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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薄幸二 ...

  •   姜溯流觉得被凤萤压得有点难受,但他却不想把凤萤推开,甚至想让他多躺躺。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姜溯流自己先打了个肉麻的哆嗦。伸手欲推未推之际,凤萤正好醒了。

      他十分警觉,几乎一醒,就立刻握紧雪烈做好防御的姿势,似乎对自己刚才伏在姜溯流胸口的事浑然无感。姜溯流既庆幸,又莫名有点失落。

      两人的左边,黑山和白粥正呼呼大睡,黑山还响亮地打着呼噜,而右手边,长孙霏夜和虞兰正悠悠睁眼。

      “你们醒了。”

      背后突然有人开口,四个刚醒过来的人一齐回头,看到虞珩正坐在他们身后不远。他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托腮,显得十分惬意。

      一剑一刀一箭齐刷刷对准他,他也依旧维持着轻松的姿势。

      凤萤环视周围,道:“这是幻境。”

      长孙霏夜惊讶道:“你竟然会幻术!”接着他又把头点点,“是了,你后来既然跟了天南星,自然也能从他那儿学到幻术。”

      当年,四位初代王爵还未建立云天之巅时,曾是十分要好的朋友,除了天南星和虞鸣。天、虞二人只能算关系一般,虞鸣不喜天南星的狡黠邪性,天南星也看不惯虞鸣的各种公子病,若不是因为有玉楼春和凤萝,这俩人估计撑死了做路人。而玉楼春和天南星却亲如兄弟,玉楼春几乎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许多绝技都传授给了天南星,其中之一便是幻术。

      虞珩道:“琴师的琴音会让人产生幻梦,大多数的法术法器都无法抵抗,为了消解他制造出来的梦境,我只能把你们拉入另一个幻境。在他的灵力消耗完之前,琴音是不会停的,你们也只能待在我的幻境里。”

      姜溯流指着昏睡的黑山和白粥道:“他们呢?”

      虞珩道:“我之前承蒙他们照顾,当然不会伤害他们,只是让他们好好修休养休养罢了。”

      姜溯流遂放了心。

      这时,虞兰忽然朝虞珩走过去。

      长孙霏夜道:“画臣!”

      虞兰递给他一个“你不要管”的眼神,并没有停下脚步。

      虞珩则静静等着虞兰。

      走到虞珩身前,虞兰忽然提刀,刀锋凌厉杀意无情,稍微反应慢一步的人,都会被他砍下头颅!但是虞珩却一动不动,眼见着皎月弯刀与他的脖颈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际虞兰脸色剧变,他猛地收回手,差点反被自己的刀气所伤。

      这边,姜溯流等人俱是一阵胆寒,而虞兰看上去恼怒又迷茫。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摇头道:“怎么会……为什么……”他望向虞珩,“你搞得什么鬼把戏,我为什么杀不了你?”

      虞珩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之所以杀不了我,是因为你心中有愧。”

      虞兰爆发出一阵刺耳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心中有愧?你哪儿来的脸?!创立岚宗的是谁,和楼苏合伙灭我虞氏一族的是谁?害我十几年来夜夜被噩梦惊扰的又是谁?!”

      虞珩并未回答,只是用平静到近乎死灰的眼神看着他。

      虞兰又举起刀对准虞珩,面无表情地道:“说说吧,你是怎么和楼苏勾结,又是怎么害得我族人惨死。”

      虞珩道:“好吧。外面真实世界的时间很短,幻境里的时间却很长。正好,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在这里好好聊一聊。”

      他抖抖衣摆站起来,凤萤和长孙霏夜也立刻上前一步,将各自的法器对准他。

      虞珩道:“这是我的地盘,二位,凭你们再如何本事通天,也该明白谁的地盘谁做主的道理吧。”

