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二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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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未休瞪圆了眼睛，一宿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背好了一身行头，空气里凉丝丝的，他走出谢家的门口时，浑身都沐浴在清晨的微光之中，仿佛也要被洗净了，谢未休深吸一口气，把成晚积累起的浊气都吐出去，上路，这一走，直至太阳挂在中天，才到了那小镇。
谢未休特意寻了块阴凉处，他侧身蹲下，从肩膀上卸下包袱，顺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仔仔细细研究起自己这一小堆小物件。
早在半月前，他因为政_治思想上的分歧，险些与家中决裂，零花钱全靠自力更生，为了多省这点路费，谢未休也真是拼了小命了，扛着一兜子法器走了小半天山路，想买个瓜啃，浑身上下都搜不出一两银子，他唯有这一双板鞋相伴终途，而此刻休息下来，破板鞋也不知道甩哪去了。
谢未休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左手掏出一破酒壶，右手则拿着那缺口巨碗，使劲倒了两下。
没水，干的。
谢未休把脑袋又塞在包袱里使劲捣腾一会儿，数了数自己的物件，总共有四样，漏了洞的蒲扇，缺了口的碗，没有嘴的酒壶，梳子也断了一半。
这是他今天要卖出去换钱的法器。
谢未休发出一声长叹
“天要亡我！”
小镇位于从西部进京必经的商行路上，历史悠久，风景怡然，此处地理位置好，不比京城喧嚣，周遭都是林木环绕，但因为有商路，小镇之中也繁华，应有尽有，这里地皮贵，能住的大多数都是些大户人家，总共就百十来家，人头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有一千。
但它身为驿道，来来往往人流量大，是经商再合适不过的位置了。
谢未休就是相中了这地段。
对他来说，这种地方的人，都是钱多人傻的冤大头，虽然投机取巧的人多，但穷人没他聪明，聪明人没他穷，总之就是好赚钱。
谢未休在原地敲了敲鞋板，把鞋底上粘着厚厚的土屑敲干净，又套回脚上，他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户，一个看起来有个二三十岁的小和尚。
谢未休随即吆喝起来。
“蒲扇大碗，上等酒壶，古董梳子，收藏鉴赏，送人留用皆可…这位小师傅，不过来看看吗？”
“阿弥陀佛，出家人用不上，不能喝酒。”
谢未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物件，道:
“是夜壶，不是酒壶。出家人总得小解吧。”
和尚:“……”
“那这梳子你总用的上。”
和尚缓慢道:“出家人，没有头发。”
谢未休认真:“你梳梳胸毛，不管是哪里的毛，都需要打理打理嘛，这里面最容易寄生些吃人心肺的小魔物，不重视可是不行。”
和尚一听这话，吓了一跳，一想到胸前时刻盘踞着想要掏食自己心肺的魔族，顿时慌了手脚。
“此话当真？”
“骗你你是孙子。”
和尚“……”
小和尚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下山是要买菜的，手头还真的有点碎银子。
“这怎么卖？”
谢未休斜靠在墙上，手里惦着那破壶，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明显变得局促的小和尚，笑了笑。
“一两银子，蒲扇送你。”
“一两？！”
和尚惊讶，此行下山，他总共就带了一点碎银子，已经是这好几个月的香火钱了。
这破庙里只有他和一个他捡来的便宜徒弟，自己捡徒弟回来的时候，那傻徒弟正和院子里的野狗抢口饭吃，问他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是个傻子不说，还特别能吃，本来自己一个人在那破院深山，能够吃个一年半载的粮食，这傻徒弟一来，两个月就给吃没了。
和尚本来还有些从前的积蓄，也都在给傻徒弟治病的途中花没了，郎中只说是被魔物伤了脑子，具体什么病也看不出来，倒是治病治到最后，他自己连一双像样的鞋子也买不起。
小和尚一生都守着那一间破庙，自己养自己都已经很费力，此刻又多了个累赘，吃顿饱饭都成了问题，更不要有闲钱说买什么梳子了。
不过他又想想，这傻徒弟似乎每天的头发都缠成一团，人不清醒，小和尚也不想擅自给他剪了，他确实是需要个梳子。
