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小地主》易蓝音

8、逢狼

　　黎美玉惊恐地发现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比如她觉得屋里放个棺材没什么，她妈还经常推开棺材从里面取粮食呢；咸菜饼子也没什么，这天寒地冻的有口热乎饭就不错；至于屋旁的坟院，一个人爬后山更没什么，她一个来自异时空的游魂，难不成还怕鬼。

　　最让她惊喜地莫过于在空间里找到了个小水坑，她用铁锨一点点挖开，最终也只有脸盆那么大小，养鱼是不可能了，但是洗澡的问题解决了，这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屋后的山都被她寻遍了，空间里的地还空了一大半。那些果实真的是一天一结永不凋零，地上已经囤了一大堆，到后来黎美玉都懒得去摘了，卖又不能卖，还吃的她想吐，真是心酸。

　　“姐，我跟你上山去吧？”

　　“你去上学。”

　　“姐，咱家屋后的山中有条河，河里面有好多金鸭子，你信不信？”

　　“不信”

　　“姐，你从哪抓的兔子，我要跟你抓兔子去。”

　　“上学去”

　　黎保木每次上学都磨磨蹭蹭的，想要跟着她上山玩，黎美玉才不会告诉他她在雪地里撒了粮食，引来了贪吃的兔子。冬天雪又厚兔子也跑不快，有几只傻傻的真掉进了坑里，被黎美玉轻而易举地捉回去给家人饱餐了一顿。

　　昨个下了场大雪，黎美玉在棉靴上绑了块厚树皮，住着两根木棍哧溜哧溜往前滑。从她家屋后的山脚下其实有条小道，沿河一点点往高处升，走到土地庙的地方翻过去就是鸭子沟六队，有不愿绕远路的人经常都翻山而过，上去的时候艰难些，下来嘛，不得不说她的滑雪技术还不错，也不枉她在国外的滑雪胜地呆了那么久。

　　鸭子沟的金鸭子她没遇上，倒是看见有点像鸡的动物，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大鸟，回去跟家人一说，他叔说那是山鸡，能吃。黎保木当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个劲儿地嚷嚷要跟她上山。

　　黎美玉没让他跟来，要是真遇见了她想先养空间里，看能不能多变出几只。在她的固有印象里鸡可以吃，兔子嘛她实在下不去嘴。

　　沿着山间小道一步步往上走，下山两分钟，上去用了十多分钟，这要搁平时她一口气就能跑上来。林间很静，不远处的路上还有来往的行人，山与路中间只隔了条小河。从半山腰往下看，整个村子像幅水墨画，浓的是山白的是田。

　　一路走来连个山鸡的脚印也没发现，她站在山顶上歇了会儿，这道山梁很矮北边正对着下去就是队长家，沿着斜坡下去是王氏三姑家，南边山凹处还有几块农田。黎美玉扭头四顾了眼，看见远处的灌木丛中有道灰色的身影，刚要抬脚走过去那家伙动了，黎美玉定眼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别动”身后有人拉住她的胳膊，轻轻说了声。

　　黎美玉僵立着身子不敢回头，眼睁睁地看着一头狼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它肚子很大有些笨重，一步一叩首，摇摇晃晃地朝着土地庙的方向，最后把头抵在庙门的红砖上，低低哀嚎了声，黎美玉清清楚楚地看见有泪从它的眼角滑落，她被深深地震撼了。

　　最后那只狼回望了眼她站着的地方，转过土地庙不见了踪影，那是黎美玉第一次见到狼，也是最后一次。

　　黎美玉的心久久不能平复，是什么样的境遇让一只凶残的动物都能跪下来向人间的神灵寻求庇佑。她缓缓转过身来，身后站着个少年，披着一件黑色的毛氅，头上戴着顶狐皮帽子，黎美玉脑海里忽然就蹦出一个词：顾孟洲。

　　少年皱了皱眉，“你别一个人上山，危险。”

　　如果说他跟古装电影里的王孙贵族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没有补光板，他的肤色有些白，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像光泽极好的黑珍珠，脸颊很瘦看起来有些清秀，黎美玉觉得拿点化妆品给她来描描画画，保准能把他打扮成个美人。

　　她之所以这样胡思乱想，是因为少年的神态太稚嫩了，这不是她的顾孟洲，黎美玉看他就跟看黎保木差不多，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黎美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往山下滑去，哎，风更冷了好想扒了他那件大氅挡挡寒。

　　黎美玉回去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呢，黎美芝拽着黎保木的耳朵往屋里拖，一边走一边骂他，“叫你不听话，你看看你鞋子都湿了你明天穿啥，气死人了你。”

　　黎保木捂着耳朵大声嚎，“放开我，我不玩了。”

　　那边黎美兰也在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有道血痕，地上有个破碎的雪人，王氏拿着棉花给她止血，还在骂骂咧咧，“小王八犊子，心咋这么黑，你看你把美兰都打成什么样了。”

　　“她可是你姐啊，你这叫她怎么嫁的出去。”

　　“你个死娃子，眼睛长屁股上了吗，你……”

　　后面越骂语气越粗俗，黎美芝听不过去了，“保木在那玩的好好的，你家美兰非要去跟他抢。”