      姜溯流轻轻按住凤萤的手背,凤萤把剑放了下来,长孙霏夜也收回了弓箭。

      虞珩最直接地面对虞兰,道:“该从何说起呢。你的母亲,楼苏,别露出那种表情,就算你再怎么抗拒,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楼苏原本是一只修炼百年的狐妖,她和你的父亲虞阳,相识在少年时。”

      在他冷淡到有些无情的叙述里,虞家悲剧的开端,如山林里蛰伏已久的鬼魅绘卷,在众人面前一一展开。

      三十年前。当时虞阳刚刚结束修学阶段,去鹿秋一带游猎,在山中救了一个被黑虎蛇咬伤的狐妖少女舒儿。黑虎蛇有剧毒,哪怕是妖体也不可能不受影响,借此机缘,虞阳照顾舒儿,陪伴舒儿,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得不回去了。

      在一个本该是花好月圆的夜晚,虞阳将自己要离开的事告诉了舒儿,表示如果自己再不回去,父母就该起疑心了。一听此话,舒儿当即大怒,指责虞阳竟然不打算把两人的事情告诉家里人。得知舒儿有如此想法,虞阳同样震惊。

      舒儿是狐妖,而虞阳却是武陵虞家未来的继承人,他与舒儿的相恋本就是登不上台面的,当然该瞒着家里人。可是舒儿竟然完全不觉得,还认为虞阳理所应当将自己的存在告诉虞家。虞阳当然会觉得不可理喻。

      可此时他与舒儿情意正浓,见到舒儿又愤怒又委屈的样子,心立马就软了,软言软语哄好了舒儿,甚至答应她,自己一回虞家,就将两人相恋之事告知双亲。

      结果,可想而知。

      老宗主不仅将虞阳大骂一通,甚至下令将他禁足在家。虞家的规矩,长子继承人,都是要娶本家的女子为正妻。其时虞阳确实已到成亲的年龄,老宗主为让虞阳悬崖勒马,匆匆敲定了他和堂妹虞沁的婚事。

      虞阳起初十分抗拒,毕竟虞沁素有“母老虎”的绰号,又姿色平平,但在老宗主的强势和威严下,也只能忍气吞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虞阳被软禁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对舒儿的思念愈发强烈,但也因此而愈发绝望。最后,婚期将至,虞阳终于放弃了希望。

      就在成亲的前一天,院子里来了一位访客。不是别人,正是苦等虞阳不到,千山万水来到武陵的舒儿。

      在此之前,舒儿因着虞阳的失信和背叛而愤怒、伤心,虞阳因着自己无法抉择的未来而痛苦、内疚,但是两人一见面,熄灭的火花又重新燃起。感动于舒儿的情深义重,虞阳决心再为二人的未来努力一次。

      虞阳信誓旦旦做了承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小心翼翼地频繁来往于虞家和舒儿暂栖的山洞,一方面沉醉于和舒儿的浓情蜜意难以自拔,一方面,又苦于老宗主和虞家,以及流言蜚语的施压。最后,虞阳的天秤还是被迫向后者倾斜,他在一个阴云满布的日子里,不甘又认命地迎娶了自己的新娘堂妹。

      就在虞阳和虞沁成亲后不久,精明而泼辣的虞沁发现了虞阳和舒儿暗通款曲,并且舒儿已经怀有身孕。虞沁并没有选择隐忍和等待,而是直接和虞阳摊牌。她拿起一把大刀,冲着虞阳就砍,将虞阳从屋内逼到了外面。

      二人闹出的动静引来了好些族人围观,他们躲在墙角、柱边,好奇又好笑地窃窃私语。

      虞沁自己其实灵力并不高,主要靠的一番蛮劲,但虞阳又不可能真的和她打,所以被她追得满院跑,右腿甚至不小心被她砍了一刀,鲜血直流。惯来倜傥潇洒的虞少宗主,此刻却无比狼狈,他几乎在哀求虞沁“不要再打不要再骂”了。