“一两。”
谢未休眯了眯眼睛，觉得这和尚身上的气息不对，有些凛冽，又黏黏糊糊的，漏洞的鞋子，看起来凉快，却不像是大院出家人。
那是贫穷的气息。
“把你那套佛珠给我，我给你算便宜点。”
小和尚道:“我还是去别处吧。”
他囊中羞涩，心里也没底气，和尚用破旧的鞋底戳戳地面，低了头。
“别处？！别处可不如这个。”眼看到嘴的生意要跑，谢未休也有点急了，但依然假装稳重。
“你可知道，我这梳子，是什么造的？”
“什么造的？”
“伏魔木。”谢未休咧嘴笑，
“知道这东西吧，抵御邪祟的，用这东西造的梳子，什么都管，能当剑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小和尚一听，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杀生，不杀生，不需要凶器。”
“不过，这个真的可以驱魔吗？我徒弟他好像脑子有点问题，郎中说是魔族造成的，不知道你这梳子能不能治好他。”
“徒弟？”谢未休眼珠一转“能能能，这有什么难的，当然没有问题。不管什么病，我这梳子都能治，如果结合这水壶熬制汤药，再用这破口大碗盛满，饮食一月……包治百病！”
和尚疑惑
“可你方才不是还说，这壶是夜壶？”
“夜什么夜壶，骗你的。”
“来吧，一套疗程，三银子。”
和尚愣了:“三两？！”
“我没有那么多钱。”
谢未休见这人上了勾，又假装不耐烦:“那你能掏出多少？不会打算让我白白送给你吧！”
“贫僧囊中羞涩，全部家当总共就一二两银子，之前给徒儿治病花了不少，就剩下这么多了，不过这佛珠可以给你。”
“剩下的钱我得回家取一下，正好把我那徒弟也带过来，您给瞧瞧，对症下药也能好的也快点，还请道长您一定不要离开！”
谢未休似乎有些无奈的点点头，眯了眯眼，又睁开半只观察原地转圈的小和尚，他刚加入红衣教不久，对道修分辨魔族的规矩还不是很了解，但他有种直觉，总觉得和尚似乎不像是人类。
像是魔族。
虽然红衣教内部是绝对不允许他和魔族有什么来往的，不过谢未休这才刚刚入会，太缺钱了，有生意可做也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不管是魔是人，给他钱的，那就都是哥们。
和尚见谢未休答应，从心底松了口气，他心里想，虽然这次买了这些东西，以后三餐就要彻底成了问题，但若是能将徒儿的病治好，也算值得。
小和尚一路走，一路在笑，他从前一个人守着空庙，还真的有点寂寞，若是捡来的便宜徒弟病医好了，他也终于有人可以陪他说说话了。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有半点怀疑谢未休，趿拉着破鞋的狼狈使小和尚脸有些发红，但他还是迈起快步，生怕这人等的不耐烦。
城里与破庙的距离不算太近，却也不至于会花了太久的时间，这和尚去了下半个下午，天都快黑了，也不见人回来。
谢未休可是铁了心想要等他那串佛珠，可是他自己回家的路也不算近，谢家距离小镇也有半天的路程，再这样等下去，怕是要摸黑过山路了。
他皱了皱眉头，想着，自己这莫不会是被耍了？
前些日子因为提出要入红衣教，谢未休被父亲和哥哥狠狠骂了一顿，差点赶出家，手头紧的要死要活的，今天居然还白白浪费了一天。
谢未休叹了口气
“众生皆苦啊。”
他说完这一句，迎着夕阳，又把那破布袋背起来，漫漫长路鞋子又硬，连谢未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的不行，他擦擦那莫须有的眼泪，没走出两条街，余光中似乎瞥到了什么。
巷口腥臭一片，满地狼藉，谢未休一下没抓住重点，还没看清。
他难得的倒了回去又看了看。
倒在地上那人头上有两只犄角，犄角呈现出肉色，原本应当是对称的，可此刻左边的一半犄角已经被折断了，还不停流着血。
长了犄角的，总不能是人了。
这魔族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受伤的明显不止这一处，它似乎是被什么钝器所伤，被人乱棍招呼过，已经不成人形，瘫在血泊里，牙齿都没剩下几颗，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呼吸，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小和尚的破鞋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谢未休只能通过那身服饰认出这人，就是方才还想要讨价的小和尚，他两步跑过去，把和尚从血泊里捞出来，谢未休才感觉到，怀中之人软趴趴的身体，已经没有意识了。
“喂，这怎么搞的，你没事吧？”
和尚听到他的声音，才终于有了点反应，这人眼睛张开一条缝，嘴里还没说话，先吐出一口血来
