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日记》玖术

18、锁龙井（十四） 寒

　　寒风瑟瑟卷过遍地的落叶，有人的脚步轻轻踏在这些落叶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楼内，此时却没有半点生息，人类曾经活动的痕迹还在，可应该来往上学上班的人却消失了，整个小区都暗沉的仿佛恐怖片拍摄现场。

　　若是有人在此处停下仔细观察，就能看到这个小区的阴影处仿佛顽强污渍一般牢牢攀附其上的那些黑雾。

　　但这些黑雾比起村庄内蠢蠢欲动的魔物却显得安静了许多，移动时充满了惰性，几乎都不怎么动作。

　　分明是下午，公寓楼内却空空荡荡，只有刚刚踏叶而过的几人。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向公寓楼内的某一栋房子而去。

　　等离得近了，他们才发现他们目标所在的那个公寓范围的外部，包括墙壁与窗户等地方看似正常，凑近了却能感受到不同寻常。

　　这里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包裹着，若是没有此次轮回核心人物的允许，想要进入这里恐怕比进入这次的轮回还要困难。

　　不过这一行人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们为首的一人从储物空间内掏出几片比手掌还要大的赤红鳞片，每一片都带着纪铄流力量的气息。

　　他们用灵力催动鳞片上的气息将自己包裹，这个举动就像拿到了正确的通行证，公寓门外的力量温顺地接纳了他们入内。

　　几人陆续进入屋内，直奔向其中一间卧室。

　　卧室的门紧闭着，但并没有反锁，他们很容易就打开了门。而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卧室内，房间正中的床上此时却沉睡着一名女人。

　　她的睡颜安详静谧，睡姿放松惬意，就好像待在自己最安全的家中，没有丝毫的戒备。而她确实也不需要戒备，因为这座公寓与这间卧室对她来说就是最安全的场所，是风暴中唯一的避风港。

　　而她的身份，居然是早该与白清淮和纪铄流前往村庄的白丽娟！本应该出现在村庄的人却沉睡在这里，没有丝毫要清醒的迹象。

　　但来到这里的几人却没有丝毫的诧异，他们在她的卧室门口停下了脚步，不是不想要前进，而是他们伪装出来的气息终究不是真的。轮回的核心人物愿意看在鳞片的面子上让他们进入房间，却不可能让他们凑近自己小心保护起来的母亲。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靠近就是了，几人的目的本就不是需要对白丽娟做些什么，而是要确保她的安全一直到轮回破碎，因为她是这场轮回中唯一也是最后的幸存者了，哪怕没有白清淮潜意识中的保护，他们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也要对这位幸存者进行营救。

　　几位正道修士快速且高效率地用自己带来的各种灵器灵符搭建出各种保护类的阵法，将白丽娟牢牢保护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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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淮站在废墟中央，后退一步是足有一人高的废弃的建筑垃圾，前进一步是突兀出现的破碎的陈旧青石板路，以及与周围废墟格格不入的，半倒塌的道观。

　　这座道观是在白清淮的面前突然出现的，他踩在两个区域的交界处，只要他后退一步眼前的道观就会消失出现废墟，前进一步却又踏在了石板路上。

　　“这……”

　　白清淮吓得打了个嗝：“这是什么？我们村里从来都没有道观！”

　　他说完又强调了一句：“我从小到大根本没见过这样的建筑！”

　　纪铄流耐心解释道：“这座道观原本属于一名邪道修士，同样是他炼制的法器，寻常人没有特殊方法根本无法进入这座道观。而他身死后，法器便被丢弃在这里成了无主之物。”

　　“……修士？法器？”

　　白清淮一脸震惊地看向纪铄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信息量还是大的超乎他的想象，他本以为纪铄流会继续说下去，却见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颇为认真地对他伸出手说：“稍等，清淮，我要确认一下你的情况。”

　　平日里他面对白清淮总是带着笑的，但此时他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有压迫力。不过他对待白清淮的动作依旧如同往昔那般温柔，所以白清淮并没有特别排斥他的动作，最多只是表现出对现状的茫然以及犹豫。

　　可纪铄流不得不慎重，虽然心底有些猜测，再加上之前的一些发现证明白清淮在白卿的意识归位后应当能够承受一部分的真相。可是这个一部分的范围究竟是多大，纪铄流还需要再进行试探，一旦白清淮的情况出现异常，他都要即使停止。

　　两人站在道观与废墟的交界处，面对面交握自己的右手，淡红的灵力波动在白清淮手上流转，温暖的感觉仿佛从手心传递到身体各处，白清淮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激烈与负面，因为纪铄流严肃认真的对待而逐渐平复，此时好奇地偷瞄了纪铄流一眼。

　　修士……吗？

　　他是因为什么而接近我的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对，现在应当是个亡魂了吧。

　　白清淮默默的翻找自己的记忆，之前是陷入轮回，根本没有留意过自己的记忆有异常。如今简单整理之后，白清淮发现自己记得大学入学之前的所有事，而入学之后的记忆仿佛被加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只能记得一个大概。