      虞沁闹了一场,自己也披头散发,拿着一把大刀,凛然站在虞阳面前,犹如黑夜里的一头夜枭。她逼迫虞阳,与舒儿断绝来往,每说一句话,就拿刀背在虞阳肩膀上乱打一次。最后,被打得血溅衣裳,在围观的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虞阳,又一次被迫屈服了。

      老宗主闻讯赶来后,又伤心又痛惜,得知舒儿有孕后,更加恨铁不成钢。那么多人和妖怪苟合而不得好死的先例摆在前面不说,谁又能知道,舒儿肚子里的种,会是什么样给虞家抹黑的小怪物呢?

      从小被灌输以家族荣誉为先的虞阳,终于在老宗主的说教和虞家列祖列宗降妖伏魔的光环之下,彻底败下阵来,改过自新、回头是岸。

      是夜,舒儿居住的山洞,迎来了一群陌生人。他们给了舒儿一个箱子,里面全是价值连城的灵器,随便卖一件,就足够享福一辈子了。舒儿喝问虞阳在哪,得到的回答却是“他不会再来了。”

      舒儿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没有接过箱子,甚至什么都没收拾,就这么穿过人群。这时,肩膀被人拍拍,舒儿回过头,听到对方道:“你可以走,但是孩子,必须留下。”

      闻言,舒儿爆出狐尾,袭击了前面的几人,然后在山林夜晚深重的黑色里,狂奔起来。

      她跑得已经很快了,但是追击她的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最后,无情的利刃还是贯穿了她的身体,她侧着身,躺在一片盛开的血花里。

      虞珩就是在这个时候,撞见了她。她目光呆滞,嘴唇还在小幅度地动着,似乎在喊着谁的名字。

      即使本身没受致命伤,但她毫无求生欲,任由血这么流下去,必死无疑。虞珩将自己的灵力送到舒儿体内,救了她一命,并且告诉她“你的孩子死了,你当然得活着,你不活着,又怎么送那些害死你儿子的凶手下地狱呢?”

      这句话如同濒死之人抓到的最后稻草,舒儿终于找到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不过此时的她差不多已经废了,要想复仇,只能依靠虞珩的帮助。作为交换的筹码,舒儿必须听命于虞珩,做他最得力的助将。

      虞珩将妖力借给舒儿,并且教会她如何隐藏身上的妖气。和新的妖力快速融合的过程非常痛苦,但令虞珩都颇为吃惊的是,舒儿一一忍耐下来,甚至从来没有说过半句“想放弃”的丧气话。

      看到在自己手下,逐渐成长强大的舒儿,虞珩知道,是时候出手了。

      于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里,假扮成卖花女,并且化名“楼苏”的舒儿“无意间”撞见了时隔多年,再次来到鹿秋游猎的虞阳。

      此时的楼苏,相貌上与舒儿相比有了一些改变,更加成熟妩媚。但那张脸,仍是一张让人一看就想到舒儿的脸。

      果然。只一眼,虞阳就挪不开目光了。

      苏儿,舒儿,连名字都这么相像。只可惜虞阳,堪不破这其间因果。

      ……

      最后,虞珩勾起嘴角,那是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外人都道,你父亲虞阳清风霁月才貌双绝,但他不过就是一个多情又无情,怯弱又自私的无能之辈,虞家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全是他咎由自取,还怪什么别人?”

      “你住口!”虞兰高声厉喝,眯起眼,眼角的弧度如破裂的坚冰,锋利而寒冷,“你这个,你这个……”

      他举起手,猛地一掌扇下来,却被虞珩死死抓住手腕。

      虞珩道:“也难怪,虞阳是你的父亲,养育你、培育你,就算他再怎么烂,你也不会觉得他不好。不过楼苏是你母亲,你爹,你们虞家那么对她,你就没有一丝动容吗?”

      虞兰喘息着道:“那个女人,从来没把我当过她的儿子!”