“出家人不杀生的，我没有杀人，我是要救小徒弟……”
谢未休一看他这模样就急了:“你醒醒，清醒一点！我带你去看大夫！”
谢未休从小到大算是第一次有人奄奄一息要死在他眼前，当真有些不知所措，他手忙脚乱的想把人背起来，可这一动，和尚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慌手像要把血捂住。
“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我！你等着我！不要死，不要再吐了。”
小和尚这时候才有了些意识，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拉着谢未休的胳膊。
“可是我没有钱，吭，好疼啊，你救救我的小徒弟好不好，那庙里佛像后头还有个木盒，里面有些钱，我活不久了，你给我徒弟买双新鞋子，剩下的钱都给你，你救救他，求你了，求求你们，他还什么都不懂，我想给他治病…”
谢未休认真听小和尚的话，又好像一句都没进到脑子里，他只是道:“你先闭嘴，不要再吐血了，我会救他的，我不要银子了，都听你的。”
谢未休责怪自己，他早该想到的，这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大世家的道修法修必然都有不少，小和尚这么大一个魔族如此明目张胆走到街上，要被人认出来，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谢未休颤抖着胳膊，想把人抬起来，却发现这人已经没气了。
不知道最后自己的话，小和尚有没有听见，谢未休也不清楚他说要救的小徒弟又在哪里，他只能看见，小和尚手里死死的撰着那几两碎银，最后也没有松手。
在这小巷深处还有一拐角，距离两人不远，此刻也从那里面传出声音来，一声声钝响和叫骂，谢未休轻轻把怀里的小和尚放在地上，他手脚都在颤抖着，想要往前走两步，脚步却虚软。
谢未休赶着到小巷边上。
这里有着与方才相似的场景，满地鲜血散发着腥臭，那少年被人围在中间，乱棍怼在他蜷缩的身体上，他就只抱着头，如果没有猜错，这人便是方才和尚说的小徒弟了。
他周围人们都穿着一身红衣，嘴里骂骂咧咧:“老魔头带着小魔头，你们两个都该死！别以为化成人形我们就认不出你们，以为自己真的能在人界兴风作浪？”
谢未休愣神半晌，他也能通过施暴者的装扮辨认出他们的身份来，这一身血红色如此招摇，不是红衣教的人又能是谁，谢未休外袍里面也穿着差不多的衣服，他早晨才欢欢喜喜套上的，穿上了，又怕被大哥发现会不高兴，红衣外头又套了一件别的。
这场暴行还在继续，地上的少年脸上青青紫紫，牙也打飞了，可他一双眼睛目光如炬，狠狠盯着面前几人，周遭众人一瞧他的眼神，更加生气
“打死你个杂碎！老魔头都死干净了，你还快不现型！”
谢未休下意识的拉扯了一下那件红衣，轻轻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施暴者又是一铁棍下去，砸在受害人背部，铁棍几乎要在少年身上砸出一个坑来，那人道“为民除害！”他拉了拉自己红色的衣服:“红衣教，你认不出来？”
谢未休问道:“红衣会做这种事吗？”
那人停了下来，似乎是看谢未休唯唯诺诺的一脸老实样，说话也一点都不客气。
“不做这种事做什么？把魔物杀得干干净净不就是红衣应该做的？怎么，你来捣乱的？”
小混混一手轮起铁棍，一边说一边靠近谢未休，他也不再多问，摆明了是仗势欺人，谢未休打扰了他们，他们便连着谢未休一起教训，他靠近了，便一棍子打在谢未休膝盖处，后者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老子平生最瞧不起你这种狗屁不懂混吃等死的骗子，给你这一下是教训，快滚，不然你也得横着出去。”
谢未休撑了撑膝盖，听这话也纳闷，自己骗人也没骗到过他们头上，他们既然说他是骗子，那必然是从他骗小和尚开始就盯上他们了，这几人目睹了全过程才会这样说，小和尚也必然被盯了很久。
“那个和尚说，他没有做过坏事，他作为出家人也算是憨厚老实，为什么对我这个骗子都能给一条生路，偏偏要将他赶尽杀绝？”
谢未休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他这话太长，根本没有人愿意听他说些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等着抢我们功劳呢？”
那小混混上来又踹了他两脚，谢未休低头片刻，又猛的抬起来，他不再与这几人讲道理了，只坚定道:
“你们不能打死他。”
这样子有点唯唯诺诺的，又有点固执，实在滑稽，把领头这人都逗笑了。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能？”
