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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销金窟的画楼内不会短客人的吃喝,酒菜糕点一应俱全。
      金老板正端着一盘蜜瓜,就见隔壁那大腹便便的对家从身后提袍小跑而过,神情甚是激动。

      “韦棋圣那一局已经开到了五万两,听说对手还是个小姑娘,上局就中盘认输了,眼下又开了一局。”

      “真的假的?”

      “谁知道真的假的,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二楼的雅间里,谢衍之从窗边探头回来,将小厮报出的棋路复原到棋盘上。
      “黑棋,第一百二十手,大飞。”

      他下完子便朝对面的林问清笑道:“这手不好破啊,既攻又守,封得她死死的。如果回挡,下一步就是双飞燕了。”
      谢衍之自己拢着折扇琢磨了一会儿,问他:“你说她会怎么下?”

      林公子正饮茶,闻声摇头笑说:“我棋艺不好,这可难为我了。”

      对方捻起白子:“你不是她师兄么?”
      他试着在下角处落白棋,“还以为你们小时候怎么也该切磋过,至少不相上下吧……唔,这么走太掣肘。”

      谢衍之的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问清忽然顿了一顿动作。

      襄阳的夜从不宵禁,醉春烟的灯笼能一直亮到第二日清晨。
      小花池边皆是往来客人激亢的交谈声,还在讨论方才那价值连城的棋局,棋是难得一见的好棋,赌金也是高得让人瞠目结舌。

      “今儿来的这是哪家的老板?出手真不是一般的阔绰,对弈的赌局加码就是两万!”
      “我听闻她随行带来的人也非同凡响。诗文、乐曲、拳脚功夫个个拿的是魁首。而且一下注直接是万两。”
      “嗬——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是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醉春烟的伙计眯着笑眼将客人们恭恭敬敬地送出门去,背过身时,面色却微微一沉,小跑着窜进了楼里一间暗房内。

      此时阔绰的常老板带着她的高人们正溜达在襄阳的夜市中,等街边小摊的老板包好一碗驴打滚。
      谢衍之摇晃着扇柄还在回顾她最后的那手棋,“你是怎么想到用那个角给他下套的?这么奸猾的下棋方式,我还从来没见过。”
      “章先生教你的吗?”

      常明才要去接那滚烫的油纸包,半途被林问清用手挡开,便就着他的手串起一团丸子。
      “谢大哥,什么叫‘奸猾’,你就不能说我是巧思么?”

      林师兄替她拿着吃食,笑道:“让人先占大优,满心以为自己十拿九稳,转头就一个出其不意,杀得人措手不及,都是她贯用的手法了。”

      谢衍之闻言用扇尖点点他,“你还说你不了解她的棋?”

      林问清含着笑,如实点头:“我是了解她的人,确实不了解她的棋。”

      那一刻,对面的谢书吏细微地压了压眼皮,看向他时居然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青年迎着他的目光,唇边的弧度倒是丝毫没减。

      长街上人来人往,短暂的几息光景里,气氛竟无端凝固了片晌,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点心铺挂着的大红灯笼轻轻摇曳,火光堪堪照进两人中间,常老板欢快窜了进来,恰好挡住:“小石头瞧见有卖地瓜的,你们吃地瓜吗?”

      林问清:“好啊。”
      谢衍之:“不吃。”

      “……”

      谢书吏眉峰露出几分犹豫地纠结,在与林问清的对视中隐隐出现了躲闪,最终又改口:

      “……吃吧。”

      常明眨眨眼,此刻才发现这二位不大对劲,四目相望还站得笔直,她看看这边,再瞧了瞧那一边,心下了然地就明白了什么。

      大约是知道自家老板的口味,小石头买的这份地瓜一个赛一个的齁甜,谢衍之勉强吃了两口,感觉像生吞了两勺糖,味蕾着实痛苦。
      他只好把地瓜拿在手里,“所以你是每季都带着伙计们上这销金窟来‘打秋风’?一挣就是好几十万……怪不得你花钱像见不到底儿一样。”

      她不仅养着一帮挺能吃的大小伙子,偶尔还要打点上下,经常亏本接一些人情上的买卖,更不说年底会拿出一笔钱来协同官府施粥放粮。

      怎么看都不是一家小客栈能负担的费用。

      常明捧着地瓜只是笑,并未解释,就当是被他说中了。
      “好啦好啦,知道今晚辛苦谢大哥和林师兄了。”
      她回身把刚兑现的两包银子取出来,分别交到二人手上,“给,这是辛苦钱,也是你们应得的。”

      银锭沉甸甸的,落在手里便是厚重的一坠,恐怕有百两之多,谢衍之当即愣了愣。

      旁边的林问清根本没接,掌心已不由分说地推回去:“诶,我用不着。”

      “这么多钱,你用不着?”常明又试图往他怀里塞,“你跟钱有仇吗?让你收下你就收下。”

      书生的眸色却默默一暗,两手捧着那袋银钱,踟蹰着未发一语,只看他师兄妹二人争执。

      “我一个闲云野鹤,拿这些银子也是给自己惹麻烦。倒不如你留着花。”

      她终于不大高兴:“你每次都这样,难道我就很能花吗?是不是我送你什么,你总要先推辞啊。”

      林问清一时语塞:“不是啊……”
      他嘴唇轻抿,像是不知该怎么解释,一阵无措后只好从包袱里拿出两枚银锭来。

      “这个我收下,可以吧?”

