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锁龙井（十六） 目 ...
-
目之所及之处是混乱冰冷的水流，头顶是温暖却会带来灼伤的阳光。
上方有各种欢腾喧闹，身下则是无尽深渊炼狱。
诡异空灵的呢喃声环绕在四周，不停的催促着：
【……融合……与我们融合吧……】
当白清淮睁开还带着流泪后的酸涩感的眼睛时，他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因为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而向后瑟缩挣扎了一下，身体因为这个动作有些摇晃着不稳，很快就被抱着他的人重新稳住。
“清淮？”
纪铄流原本行走的动作干脆地停下，他找到附近一个干净又适合人坐下的石墩，将白清淮小心放了下来。
大概在十几分钟前纪铄流安抚好了情绪崩溃的白清淮的同时，他察觉到了白清淮因为情绪的一系列剧烈波动导致的疲惫和灵魂不稳。
这种情况除了用灵力安抚缓解，白清淮本人放松心神多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所以纪铄流在和白清淮沟通之后，利用一些法术辅助，成功让他小睡了一觉。
而纪铄流在这期间他准备先带着睡着的白清淮去他之前看好的几户人家门前，等白清淮睡醒之后再告诉他，先让他睡个好觉，然后两人一起去探查情况。
而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白卿告诉纪铄流的很重要的两条消息的影响。
白卿被他从魔物手中夺回后，她本身的意识其实已经长期都是混沌的状态，只有偶尔才会恢复清醒。不过经历过那么久时间的魔物摧残，她的意识本身还存在就是奇迹。
而她自己对此的解释是她在魔物手中时始终挣扎着坚持要活下来，至少也要保留一丝意识。因为她坚信纪铄流总有一天会来找她，并带她离开这里的，而她也确实等到了。
她带给了纪铄流那边与魔物和轮回有关的很多消息，毕竟不只是纪铄流与修真界的正道在试图破解轮回，魔物的计划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却被一个不在计划里的轮回堵在这里，他们的心里自然也有不甘，所以也一直在破解这场轮回。
并且他们比纪铄流还有优势，因为他们是这场轮回的直接关系者，所有魔物可以比纪铄流更早的进入轮回。而且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死物，轮回的一些规则对他们无效，他们身处轮回中比所有活物要安全的多，甚至说的上是如鱼得水。
但他们没想到轮回的核心人物似是执念太强亦或者是无神论的观念太过坚固的原因，所有试图杀死他、同化他、或者是试图用其他方法强行打破他的轮回的魔物在靠近他一定距离之后，都被迫变成了符合白清淮对这个世界认知的普通物品，无法移动、无法开口，甚至连使用能力都做不到，就仿佛真的是一件死物一般。
这个能力在一开始还不曾显现，在轮回初始，魔物们还是可以靠近白清淮的身周的，那时候纪铄流也还没有找到白清淮。
可纪铄流知道，白清淮不仅至今没有出事，甚至在他告知白清淮有关魔物的存在之前，他都不曾意识到自己身周有魔物的存在。
这说明那些魔物在他来到白清淮身边之前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个过程从头到尾都发生的悄无声息，连白清淮本人都不清楚。
一直等到轮回次数多了之后，白清淮的这个奇怪的将魔物变形的能力笼罩范围越来越广，而那些魔物们，除非顶尖魔物中的顶尖强者可以强行在范围内突破变形攻击到白清淮，其他的基本一进入范围就废。
偏偏就在这时候还有个镇压了他们千年的纪铄流搅局，魔物们因此出离愤怒了。
因为无法伤害白清淮，他们就打算先搞死纪铄流，突袭失败后又趁他受伤将白清淮掳走，擅长催眠蛊惑的魔物强者出手，试图借白清淮的手引导他杀死对他没有防备的纪铄流……
这也算是卡白清淮能力的bug，因为魔物可以在催眠他后迅速撤离那个范围，然后一切交由白清淮自己完成。
但这个计划最终还是是失败了，毕竟那时有白卿在旁引导，白清淮怎么可能对纪铄流下手，而白卿更是借此机会回到了白清淮身上。
经过纪铄流的试探，他发现白清淮这个能力只针对魔物，有的魔物变成物品后只要脱离白清淮一定范围就会恢复，有的却永远不会再恢复了，就好像它们真的变成了死物一般。
这其中的规律纪铄流还没有摸清，但已经足够让他产生了一些联想。更重要的是白卿曾告诉过他的两条重要消息，其中之一就是很短的四个字：
【龙神护佑。】