谢未休张了张嘴，为什么不能，他也说不上来，他从前只是想要和平，想加入红衣教伸张正义，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献一份力，可如今来看，需要这一份安居的远远不止百姓，生命的弱小，不管是魔族还是人类，在这样的世界里都难以生存，谢未休嘴里嗫嚅了半天才道。
“他又不是坏人……”
他看着眼睛里的血红色，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耳朵因为方才那一下撞击嗡嗡作响，谢未休心里很清楚的，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赶紧离开，退出红衣继续做自己衣食无忧的二少爷也好，继续留在红衣也罢，只要不去招惹面前这几位，什么都是很好的选择。
可脚步却根本不听他使唤。
谢未休猛地把面前这几人挥开，一把抱住了还躺在血里的少年，他死死把人护在怀里。
“你们不能杀他！”
混混被推了个踉跄，棍棒也不再客气
“你找死！”
叫骂和疼痛加在身上，谢未休头上挨了两下，有点迷迷糊糊的，却没有一刻放松了手臂，他浑身都没有力气了，眼睛也逐渐充血失去视觉，手上却也没有松开一点点。
谢未休视线里只有怀中少年长长的睫毛，少年长得很漂亮，白白净净的脸，红色的眼睛，好像都没有受伤，他轻轻在谢未休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来带我回家吗？”
谢未休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含糊点头，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后来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等谢未休醒来时，那少年就背对着自己，咯咯笑着，一群小混混都瘫在地上，在血泊之中不住的挣扎想要逃命，而少年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谢未休心里觉得诡异，却什么也没说，他两步走上前把人背了起来。
小巷子里躺的是少年的小师傅的尸体，可他们二人路过此处，只有谢未休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少年就仿佛从来不认识小和尚一般，专注的玩着谢未休的头发。
谢未休觉得很委屈。
他把少年背在背上走山路，一路走，一路都在委屈，他原本以为红衣是匡扶正义，可他们却也在欺辱弱小，谢未休回到家，将红衣都烧了，谢佐原本看他带回来个不明不白的少年还在生气，可见谢未休烧了衣服，他气又顺了。好像这个成天不务正业满口大话的弟弟终于懂事了，谢佐感到欣慰。
可谢未休的信仰崩塌了，在那铺满了月光的山上，谢未休一边赶路，一边絮絮叨叨，少年在他背上，烦的不行，直捂他嘴。
“你要带我去哪呀，你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我叫我叫谢未言，其余都不记得了，你是我的亲人吗，你知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谢未休原名谢忱，刚到弱冠之年，还没有字号，他听得谢未言的名字，觉得真是太巧，随随便便救了个人就和自己一个姓。谢未休答应小和尚的事，还收了小和尚的银子，所以必须要带谢未言回家，他想将他抚养长大，于是他临时给自己取了字
“你叫谢未言，那我就叫谢未休，我想要为民除害，家里不同意，所以我和家里闹翻了，大哥不给我钱，也不喜欢我，你是我弟弟，我想把你背到城里卖艺，咱俩徒手捏核桃，胸口碎大石，生吃橘子皮，空手接白刃，在碎石的时候你砸到了头，失忆了。”
“是这样吗？”谢未言疑惑，他一点之前的记忆都没有了，却本能在相信眼前男人的话，谢未休继续道:“就是这样的，你以前最喜欢你二哥我了，有银子都给我花。”
“你这么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卖艺呀。”
“小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谢未休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别墨迹，快点从我背上下来，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
谢未言:“……”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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