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转角处》水色鸢尾

8、惨淡心事

　　川菜辣辣的，越辣越吃，越吃越辣，吃到最后嘴唇都麻了，还胀胀的，骆萱只能将唇微微的翘着，淡淡的吐着气，凉丝丝的风吸进嘴里，似有所缓解。

　　不经意的抬头，便对上滕子俊专注的目光，骆萱不着痕迹的撇开，也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轻轻的碰过嘴唇后，小着声音说：“子俊哥哥，我吃饱了。”

　　滕子俊没有回神，只看着她，最好便绽出笑，“你吃饭的样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像某种小动物。”

　　骆萱婉然的笑，那个时候滕子俊说她像一只乖巧的小白兔，柔柔顺顺的，即使是偶尔的小脾气，也都透着无敌的可爱；而左航却说她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扎手的那种，而且一遇到什么事情就把自己蜷缩起来，竖起浑身的刺，直接把人扎疼，疼到心窝里。

　　他们的说法各成一派，甚至大相径庭。

　　那天锁链桥上发生的事情，骆萱回到家后，气鼓鼓的，用委屈无比的口气，一字不落的讲给爸爸听，希望能得到同情，并且像以前那样，让爸爸对他横眉竖眼，可是爸爸只是哈哈大笑，“这个小航啊，还真是调皮。”然后就没了下文，看报纸去了，骆萱无限气瘪，她想找沐静宸女士替她出头，可是沐静宸女士却说：“萱萱，你都多大了，可不能小孩脾气，小航哥哥那也都是逗你玩呢，你怎么还能生气呢？”

　　面对所有人的倒戈，她很不服气，“你们为什么都帮他说好话？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女儿啊？”

　　骆征看到她气鼓鼓的小脸，又是好笑，放下报纸，将小小的骆萱放在他的腿上，安抚着说：“萱萱当然是爸爸的宝贝女儿了，小航哥哥也只是说说而已，吓吓你而已，他是不会那么做的，如果他真敢打你的话，爸爸是绝对不会饶了他的。”

　　骆萱安心，爸爸的承诺总是透着力量和气势，她信服，所以她又可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那一群男孩子的面前，脊梁挺得笔直，不是挑衅，胜似挑衅。

　　左航对于这样的她，只是轻哼，连正眼都不瞅她一下，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也总是扔下一句“你真是个爱哭鬼！”然后就高高的扬起下巴，逆着光，高傲的眼神都快要把骆萱刺穿了，她反抗，“你是个调皮鬼！”

　　一句话的激怒，左航便把小小的骆萱按到墙上，恶狠狠的说：“你再说，我就揍你。”

　　她倔强的看着他，鼓着嘴，不服输的样子，“你要是敢打我，我爸爸就会打你的，狠狠的打。”她还不忘紧握了拳，死死的盯着他。

　　左航扬起手，试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下手的地方，因为她的小倔强伴着惹人怜的样子，他偏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她，他要破坏她的完美，让她没有骄傲的资本，粉嫩嫩的蝴蝶结便是她的象征，于是他扯掉她的蝴蝶结，并把她扎的整整齐齐的辫子扯乱，这份完美被他破坏成了残缺，他开心不已，“我就欺负你，你能把我怎么样？你除了告状，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骆萱动弹不了，也阻止不了，只能没命的哭，“我会恨你的。”

　　“左航，你干什么呢？”滕子俊在很远处，就听到了她的哭声，急三火四的找，接下来就是眼前的一幕，梳得好好的辫子被扯散了，她咧着嘴大哭，而左航却幸灾乐祸的搭着胳膊在一旁看好戏。

　　听到他的话，左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逗萱萱玩呢。”

　　滕子俊只能推开他，边整理骆萱的辫子，边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总是欺负她啊？她又没得罪你，而且骆叔叔对我们挺好的，真想不明白你要干嘛。”

　　左航拍拍手，撇出一抹不屑的神情，“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幅爱哭的样子，娇里娇气的。”

　　“你不惹她，她就能哭了？”

　　“你看，我现在就没惹她，她还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像小河流一样。”左航凑近了骆萱，仔细研究了半天，“竟然连鼻涕都流出来了，真不讲卫生。”

　　骆萱没理他，只专心的哭，她讨厌他，但是又打不过他，而且爸爸完全不帮她，她只能哭。

　　“你快走吧，别惹她了，我来照顾她。”滕子俊实在不忍心让她这么无休止的哭下去，哭的小肩膀也一抖一抖得，伤心的那叫一个透彻。

　　左航扬长而去。

　　“萱萱乖，不要再哭了，好吗？”

　　“辫子，辫子……”骆萱哭的小脸都涨红了。

　　滕子俊看看她散乱的辫子，温和得说：“萱萱乖，子俊哥哥给你重新扎一个更漂亮的。”

　　骆萱的眼睛红红的，却也是水汪汪的，眼睛里透露出期待，“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子俊哥哥怎么会骗萱萱呢？”

　　骆萱破涕为笑，重重的点头。

　　夕阳下，两个小小的背影，男孩子手拿梳子，动作笨拙极了，而女孩子却一脸的陶醉，时不时小着声音问：“子俊哥哥，扎好了没？”