      常明轻轻哼了一声。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无功不受大禄,拿着也无用武之处。”
      ……

      谢衍之捧着包裹的手轻轻收紧,他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怀着某种卑劣又不得已的心思,将这笔钱揽入怀中。

      **

      子夜过后,街上的人明显零落了不少,余下的大多是些不事生产的纨绔和潦倒的赌徒。
      常明自己是个晚睡的夜猫子,而林师兄好像也一向少觉,两人熬到这会儿依旧神采奕奕,外人看着仿佛师门是个熬夜神教。
      谢大哥就不太能撑得住,吃过烤地瓜没一会儿,便先行回住处休息去了。

      常老板不知怎的兴致格外浓厚,想去襄阳最高的塔楼上观赏夜景。

      塔楼底下恰有间庙宇,似乎供奉的是五方天帝之一,司掌春日的青帝,途经庙前,林问清蓦地停住,进去隔门虔诚地拜了一拜。

      “林师兄方才许的什么愿望?”
      高处不胜寒,何况是冬夜,他们不敢爬到最顶,只在中层的露台落脚。

      “对着神佛,也未必是要许愿啊。”
      露台上有给游人准备的坐垫,从这一楼望出去,夜空里是皓月皎洁,楼下是烟火人间。

      常明听着这话不解,转过头时瞧见林问清对她笑道,“可以还愿、感谢或问候,如果总是有所求才寻诸天神佛,岂非太自私了吗?和临时抱佛脚有什么分别。”

      “嗯……”
      少女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
      她是不是多心了,适才看林师兄拜谒的表情,竟感觉他对那尊东神像十分熟悉似的,熟悉得好似一位常相处的故人。

      常明:“印象中,我很少求神拜佛。”

      林问清沉吟着点头:“对自己有信心的人,不大会把未来寄托在旁人身上吧。”

      她对自己有信心吗?

      常明被这个说法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小时候学东西就很快,十年便学完了许多人半辈子都难领悟的学问,十一岁起已能与太傅谈古论今,商议国事。
      圣庙里那姓李的神棍更是趁机大做文章,说是神迹应验,自己将来必会为大奕带来福运。

      常明不知道这些年大奕有没有迎来好运,但至少在她身上的只有血光之灾。
      年幼时被人下毒,长到半大又遭兄长的驱逐。

      倘若……

      她还没来得及倘若,一支绚烂的烟花便清啸着窜上了天,炸开了一片五光十色。

      半夜三经放炮仗,哪怕是不夜城的襄阳也总有早睡的,对面的小二楼有人推开窗骂骂咧咧,醒了的孩童倒是觉得新鲜,指着天空直咋呼。

      林问清看在眼中,禁不住笑得温柔:“襄阳,真热闹啊。”

      常明不自觉地回应:“是啊……”

      毕竟在淮县那样的小地方,夜里何曾见过如此如昼的灯火辉煌呢。

      她尾音还没落下,耳边忽就响起之前观家小将军的话。

      ——观家军愿为殿下手中刀。无论什么时候,您一句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常明坐在那里,神情一瞬凝在了眼眸深处。

      满城仰头看烟火的人落入她视线之中,穿梭于巷间男女老幼的脸何其真实,那是没经历过沧桑,没吃过苦受过罪的脸。

      自己一旦拿起那把刀。
      这一切,这烟火与夜市红尘,还能相安无事的存在吗?

      她一咬牙,拼命让情绪随着呼吸咽下去,继而侧头去问林问清:“林师兄。”
      “你和我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

      “嗯?”难得见她问起这个,他说,“好啊,你想听什么?”

      少女唔地沉吟了良久,目光落在天上的圆月,伸出手去虚虚地握了一把。
      “从前在道观里也有这样能清楚看月亮的地方吗?”

      “有。”
      林问清比划给她看,“在我们的后殿有一大片空地,正中长着一株很茁壮的桃树,夏天可以上树看星星,等到了冬季,你喜欢缩在树底下抱着暖炉吃零嘴。”

      **

      《流光笔记·上卷》
      永隆三十一年,九月十九,秋风萧索。

      司天监的文书送到了青皇山。
      林问清从师父的住处出来时,人一直在走神,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走过的是什么地方,周遭又有些什么人,只盯着脚下的路,目光浅得像在飘。

      以至于背后有声音唤他,也未曾听见。

      “师兄!”

      “师,兄!”

      那只手在他肩头拍完还不算,索性直接上手,一把熊抱住他的腰。

      林问清怔忡着回过神,像是才发现来者是何人,忍不住无奈:“你都多大了,还动不动就这样抱上来?让师父师伯们看见,又该训我了。”

      小姑娘人还埋头在他背后,满不在乎地轻哼:“他们爱说就说去。”

      “是啊。”林问清苦笑,“反正训的也不是你,是吧?”

      旁边路过的同门们见状都在笑,故意打趣着问:

      “小师妹,咱们这里的哪个不是师兄?怎么你每次叫问清就叫师兄,叫我们就是张师兄,李师兄的。”
      “就是啊。”那人语气微酸,“师兄们哪个对你不好?你就只成日黏着问清。”

      她听了居然一点不见赧然,反而愈发用力地将整个身体压在林问清后背,直叫他微微弯了腰。

      “因为师兄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你们可不是,对吗师兄?”

      青年压弯了腰,叹着气道:

      “是是是,是你的,是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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