天郁骏拨通了自己大学时代好友的电话，这个人现在已经是T市舞蹈团的副团长了，在国际舞蹈界也有一定的知名度，自从自己得病后已经几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
　　“喂，你好？”
　　“是李团长么？”
　　“我是，请问您哪位？”
　　“……我是……郁骏。”电话里的人明显一惊，不自主地啊了一声。
　　“我有件事想拜托您……”尽管是那么难以启齿，但是郁骏还是强压着自己的不适，请求对方。半响的沉默虽然让郁骏感到窒息，但是对方直接拒绝，还是让他有了希望。
　　不想持续这样尴尬的沉默，想到自己是求人来的，郁骏调整出了特别谦卑的语气，先开口了，“我有件事务必想请您帮下忙。”
　　许久才传来声音，“请我帮忙？”大学时代的好友，现在语气是那么陌生，郁骏不禁苦笑了一下。
　　“恩……，我有个朋友，芭蕾舞跳的很好，但是他不是在校生，没有院方推荐，我想……能不能请您……”
　　“抱歉，我想我……”
　　“拜托您了，他真的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可是我……”
　　“您帮个忙，钱不是问题。”郁骏紧紧地攥着电话。
　　“……”
　　“求您了……”
　　“……我们单位最近倒是急需一些资金……”“没问题，只要您帮忙报上名，我立马儿把钱给您划过去。”
　　放下电话，郁骏笑了，笑的是林烨可以走上世界的舞台，也笑的是人性的丑陋。在这个世界上，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只要还有钱，总能做一些事情的。
　　没过几天，郁骏就拿到了林烨的参赛通知，当然钱也在下一刻划过去了。郁骏不在乎钱，当他看到拿着通知高兴地满屋子狂跑的林烨时，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只要能看到眼前的人这样开心就好。

　　但是不知道是赛程的疏忽，还是那人根本就没上心，林烨出乎意料地被分到了专业组……这些人都是系统学习过芭蕾很多年的科班出身，而且几乎都是在比赛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虽然郁骏相信林烨的实力，但是对于比赛经验没有任何能自欺欺人的地方。
　　看着紧锁眉头的郁骏，林烨从沙发这边爬到他跟前，“噶嘛啊，一脸的苦相，别担心，没听过奥运精神么，重在参合，况且，你要相信我嘛。”
　　“恩……你比赛的时候别紧张，就当是在家里练。”
　　“我紧张嘛啊，我就当台下坐着的都是一筐筐的烂茄子臭西红柿，哈哈。”
　　“……”
　　林烨的每一场比赛郁骏都一定要到现场去看。初赛那天林烨跳的是芭蕾舞剧《仙女》，描写的是男主角在结婚之前遇见了一个仙女，可以说是他的梦中情人，但是他们无缘结合，经过种种曲折，仙女死去了。男主角惆怅之余，发现他的新娘已和他形同陌路，嫁给了忠诚爱着她的另一个男人。这部作品是布农维尔一生中创作的唯一一部悲剧芭蕾。林烨选的就是其中男子惆怅的一段独舞，林烨把男子的惆怅和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些轻盈飘逸的跳跃和敏捷利落的脚下打击，把芭蕾的高贵典雅与这部舞剧特有的北欧民间风格的质朴纯真结合得天衣无缝。舞台上的林烨完全融入于舞蹈之中，根本看不到郁骏先前所担心的紧张。林烨，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真的是天生的芭蕾王子。当林烨停下动作的时候，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初赛顺利通过，而且得到评委的一致好评。
　　接下来的日子，林烨认真地准备着下一场比赛的舞蹈，看着每天练得满头大汗的他，郁骏真期待全世界的人都欣赏这个心灵纯净才华横溢的王子的那一天的到来。