　　就比如他记得自己今年大二，记得上学学过的内容，记得这两天家里发生的大事，比如家里拆迁。还记得他这次回来是为了过年……但是其他的，比如校园日常生活、他认识的同学面貌等都记不清了。

　　正因如此，当纪铄流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身边的时候，他才没有怀疑过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不只是因为记忆模糊，更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对他的信任与依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哪怕真相揭晓，他在大学时期根本就没有交过这个男朋友，他也愿意暂时相信对方的说辞。

　　但白清淮还是不理解对方对自己的重视，虽然如今复苏被封印的那一部分的记忆很少，少到根本没办法给他提供一点有用的信息。但还是能确定确定自己根本就没什么特殊之处，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而已……

　　还是说自己的死亡涉及什么隐秘吗？

　　就在他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纪铄流紧皱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一些。因为他已经探查出白清淮的灵魂并没有丝毫的波动，包括与他联系颇深的这个轮回也是，稳固到让他吃惊。

　　既然如此，他能说的就多了。

　　将白清淮拉入道观，纪铄流指向道观中心被特意隐藏过的一口外貌不起眼的水井道：“这口井你有印象吗？”

　　白清淮愣住，然后迅速从没有忘记的属于童年的那一份记忆中将这口井的存在扒了出来：“这个……咦？我见过这个！”

　　虽然乍看很平常，但他确实记得这口井，而且这口井就在他家附近的一家人院子里，他曾听说这口井还是那家人祖上挖出来的，井内至今都还没有干涸。

　　过去的他和周围的人只将之当做特殊一点的谈资，却不想居然是个特殊的存在。

　　纪铄流牵着他的手，一边时刻注意着他灵魂的情况，另一边将这口井的来历和盘托出：“这一开始不是口井，而是一座塔，一座镇魔塔。只是年代过于久远，塔身被人刻意用土壤掩埋，塔顶被破坏伪装成水井。”

　　白清淮已经没力气震惊了，只得安静的听纪铄流的讲述：“一千多年前，此地有一道连通了魔界的缝隙出现，有魔物从中逃逸，屠戮了行进路上的所有村落。当时路过的正道修士追杀魔物，后在此处布置阵法，将一座镇魔塔当做阵眼存放在此处压制魔界缝隙。”

　　“只是后来……”纪铄流说到这里不准痕迹地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有一条灵蛇出身的妖修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自愿留在了附近修行。等他修行突破成了蛟龙之身，便顺其自然地留在了此地利用龙气镇守魔界缝隙。”

　　“我们传说里的龙神？”白清淮不知不觉间已经瞪大了眼睛。

　　纪铄流目光略漂移，最终在白清淮的注视下嗯了一声：“对，就是他。”

　　“他在此地镇守之后，镇魔塔便逐渐废弃不用了，只是蛟龙将他当做备用手段，隔一段时间便过来简单维护。”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沉重：“但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名邪道修士注意到他的行为，以为镇魔塔是什么秘宝，便趁着蛟龙闭关打算破解掉镇魔阵法，将作为阵眼的镇魔塔盗走，还以镇魔塔为中心，周围修了一座道观掩人耳目。”

　　“同时他暗中蛊惑了附近的村落与城镇，谎称附近山中有恶龙，需要凡人献祭安抚，实则撺掇他们献祭童男童女与特殊命格的女子，以龙神娶亲等名义使他们受尽磋磨痛苦而亡，死后魂魄中的怨气被他炼化成法器，一直在利用怨气侵蚀镇魔塔周围的阵法。”

　　“他的计划后来没有成功，因为他原以为蛟龙是在闭关，却不知道蛟龙名义上是闭关，实际上是一直在暗中镇压魔物。镇魔塔的损伤导致魔物暴动，蛟龙察觉不对，及时回到村庄将他灭杀。”

　　可他还是来迟了一步，白卿是在他眼前被那些村民绑在轿中丢入了山中的悬崖底部。

　　纪铄流与白卿很早便认识，他很早便认出了她的前世便是在天劫后救了自己一命的凡人。一开始的接近只是想要偿还因果，但他镇守魔界缝隙，不敢也不能长时间留在外界，所以每一次的相遇都是见面不久便又匆匆忙忙离开。

　　他那时还不够强，没有信心在将她带走之后确保她不受魔界缝隙中溢散出的魔气影响变成魔物，所以只打算每过一段时间便去看看她，顺便给她留一些防身的东西。哪怕她的家人对她不好，她也不会受到身体上的虐待。等到魔物稍微安分一点，他就可以多抽一些时间过来看她，并且顺便报复欺负她的人。

　　但他没想到人类寿命对修士来说转瞬即逝，他只是离开的久了一点，这点时间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白卿来说却是太久太久了，久到两人再次见面便是天人永隔。