      虞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她觉得,她只有过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成了虞家人的刀下亡魂。那么你呢,你有曾把她当过自己的母亲吗?”

      虞兰猝然仰头,眼角闪出抑制不住的泪花。

      姜溯流别过头,有点不忍。虞兰从出身开始,直到十四五岁重回虞家,他的童年、少年时期都是在楼苏的独自陪伴下度过的,和父亲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虽然他从小就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冷静,但姜溯流还是能够看到,他的目光,有时会小心翼翼地追随楼苏,渴望她的一次夸奖,或是一个温柔的亲吻,那是他一个人滋长在黑暗里的小小期待,无人问津,同样,也拒绝造访。

      虞珩的最后一问,直戳虞兰软肋。他知道怎么让虞兰更加受折磨,并且也残忍地这么做了。虞兰的整张脸,因为眼泪的冲洗,白得几近透明。而虞珩还在继续说话:“母亲不爱自己,族人也全部惨死,一个至亲之人,恨死了另一个至亲之人,背着这么重的枷锁独行多年,难以启齿,没有人可以倾诉和分担,很多时候,你是不是也想一了百了?”不知不觉,他已经放下了虞兰的手,诱哄道,“其实琴师的梦也没什么不好,不,如果是我,还巴不得进到他给我编织的美梦里。反正人世也不过一场大梦,当你死的那一刻,谁又知道,你是真的死了,还只是,梦要醒了呢。”

      虞兰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恍惚出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软弱。

      姜溯流暗叫不好,虞珩,这是在瓦解虞兰的意志!如果虞兰是之前就进到琴师的梦境中,凭着他的聪慧和超乎常人的坚忍,说不定还能靠着自己走出来,但是现在,如果他的精神被虞珩摧毁,那么用美梦困住他,简直易如反掌,而且很可能他心甘情愿沉沦,那样就真的永远醒不过来了!

      虞珩,这是想兵不血刃,杀死虞兰!

      姜溯流正要上前,长孙霏夜却更快,他掐住虞兰的关键灵脉,令他立刻昏睡过去。

      凤萤道:“你照顾虞兰,虞珩交给我们。”

      长孙霏夜将虞兰往后一拖,凤萤的雪烈便疾风闪电般挥向虞珩头顶。

      虞珩没有任何法器,妄图徒手接下雪烈,但雪烈的攻势太过猛烈,他被迫退后数丈,眼见着两人终于相持衡,虞珩歪着头笑道:“雪烈乃当世神兵,如果死在雪烈剑下,是不是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凤萤突然爆出一道极强的灵气,雪烈以泰山压顶之势,毫不留情地斩下虞珩的头颅!

      剑刺穿虞珩脖颈的那一刻,虞珩却如水中倒影,粼粼一闪,突然消失了,下一刻,他出现在了凤萤的背后:“不过,现在还没到我该死的时候。”

      话毕,眼前的凤萤也忽然消失不见了,虞珩一怔,凤萤又随即出现在了他的背后。虞珩制造出的是幻影,而凤萤则是靠着比他更快的速度!

      凤萤的手已经举了起来,虞珩本能地护住自己的命门,凤萤却道:“你的命,我没兴趣。”接着,他剑锋一转,挑起虞珩怀中的一样东西,单手接住,回身后撤,回到了姜溯流的身边。

      他将装有虞鸣灵魂碎片的锦盒一扔,姜溯流两手接捧住,大喜道:“七哥,眼下情况特殊,我就不说什么吹捧你的话了,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虞珩虽被抢了锦盒,却也没恼,只是道:“雪烈的主人,果然名不虚传。”

      姜溯流道:“看吧,七哥,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就算我不吹,也总会有别人变着花样帮着吹的!”

      凤萤默然片刻,忽然开口:“你知道吗。”

      姜溯流:“啊?”

      凤萤:“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丢进苍穹雪海。”

      姜溯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薄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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