　　又是每月例行检查的日子，林烨早早地就起来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跟郁骏一起去，因为郁骏这些日子痩得厉害，林烨心里总是无来由地害怕，想跟着去问个清楚。
　　“你别跟着了，好好练舞。”郁骏拿下林烨手里的包。
　　“不是说好了么，我今天跟着去。”
　　“医院怎么也是细菌多，你去了要是传上什么病，就是感冒也会影响发挥的，我还想等着看你决赛呢。”
　　“……那好吧，你想着问问大夫如果去泰国的话有可能治好么，你问好了啊，别忘了啊。”
　　“知道了……。”
　　“路上小心，检查完了赶快回来啊。”
　　“知道了……”

　　拿掉郁骏身上的仪器，章大夫坐到办公桌前面，低头填写病历。郁骏坐起来，穿好衣服，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出去拿药，而是走到章大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轻声问：“章大夫，”停顿了一下，郁骏仿佛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下面话，因为他害怕下面的问话可能得到的答案……“我这病……还能治好么，花多少钱没关系，受多大罪也没关系，我想治好，我会积极配合您的。”
　　章大夫抬头看着郁骏真挚的脸，没有说话，郁骏顿时觉得自己全身的温度在下降，刚刚的渴望似乎也随着体温降低了热度，自己明明知道答案的……自己明明知道这是个傻问题……为什么要问呢……“您照实说吧，嘛结果我都能承受。”
　　章大夫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他似乎真的不想把事实告诉眼前这个好不容易对生命有了期盼的人，可是，“4年前为什么不这样积极配合呢？如果那时你配合的话，现在已经基本好了……顶多是血液里带这个病毒而已……”
　　郁骏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医院，没有看到出租车司机热情的招呼，也没有感觉到路人诧异的眼光，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晃着。人真是有意思，呵呵，自己以前是多么希望看到大夫摇头，多么喜欢听大夫说您没救了等死吧，多么希望多么喜欢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听到了会觉得不舍得呢，会觉得难过呢……为什么……
　　觉得两条腿有些支撑不住身体，郁骏坐在了便道上。回家么？回家就会迎上那双炽热的眼睛，就要面对林烨的期望，“哈哈，能治好吧，我就知道，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我早就说了嘛……”心紧紧团在了一起，郁骏无力地把手垂在了身前，啊~~~第一次这么怕，以前被至亲的父母被最爱的女人抛弃自己都没有这么怕过，怕死，真的怕死，不想死，想看那个人在月光下跳舞，想为他弹琴，想等到他成为芭蕾王子，为王子弹琴，一起在音乐厅里演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是干的，以为自己在哭，可是为什么连眼泪都没有……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然后自己滑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好温暖……
　　“你干什么了啊，吓死我了，担心死了！！犯病了？没事吧，你怎么了？”
　　郁骏抬头看见满头大汗的林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只是有点头晕，回去吧。”
　　桌子上的菜已经凉了，郁骏知道林烨一定等了自己很久。
　　“我去热热，都凉了。”
　　“别热了，又不是冬天，坐下吃饭。”
　　“不行，回你吃完吐。”林烨端起两个碟子进了厨房。
　　“怎么样今天？恩……大夫怎么说？”林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有点虚。
　　郁骏打起精神，笑了笑说，“大夫说没问题，只要我不抽烟不喝咖啡，就没问题了，真的。”
　　林烨从厨房跑出来，望着郁骏的眼睛，好象在窥探他是否在说慌，然后突然吻上了郁骏的额头，“太好了……”
　　“恩……林烨，4年前你在哪儿？”郁骏抬手推开他的脸，又开口问。
　　“啊？4年前啊，我想想，在家里啊，跟我妈一起。”林烨眼里闪动着幸福。
　　郁骏笑着说：“恩，真好，想你妈妈了么？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烨正色怀疑地看着郁骏，说：“你又赶我走？”
　　“我跟你一起去。”
　　“真的啊？！”
　　“恩，还有一周才决赛了，我们明天去吧。”
　　“哇，好啊。”
　　这样幸福的日子，林烨，我们还能一起走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