这句话很有意思，最初刚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纪铄流还以为与她说的是自己，但白卿对他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一点，而在他想要更详细询问时，白卿却说她只是偶然听到的，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这之后纪铄流也做过一些实验，但他哪怕以原型出现在轮回中，甚至瞒着白清淮用法术大范围杀灭魔物时，整个轮回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等重启之后更是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接着他又回想起灾难事发当天白清淮的村里临时加祭了一场龙神，所以他后面又去了那座村子探查。
可是离开了白清淮一定范围之后那些村民几乎视他为无物，就算在轮回后期那些村民终于肯和他说话，套出来的消息也不重要，基本都是普通人之间的那些事，有些村民甚至还会突然变成无法沟通的魔物，让试图打探消息的纪铄流烦不胜烦。
纪铄流曾经也试过引导白清淮过去询问，可那时村民虽然多说了一些，但基本都是日常的内容，纪铄流已经听了不下几十遍。
而这次的轮回中白清淮不仅融合了白卿的意识，纪铄流更是将许多特殊的信息告诉了他，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再加上白清淮拥有轮回核心人物的身份，说不定就会产生什么奇妙的效果。
所以纪铄流打算与白清淮一起再去试着见一见那些村民，这次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路上顺便可以让白清淮休息一下。
然而在就在他们前往其中一家村民家路上的过程中，白清淮突然从他的怀中惊醒，神色惊慌地揪紧了他的衣服。
“清淮？”纪铄流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回神：“发生什么事了。”
“我做了个梦……”
白清淮的声音仿佛梦游一般飘忽，过了许久他的目光才恢复了些许焦距。
梦中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没有因为他的醒来而褪色，而其中的内容太过可怖，他靠在纪铄流身上，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恢复了些勇气，这才将他的梦境内容娓娓道来：“我梦到我在一口井里醒过来，井下的水又冷又黑，那里给我极度危险的感觉，让我本能不想靠近，可是游出水面之后又会被阳光灼伤……”
“我听到井外传来我妈的声音，她一直在找我，叫我的名字叫的嗓子都哑了……后来她的声音走远了，上面又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那声音和我小时候参加过的给龙神祭祀时听到过的各种声音一模一样。他们后来还往井里扔了几个纸人，它们一入水就活了，穿红色好像是嫁衣的那个还要把我往井底拖……后来……后来我就醒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白清淮的话让纪铄流深深皱起了眉，目光中透出几分担忧……但他掩饰的很好，并没有让白清淮看到而徒增他的不安，只在口中温柔地问道：“这个梦，你全部都记得吗？”
“嗯，我全部都……”
白清淮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以往他做的那些梦，等他睡醒后，哪怕是印象特别深的梦他也只是隐约记得大概流程，某些并不起眼的细节他是不会记得的。
可是这个梦不同，他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甚至可以清楚回忆起那只突然活动起来纸人脸上，原本是粗糙笔画的五官活动起来露出狰狞表情的模样。
白清淮的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之所以会将这些记得这么清楚的，是因为这些不是他的梦境，而是他的真实记忆！他逐渐复苏的一部分有关于他死亡的记忆！
这部分的记忆在他脑中再次重新划过，白清淮的注意力从自己的身上划过，停留在白丽娟那一声声逐渐绝望的呼喊上。