　　黎美兰尖叫道：“是他先推我的，你看我脸都划烂了。”说着又开始哭，边哭还边喊疼。

　　王氏被激怒了，拽着黎美兰起来，“你们就合起火来欺负我家美兰吧，咋滴她跟你们不是一个爷啊，你们这么欺负她，我去找你妈理论理论。”

　　姚氏还在坐月子，早在黎美芝训黎保木的时候就叫她回屋，黎美芝不听，非要跟王氏吵一架。姚氏哄了哄被吵醒的小六，起身披上厚衣服准备出来看看，刚要下床就听见外面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他是王八犊子，黎美兰是她姐，你又是什么。”

　　黎保刚斜依在门框上，抄着手看热闹，一听飞快地接了句，“王八她妈老王八。”

　　姚氏那个气哟，这边黎美芝回手狠狠拍了他一巴掌，“会不会说话，滚。”

　　那厢王氏从地上拾起个雪疙瘩朝他砸来，“你个小王八犊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黎保刚一个闪身进了屋，嬉皮笑脸道：“嘿嘿，没打着。”

　　王氏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姚春荷，姚春荷你出来，你看看你家孩子造反了，这是要上墙揭瓦啊。”

　　黎美玉将手中的长棍往她面前一拦，“你别喊了，我妈睡着了。”

　　王氏把棍子一推，“让开，你个死丫头滚一边去。”

　　黎美玉把棍子往地上一敲，“都跟你说睡着了，你是不是想进去偷我家东西。”

　　王氏一下子就恼了，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拽着棍子追着黎美玉就跑，“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打烂你的嘴，我偷你家东西，你家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偷，你家穷的锅都揭不开了，借我家的粮食还没还呢，我偷你家东西，我偷你****”

　　黎美玉灵巧地从她密集凶猛的攻势中钻了出去，一溜烟跑的飞快，一口气跑到河边的麦场上，回头望去两排凌乱的小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小黑洞，黎美玉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激的她灵台一片清明。黎美玉钻进麦垛下被掏出的窝，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前半生活了26岁的她，从没像此刻这般无拘无束过。

　　那时的她努力学习、有良好的谈吐，有优雅的仪态，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笑，为了保持身材她吃的东西都是用克计数，人人都称赞她是一位真正的大小姐，即便讨厌她的人也会刻意模仿她，没有人知道她为了这一切付出了多少。

　　黎美玉在麦垛里呆坐了很久，直到阴沉沉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雪才往家走去，黎美芝听见她回头探出头叫她，“你跑哪去了，我叫你你怎么不理。”

　　黎美玉凑到火坑边上烤火，黎保木往一旁挪了挪，从火堆低下刨出了个大红薯，“姐，给你吃红薯。”

　　“妈叫你去一趟。”黎美芝推了推她，“快去，说你你可别顶嘴，别把妈气着了。”

　　黎美玉知道姚氏不是很喜欢她，但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姚氏知道了什么，毕竟人常说母女连心，以前的黎美玉会跟她妈撒娇说说贴己的话，而她不想假装。

　　姚氏的屋里放了个火盆，一掀帘子里面很挺暖和，屋后就是山缺什么也不缺柴禾，姚氏见她进来对她招了招手，“玉啊，过来。”黎美玉走过去站在床边，老六还在睡觉看着比刚生下来长开了些，姚氏拍了拍床沿，“你看你妹妹，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黎美玉没吭声，谁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

　　姚氏心里也有些毛毛的，独自一个人面对她的时候，总感觉心慌慌，可她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眼角瞥到她脚上的棉鞋，上面沾了泥，前端已经裂开了口子能看到里面冻得通红的脚趾，姚氏的心忽然就狠狠一缩，瞬间红了眼眶，她从一旁摸出一个煮熟的鸡蛋塞进黎美玉手中，“玉啊，拿着吃吧等过两天妈给你做双新鞋。”

　　黎美玉动了动脚趾，面上一片木然，她早被现实狠狠的打醒，已经学不会什么矫情，她把鸡蛋塞了回去，“我不喜欢吃鸡蛋。”

　　姚氏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以前美玉最喜欢吃鸡蛋了，小时候有次饿的受不了还爬进鸡窝里磕了个生鸡蛋吃，被她抓住狠狠揍了顿，她怎么就不吃鸡蛋了呢。

　　黎美玉这个人吧虽然不是什么圣母，可也不会欺负弱者，按她的心理就是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犯不着为那些人浪费时间，说句不好听点，就是跟你有交集我都深以为耻。她天生是个不擅长安慰人的，只有旁人哄她的份，看见姚氏哭了，呆了下才干巴巴地说道；“你别哭了。”坐月子的人哭，对眼睛不好吧。

　　姚氏拿起枕巾擦了擦眼泪，“玉啊，给你妹起个名字吧。”

　　这边起名字要么是长辈，要么是小孩子，黎美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起就起呗，她自认为学识跟这帮人比起来还是很不错的。黎家三代男的从保字，女的从美字，黎美玉她们姐妹几个应得是“芝兰玉树”这四个字，也不知道谁给起的还挺文雅，不过家里又是木又是树的，多老土啊。

　　“黎美淑，就叫黎美淑吧”一个女孩子，总比叫个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