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59、萧郎的心

　　皇甫千照不顾玲珑的反抗和一路上的踢打闹腾硬是把她连拖带拽地带到了尼山，扔在门前的小路上。她头发上的首饰基本上都掉在半路上了，发髻也散开了，披头散发眼圈发红，明显是生气了。
　　炸毛，撒泼，骂人，张牙舞爪，像头愤怒的小狮子，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皇甫千照，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其实对于他来说，她的愤怒对他没有任何威慑作用。
　　“是。”
　　他避开她的爪子，坐在石凳上，回味着她方才的样子。总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像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他这是怎么了？居然渴望她像个正常人一般？本来，他只是想杀了那个夺走父皇宠爱的妃子，没想到会是她，更没想到在看到她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没有杀了她，也没有折磨她，只是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一时冲动？
　　“乖，过来。”他冲她招招手。
　　这还是人吗？
　　玲珑没好气：“滚！”
　　“娘娘最近这脾气大了不少，看来果然是有靠山，腰杆子都硬了。”皇甫千照凉凉地说，“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没良心，唉！”
　　玲珑咬牙。
　　她走过来坐下，还有点气鼓鼓的模样，猛地一拍桌子，没一点好气：“说吧！”
　　忘了这是石桌，好疼啊，手都拍红了！
　　“我来告诉你，你忘记的事情，这第一件，进厘都之时你答应了我什么来着？第二件，如妃这个封号是我母妃曾经用过的，你不许用，否则别怪我；第三件事，南苑的东西不许动，一棵草都不许动；第四件事。”他抓过她的手看了一下，又给她扔回去，嫌弃道，“活该！还不做饭去！”
　　皇甫千照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蛮横又霸道，就像个…无赖。
　　玲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三皇子说的这些本宫没有办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有些问题从来就不需要有答案，我想您也明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想再做你的棋子，我自己的事自己来，不劳烦殿下您，也请您不要再管我！”
　　“所以你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毁掉我的国家？”他怒了。
　　“你当初不也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国家被你毁掉吗？如今怎么了，舍不得了？”她站起身，“你说，我的父皇母后是不是你杀的？”
　　皇甫千照依旧坐着，冷漠。
　　玲珑猛地掐住他的脖子，高声道：“我再问一遍，到底是不是你？”她没有练过武功，手上没有力量，根本奈何不了他。
　　“是我。”
　　听到这两个字，她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表情很痛苦。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问问那个人，为什么如此残忍？如今我问你，皇甫千照，你有心吗？若说是因为我们犯了错，那我们作为统治者甘心认罪，可是百姓们他们犯了什么错，让你如此赶尽杀绝！到底为什么？”由声嘶力竭的怒吼变成了无力的低泣，她无力地放开他，徒劳地重复着，“为什么？”
　　这个问题，皇甫千照也不知道答案。
　　瞬间，她的眼神变得冷酷，对他下了最恶毒的诅咒：“皇甫千照，你就是个天生的冷血恶魔，永远都不可能有人会真心爱你！”
　　这让他心口一窒：“我救过你，别忘了。”
　　“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带了出来。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是公主，我的父皇母后不会死，所有人都还活着，一切也不会发生，这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自私和无耻，包括你的国家的毁灭！因为你我堕入了地狱，我根本不需要你来救！”玲珑缓了一口气，继续说，“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死你！”
　　“还有，我现在是你父皇最宠的妃子，是你的后母，若论起辈分来，你也要称我一声母妃才是，所以三皇子请自重，不要乱了伦理。”
　　她说完，便散着一头长发独自踏上了回城的路。