白清淮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束缚，疼的他下意识地咬着唇缓解心中的焦虑，他向揽着自己的纪铄流不安地询问道：“纪铄流……我……我假设我们被困在某个东西里，现在只有打破这个东西，我才能见到我妈是吗？”
“是的。”
纪铄流轻叹道，他并没有告诉白清淮自己失败了多少次，也没告诉他这个轮回有多坚固，又有多难以突破：“我已经隐约找到逃出去的方法了，但是缺少一些关键线索，等到了目的地之后，清淮你能帮我询问一些和明天的龙神祭祀有关的消息吗？越隐秘越好。”
“好，我没问题。””白清淮在听到他的话后心底放松了许多，也因此一边同意了纪铄流的请求，一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尽快摆脱被困的局面。
两人在路边略做休息，很快便继续向他们的目的地，也是某一户村民家中前行。
而就在两人并肩前行的过程中，纪铄流也在不断思考着，主要是白清淮刚刚所描述的那段记忆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虽然白清淮在井中死去的时间是灾难前一天的深夜，但是他在井中化鬼‘醒来’后，外面却有了足以照亮井底水面的阳光。
阳光既然都能够照亮井底的水面，那说明时间不是早上，而是偏向上午或者正午。再加上他记得白清淮的村里的祭祀一向是从将近中午的时候开始的，等村中举办的各种祭祀活动结束后，村民们就会散开，回家再给独自拜祭‘龙神’，然后再等上一时半刻就会开始分食原本祭祀给龙神的丰盛饭菜。
既然白清淮提出他复苏的这段的记忆后面一段祭祀已经开始，那么那段时间应该就是正午。
而那场灾难偏偏就是正午时分爆发的，等魔物冲出魔界缝隙，距离缝隙最近还聚集的有数量不少的村民，他们对刚出魔界的魔物来说可是一顿大餐，魔物是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所以当时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希望今天的试探能有个好结果。
纪铄流心中想着，手中将白清淮的手握的更紧了。
剩余的路上两人走的还算顺利，没有再遇上什么意外。
等到了纪铄流挑选的第一家的门前，两人先是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然后观察了一阵这家的情况后，由白清淮主动向前敲响了这家的门。
门内传来了应答声，有个身材高大长相憨厚的中年男人边擦汗边拉开铁门，见到门外站的是白清淮还挺意外。
“清小子？你咋来了啊。”
男人虽然意外，但还是将人拉了进来。两人一进入门内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显然是在准备明天祭祀用的饭菜。
白清淮认得面前的男人，此时已经熟悉的打起了招呼道：“叔，我跟我朋友从东边过来，看到你家猫叼了好长一条香肠跑了，快看看是你家的吗？”
那男人脸色一变，匆匆爬上梯子看了一眼平房房顶，那上面挂着晾晒了几排自制地猪肉香肠的架子倒了，干净的香肠掉到了地上，被裹上了一层尘土。
男人把香肠捡起来数了数数量，结果与之前数好的数量明显对不上，气的把香肠往厨房空着的锅里里一丢，直接就要出门去抓那小贼猫，边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这家的女主人听见动静出来询问了事情经过，顿时又是气又是好笑道：“都说了让他把香肠挂屋里锁好晾，要不然就把猫关好，你叔非说必须要用太阳晒，还说放屋顶上搭高点就够不着，这下出事又要怪猫。”
说完她将两人拉到屋子里，热情的对他们说：“婶子刚炖好一锅卤猪蹄儿，你们先不许走，过来坐下吃两个，婶子炖的可好吃了。清淮啊，婶子好久都没见你了，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小脸，怎么比上回回来又瘦了一圈啊，肯定没在外面好好吃饭吧。”
白清淮无奈道：“吃了吃了，婶，我天天吃的可饱了，不信你问我朋友。”
听到他的回答，从厨房端着食物返回的女人挑眉扫视了一眼两人，看向白清淮的目光中满是谴责：“尽胡说，你看看你朋友那身材，再看看你的，一看你就没好好吃过饭，今天在婶子这里不吃完三个不许走啊，听见没有。”
白清淮：“……”
废话，那可是条龙，他怎么和本体跟山一样大的龙比身材？他就算狂吃三百年也不一定能长那么大。
他忧郁地瞥了一眼纪铄流，结果正对上他充满笑意的目光。白清淮想瞪他，但是刚要瞪眼却起纪铄流的身份……他扭过头，很没出息地怂了，于是只好自己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套些情报。