　　而他更是没想到的是，只是短短的几次相遇，他们双方都在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爱意的种子落在心底，仅长出了一点新芽便被人带着恶意强行折断。在这之后，纪铄流更是发现因为命运戏弄，白卿阴差阳错成为了自己名义上的新娘。

　　而原本在他上次离开前交给白卿防身用的几样法器全被邪道修士仗着修为强行占为己有，那恶徒看白卿貌美，原本还试图对她做些混账事，可纪铄流在她身上留下的最后一道防护法阵过于霸道，反而将邪修震伤。

　　邪修恼羞成怒之下，撺掇普通人以龙神娶妻，需要献祭一名新娘的名义，利用白家人哄骗白卿龙神要娶她，她满怀期待的为自己制作嫁衣，等待她那位身份特殊的意中人归来，却不曾想等来的却是亲人将她丢入悬崖。

　　若仅是如此，纪铄流为她留下的防护阵法还能救她，可那座悬崖是邪修特意挑选过的，位于纪铄流神识感应边缘的魔界缝隙的裂口之一……

　　纪铄流没有赶上。

　　而以他那时的实力，给白卿留下的法阵只能阻挡闻到活物气息而扑过来的大群魔物一时……

　　他只差一点便救下白卿了，最后眼睁睁看着魔物夺走了白卿的一部分灵魂，结果导致白卿转世成白清淮后灵魂缺损。

　　“邪道修士的计划没有成功，可是他留下的怨气毁掉了镇魔法阵的关键几处。那位蛟龙与其他修士修补过，但是新阵法与旧阵法无法完全契合，总是出现漏洞。而距离你出生的半年前，蛟龙在天劫中突破成为真龙，本身却在天劫中受了些伤，不得不闭关调理，魔界缝隙这边拜托了修真界帮忙镇守，不让魔物趁他受伤作乱。”

　　白清淮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的询问道：“镇守出问题了？”

　　“嗯。”

　　纪铄流的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们的人里出了蠢……叛徒，试图和魔界联手，在人间创造所谓的‘新秩序’。”

　　白清淮：“……”其实你想说蠢货对吧，不过确实很蠢。

　　“他们将原镇魔法阵的地址当做突破口，你们村内这一片的拆迁也是幌子，明面上他们安排正道将镇魔法阵移动入邪修留下的破损法器内，又通过炼器师加工创造出一片与现实重叠的空间，凡人动工时便不会破坏法阵原有结构。可实际上他们就是冲着法阵去的，法器内只移过去了一个被破坏过的镇魔塔装样子。”

　　“而魔物在冲出缝隙的瞬间便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直接在人间大开杀戒……受灾范围包括了附近的一整个市。”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纪铄流闭关调理还未结束便匆匆出关，修真界所有修士联合在一起，花了快一周时间才将进入人间的魔物清理干净。

　　至于那道被破坏的魔界缝隙他们还没来得及处理便被堵住了，而他们探查过后才发现，堵住那条魔界缝隙的居然是在此次灾难中身亡的某个人类的执念与怨气形成的轮回。

　　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轮回的核心是谁，就连纪铄流也是经历了好几次轮回之后，才逐渐找到了核心人物白清淮，并意外发现他就是转世的白卿。

　　“我……我也是死在这场灾难里的吗？在火车上？”

　　白清淮听的面色惨白，因为他没有死亡的记忆，而且最近两天的记忆还算连贯，不了解修士手段的他下意识以为自己也在这场灾难中身亡，甚至以为灾难应当发生在他刚下火车或者火车驶入受灾范围的时候。

　　因为他目前的记忆里，纪铄流身为‘男朋友’是一开始就与他一同上车的，而灾难爆发的地点又是在他从小生活的村子里。

　　既然连他都死去了，那他的母亲白丽娟岂不是也……

　　“不，灾难是明天中午爆发的，而你死在今天的深夜。”纪铄流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讲出了实情，同时他握紧了白清淮的手，时刻警惕轮回的情况。

　　而白清淮听到他的话后顿时愣住，两人对视良久，他还没有消化完纪铄流话中巨大的信息量，却见到纪铄流突然皱起了眉头，面色古怪到了将近扭曲的程度。

　　白清淮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问他：“出、出什么问题了。”

　　纪铄流沉默，过了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问题大了。”

　　他说了这么久，透露出了这么多信息，白清淮作为核心人物的灵魂受到这么多的信息量冲激，早就有些摇摇欲坠起来，使得纪铄流不得不暗中激活了白清淮后颈的阵法不断稳固他的灵魂。

　　可是与核心人物息息相关的轮回运行中产生的力量波动居然还是那么稳固，没有出一点问题。

　　而没有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若今天他无法使轮回消失，一旦等到今晚，白清淮便将再次于井中身亡，然后轮回重启，他的记忆也会重新被轮回封印，纪铄流与其他正道一切的努力都会变成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