　　滕子俊蹙着眉，他比量了几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看着简简单单的羊角辫，怎么就梳不拢呢？他纳闷无比，最后，他只能横下一条心，随着自己的心思认真地扎了起来。

　　“好了。”

　　滕子俊的一声令下，骆萱迫不及待的拿起镜子，羊角辫，一高一低，一前一后，一粗一细，瞬间她就皱眉噘嘴，竟然连眼睛也润出了泪水，“我不要这样的辫子，我要小阿姨扎的那种样子的。”

　　滕子俊也觉得这不是杰作，但是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努力了，他又不想惹她哭，只能软着声音说：“无论萱萱妹妹扎什么辫子都最漂亮的，但是哭得话，就不漂亮了哟。”

　　这句话好象带着魔力，她止住了哭，眼睛闪闪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纯美的笑。

　　回家的路上，滕子俊拉着骆萱的手，她一蹦一跳的，扎的极不协调的辫子也一跳一跳的，轻快欢畅。

　　左航倚在墙角，似笑非笑，瞥了一眼，“丑八怪！”

　　骆萱白了他一眼，不打算理他，直视前方，步子也迈得大大的。

　　“骆萱是个丑八怪！”他在她身后大喊。

　　她愤愤地转身，大声地喊回去：“我不是丑八怪，你才是！”

　　“你就是，就是，丑八怪，骆萱是个丑八怪！”

　　骆萱忍了又忍，可是他的表情煞有介事，她揉了揉眼睛，就又开始哭。

　　“左航，你怎么回事啊？我刚把她哄好的。”就算滕子俊再好的脾气，他也忍不下去了。

　　“那你继续哄呗，不过我劝你也别费劲了，她就是个爱哭鬼，怎么哄都哄不好的。”他竟然还是笑着说出这些话，张扬的面容傲慢到了极点，骆萱只恨自己比他小，自己是女孩子，打也打不过，唯有被欺负的份儿。

　　“走，萱萱，我带你回家，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滕子俊耐心的开解，骆萱鼓着嘴，用手不断的揉着眼睛，她甚至忘记用手绢，只是哭，哭声里有对他的讨厌和恨意。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左航经常会藏在拐角处，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东西，大叫一声跳出来，有一次竟然拿了一个大□□，癞癞的皮肤，黄色带斑点的皮肤，难看的三角头，吓的骆萱仓皇而逃，说什么也不再一个人出门了。

　　从此以后小阿姨和她如影随形，就算是这样也躲不开左航的百般捉弄，他会隔的远远的，用弹弓压上石子，打她头上的蝴蝶结，百发百中。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骆萱上小学四年级，而刚好滕子俊和左航去了初中，这样她才结束了无休止的作弄生涯。

　　接下来风平浪静，各自回归生活，也不互相招惹，熟视无睹的样子。他们之间最大的一次冲突要算是骆萱刚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时爸爸给她买了一条超漂亮的公主裙，花边曼舞，如艳艳的桃花。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骄傲的像小公主一样，她带着这身漂亮绝伦的装扮，来到街道，想要接受大家艳羡的眼神，听几句夸奖，这样她的心里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却不料，左航很诡异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斜了她一下，嘲讽地说：“丑八怪，穿什么都那么难看。”

　　骆萱不理他，转身就往家走，却被他大力拦住，“丑八怪，难道你变成哑巴了吗？”

　　她扭头不看他，打不过他，也说不过他，只能选择不理他。

　　但是她朝左走，他也迈向左边，她朝右走，他也迈向右边。

　　“左航，你烦不烦啊！”她终于宣泄了自己的不满情绪，伴着狠狠的白眼。

　　他懒洋洋的说：“我一点都不烦。”

　　她气急，拼命的喊：“可是我烦你，我最烦的人就是你，现在烦，将来也烦！”

　　“你还敢烦我？”他也气急，说完就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一个没站稳，便滑倒了，雨后的街道，仍有一湾一湾的积水，原本粉白的裙子也被积水浸染，她没有哭，只拼尽全力的狠瞪他，最后咬着牙说：“我恨你，一辈子都恨！”

　　她起身，倔强的跑开，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发誓一辈子也不要见到这个人。所以初中过后，她就真的没有再见这个人，他留给她的只有那记淡如云烟却也是玩味十足的吻以及那张书签，上面写着：“骆萱，晚上七点半，游乐场见，不见不散。”

　　骆萱摸摸自己麻麻的唇，她想让记忆只停留到这里，一如当年的美好，再踏入一步，便是无边的痛楚，于是天边的云也变黑了，火红的花也开败了，白白的手绢也赃污不堪，入目便是昏暗。

　　她借口去洗手间，顺便把帐结了，从那年开始她便学着独立，不再靠爸爸，只靠自己在黑暗中前行，有的时候她会想，其实那段时光挺快乐的，虽然总是无休止的争吵和捉弄，现在快乐远去，只留下她惨淡的心事，以及滕子俊默默的守候和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