　　皇甫千照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一点点爬到心脏里，生疼生疼的。上次有这种感觉时是聂如意嫁人的时候。那是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今天，连她这一废棋子也抛弃了他吗？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对他说这种话？有什么资格骂他恶魔？她忘了她正在做什么吗？
　　天生的冷血恶魔？自私？狂妄？果然是胆子大了，欠收拾！他飞身追上她，以手腕上多了两排牙印为代价，强行把她又带回了小屋，逼迫她……
　　做饭。
　　本来就没吃，又折腾这么久，饿了。
　　玲珑真的可以发誓比原来更想杀了他，恨不得把铁锅砸到他脸上，但还是努力忍住了，抱着双臂凉凉地站着，要不就烧厨房。
　　“想吃，自己做啊！”她笑得极欢，“要么就自己去城里吃吧，不送！”
　　皇甫千照拿她没办法，只能自己动手。
　　原以为他是第一次下厨一定惨不忍睹，没想到居然还挺好，麻利地炖了鱼和时蔬，焖了米饭。这人真的是皇甫千照吗？玲珑不敢相信，不会是朱雀易容的吧？
　　“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学过，所以说娘娘还是不要鼻孔朝天！”他说，貌似还有点得意。
　　玲珑“嘁”了一声，尝了一口，不屑道：“太咸，手艺不怎么样，有待提高！”
　　“爱吃不吃。”
　　“你下毒了，对吧！”
　　“对，毒死你。”他瞪着她，凶巴巴的，突然显得有点孩子气。这让她顿时哭笑不得，不禁抬手去摸他的额头。他有个很好看的美人尖，浅浅的。生就一副绝色美人皮，怎奈何是个妖魔，可惜了。
　　“想偷袭？”他眼疾手快，用筷子夹住她的手。
　　“吃饱了撑的？我是看看你这么反常，发烧了没有？最好烧死你！”玲珑收回自己的手，搓了几下，“你不是饿了吗？！吃你的！”
　　宫里。
　　小花和朱雀想尽办法隐瞒事实真相，但是当天有丫鬟被杀的事情根本瞒不住，皇后带人把小花一干人等直接押到了皇帝面前，逼迫他们说出如妃的下落。
　　严刑之下，朱雀重伤尚未愈合，眼看撑不住了，小花只有招供。
　　所有人都惊呆了：怎么，如妃和三皇子居然有私情？还私奔了？
　　“陛下，这柳红凝秽乱后宫罪名已成，难以姑息，您看该如何惩罚才能服众？”欧阳悠言审时度势，适时开口。
　　“怎么就秽乱了？皇后亲眼看见了？”皇甫风不高兴了。
　　“这还不够明显吗？光天化日的，跟皇子搂搂抱抱，串通一气杀人如麻，一起飞走，宫女也是人，若不给个说法，只怕众人不依啊！”欧阳悠言劝道，“陛下，您心疼妹妹臣妾理解，可是国有国法。”
　　“你这般严刑拷打出来的真相，孤无法接受！”皇甫风站起身，“即便真是如此，孤可以割爱，把她赏赐给千照，如何？”
　　皇甫风扫视众人：“还有什么意见？”
　　看柳红凝没事了，小花松了一口气，趴在地上放心地晕了过去。
　　“这这，臣妾无话可说。”欧阳悠言语塞。
　　“都退下吧，孤累了。”他继续说，“孤选的人孤心里有数，所以不要让孤听到什么声音！”
　　“是！”
　　这太过明显的偏爱简直让皇后吃尽了飞醋，越来越讨厌柳红凝。
　　青山绿水间。
　　或许换了别人至少不郎情妾意也会多少生出点暧昧情愫吧，但是对于玲珑与皇甫千照来说，便只剩下互相针对了。
　　针尖对麦芒，足足吵了三天架。
　　皇甫千照可算是见识玲珑的本性了，脸皮那叫一个厚实，也知道了当初为什么二哥气的天天扎小人咒她了。
　　当真是无法无天！
　　他睡觉的时候，她泼他冷水，半夜抓起来看月亮，在床上放捡来的苍耳和棘刺，让他打水劈柴做饭修房子，理由是“我是你长辈”，把他推进水里抓鱼抓螃蟹，不然就大哭，就咬人，就撒泼，就不让他吃东西。
　　干脆弄死她算了！
　　皇甫千照觉得自己仿佛逼出了她身体里另一个灵魂，癫的让人想发疯，想分分钟掐死她，但说实话却有点上头。他甚至想看她一直这样为所欲为，放肆地笑。
　　疯了，都疯了！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笑得好开心！
　　“……”
　　此时，她吃饱了，正躺在树上安然地闭着眼睛睡着，享受着叶缝间投下来的阳光，用布条随意束着的长发垂下，随风轻摇。纵然粗布麻裙，没有任何首饰点缀，却丝毫不减她的风情。
　　一翻身，她便翻下树，掉进了他的怀里。她没有醒，依旧在酣睡，很是乖巧地依着他。
　　忽然，他所有的情绪都有了出口。
　　他明白自己终是栽了，栽在了她的手里。
　　不知是对是错，对该如何？错又该如何？她尚不知，恐怕也永远都不会想知道。他二人的身份和仇恨注定了这是一份永远都见不得光的感情。皇甫千照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睡颜，眼睛猛地闭上，再度睁开时，已敛去所有的情绪。他手一松把她扔在地上。
　　玲珑被摔醒了，怒瞪着他，揉着屁股站起来：“你……”
　　“走不走？！”
　　他开始为她想了。
　　考虑到不能再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和她一起留在这里，他便果断带着她回了京城，把她送回了那个能护她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