但还没等他开口，纪铄流就熟练地先与女人开始了攀谈。
他曾经来过这家很多次，之所以这次先来这家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之前打听过，他们家是这座村中最信‘龙神’的几家之一，而且与白清淮和白丽娟相熟，两家之前经常来往。
虽然打定主意让白清淮套情报，但他毕竟对这件事不熟练，所以一开始由纪铄流开头。
一开始两人之间聊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消息，白清淮啃着被中年女人强行塞进手里的猪蹄儿，时不时插一嘴，同时开始暗中四处打量。
自从死亡后的那部分记忆恢复，且纪铄流坦白他死亡的时间在‘今晚’，白清淮就猜到了他不在现实中，应当是在一个虚假的世界。
可是刚刚他与熟悉的人谈话，甚至挑了不同的话题，观察过对方的反应后发现，对方的反应生动自然，而且能很快的接上他跳跃的话题。
这样灵活生动的人也是假的吗？
白清淮一时有些迷茫。
正在这时他听到屋内传来老人沉重的低咳，中年女人哎呀一声，忙擦擦手站起来向屋内走去，边走边大声道：“爸你睡醒啦，外面？哦，外面是丽娟他儿子带朋友过来玩哩，俩人正搁外面吃我炖的猪蹄儿呢。”
白清淮听到声音，忙放下猪蹄儿擦了擦嘴，然后与纪铄流一同跟了进去。
卧室内的床中躺着一名瘦弱的老人，他看起来有些精神恹恹，中年女人用很大的音量重复了好几遍他才终于听清了对方在说些什么。
白清淮刚进屋时，从老人的视角正好能看到他，而他也看到了那位老人。
一句“张爷爷好”还没说出口，白清淮就见到那老人原本暗沉的目光瞬间变得有神，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地望过来，令在场的白清淮和中年女人都吓了一跳。
纪铄流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警惕的将白清淮护在身后，尽管他心中清楚这位便是他期待的变数，因为他之前无论哪一次前来，哪怕是带着白清淮上门，这位老人也始终都是刚才那副病殃殃的模样。
如今古井无波的轮回中终于有了变化，可纪铄流还是不放心地选择先将白清淮保护好。
但他的阻拦并没有被老人放在心上，在中年女人惊慌的阻拦下，他依旧执意要起身。
久病的双腿艰难的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老人一步一步向前，他双目饱含期盼与，虔诚的向白清淮行礼的同时，口中激动地重复道：“龙神护佑——”
一点金芒自老人身上浮起，然后是两点、三点。
无数点金芒坚定地穿过纪铄流的阻拦，义无反顾地涌入白清淮的身体。
而那位老人的身影则消失在了原地。
原本试图搀扶老人的中年女人愣住，她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打了个冷颤，接着一言不发的环视了周围一圈，目光满是怀念与不舍。她最后冲着白清淮欣慰的笑了笑，同样也化作点点金芒，与白清淮融为了一体。
白清淮的头脑仿佛要炸开一般，他的目光失去了神采，后倒的身体被纪铄流焦急地接住然后拥入怀中。
纪铄流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可是白清淮此时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给纪铄流一点反应。
他的耳边此时是人类仿佛海浪般层层叠叠的高呼：
【龙神护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喽——】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眼前再也不见那普通的卧室，他仿佛一瞬间来到了天上，看着下方地面上的凡人如同蝼蚁般来来去去，他们有人在这里出生，又有人在此地长眠。
一代又一代，属于龙神的信仰与香火却绵延千年，于普通的人类手中代代传承了下来。
即使有天灾人祸降临于此，又有时代的潮流将信仰埋藏入历史，可这里生活的的人们的信仰经由传承已成习惯，他们也许只是学习老人的做法将祭祀当做习俗与节日，但龙神的香火却始终未曾断绝……
凡人千年的努力，也许只是无意之举，却塑造了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锁龙井（十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