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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噼里啪啦砸在油纸伞面上的雨水将其间碧青的竹叶洗得近乎发亮,淅淅沥沥的跳珠声潺湲得恰到好处,于伞骨上汇成一缕,而后又顺着伞沿落下。
      不偏不倚,刚巧砸在常明的鼻尖。

      “啊。”

      她像是打了个激灵的猫,缩起肩膀往后退。

      林问清一边摆正纸伞,一边摇头笑她,“你站得太靠前了。”

      常明拂去水珠,仰首望了一会儿天,雨势变小了,却也稳固了下来,一时半刻不见要停的样子,只怕会下到傍晚。
      她不禁提议说:“林师兄,不如我们先回去吧。这雨好像没之前那么厉害了。”

      林问清很快就点了头。
      “也好。”

      哪怕带着伞,在这种天气里也无法闲庭信步,余下大半条街的路程两个人是小跑着走完的。
      因为知道常明腿脚笨拙,林问清一路紧攥着她手腕的袖子,怕她足下打滑。

      雨疏风却骤,纸伞毕竟遮不住周身,等回到客栈,双方的衣衫都浸了水渍,好在她矮,而林师兄属于天塌下高个子来顶的受害者,替她挡了大半风雨。

      正值春阳来客的时段,几位被宋大厨美色所迷的婶子们站在柜台边,人手一份新出炉的精致糕点,乐呵呵地与阿元谈笑风生,眼见迎头冲进来两只落汤鸡,皆是一愣。

      “哎呀常老板!”
      姑婶儿们纷纷围上来掏出帕子替她擦拭,“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啦。”

      “诶哟,看这小脸儿,全是水。”

      众婶婶们操着一颗当娘的心,常明自然乖顺地受着,“没想到会下雨,出门时忘了带伞。”

      那头的阿元才反应过来:“啊,我忘了老板没带伞!”
      说完就挨了朱老爹一记爆栗,“你怎么没把自己忘家里,还不赶紧去拿巾子!”
      但凡他机灵点,也不至于被别人截胡。
      朱河目光紧盯着一旁拍袖摆雨珠的林问清,神情依旧透着不放心。

      哪儿来的小白脸,成日里打着个来历不明的师兄旗号黏着自家的白菜。

      林问清拍完了衣衫,抬眼望见不远处虎目灼灼的朱老爹,权当他是感谢自己送了常明一程,还颇为和善地报以微笑。

      不用客气。

      朱河:“……”
      谁在跟你客气!

      “作甚么只拿巾子来,赶紧去烧些热水,备点热茶。”
      婶子们絮絮叨叨地吩咐阿元,“这么冷的天儿仔细惹了风寒,得好好地洗个澡才行。唉,家里头没个女人,大老爷们就是不够心细。”

      阿元唯有点头:“是是是……”

      常明朝诸位姑婶儿们道谢,余光一转,留意到仍在整理鬓边湿发的林师兄。

      少女的心中浮起一个疑惑。

      对了。
      林师兄有伞,为什么非得站在树下等雨停呢?他大可以撑伞往回走啊。

      等等,该不会……

      该不会人家就是不想衣袍被雨打湿吧。

      常老板瞬间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林师兄……难道有洁癖。

      想着她方才硬拉人家跑回来,害人家沾了一身泥水,常明内心一阵过意不去,连忙嘱咐:“给林师兄也烧一桶热水,还有……让三叔叔熬些姜汤。”

      林问清:“诶,不用麻烦……”

      他正欲推辞,宋大厨已闻声打起庖厨的布帘:“要什么姜汤?红糖、蜂蜜还是绿茶的?”

      话音刚落,这头难得一见美男子真容的婶子们立刻一窝蜂涌上去七嘴八舌。

      “当然红糖好,暖胃健脾!”
      “不对,蜂蜜更好,甜辣适口。”
      “说什么呢,要绿茶姜汤,清热解毒才是,您说对吧,宋大厨?……”

      常明:“……”
      三叔叔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大婶儿们喜欢。

      她听到旁边轻轻的笑声,温和而疏朗,侧目时看见林问清握拳掩唇,垂在耳畔的发丝上沾着水珠,有烛光在其间闪烁。

      “林师兄可别高兴太早。”常明挑起眉梢,“等你老了,八成也得这样。”

      他闻言先小小地一愣,随后笑道:“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姜汤比热水先煮好,常明和林问清各自分了一碗喝,余下的索性当作今日的特供汤水,赠予上门用饭食的客人们。

      因得下雨之故,生意较以往稍见冷清,只内堂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在附近干活儿的短工,此外便是常来闲聊的诸位婶婶。

      天幕在水汽的氤氲下愈发阴沉,也就是这时一个绛红色的身影急匆匆闯了进来。

      “甘橘。”
      常明捧着碗招呼她,“你怎么有空上门,巡街结束了?——过来喝红糖姜汤。”

      甘橘于屋外收了油纸伞,抖抖雨珠,一面说一面往里走,“正好你在,省得我又跑一趟。”

      这话听着像是有什么事情。
      常明不觉坐直了腰背:“怎么了?”

      阿元接过她手里的伞,红衣的女捕快动作熟练地拉开灯挂椅,翻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水。
      “州里刚来的消息——毕方两兄弟不是被押去襄阳府衙收监了吗?这几日推官审问那批赃物的下落,他俩对此只字不提,嘴严实得很,两三天撬不出一点东西,可不知为何昨日忽然松了口。”

      正端来热姜汤的小石头道:“那不是挺顺利吗?好事儿啊。”

      “哪有那么简单——多谢。”甘橘一气灌了半碗下去,满口甜辣鲜香,她朝常明道,“他说他俩可以招供,也可以将所窃赃物的藏匿之处和盘托出,但前提是,必须得见你一面。”

      常老板不动声色地挑眉:“见我?”

      甘橘:“对,说是只要与你谈过之后,保证什么都交代。”

      常明道:“和我谈?为什么一定是我?”

      甘橘:“这个……他们没说。”
      她毕竟也就是个传话的,上面怎么交代她怎么传达,对于细节不甚了解。

      常明眼底波光一闪,心有所感。
      这要求来得荒谬且毫无依据,她所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报复”。

      客栈里的局是她一手布置,就算毕方兄弟并不知晓是她主谋,就冲着她在郊外为了拖延时间说的那席话,半个主谋肯定没跑。
      再加上内堂中自己还阴了一把那个暴露身份的,兄弟俩在牢里一团聚,两相诉说各自的遭遇,一番对比之后发现,好家伙,居然栽在同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上,铁定恨她恨得牙痒痒。

      横竖已身陷牢狱,不死也要坐穿牢底了,索性拖她一个下水,好歹不亏。

      甘橘甫一道出此番目的,满客栈的伙计同时调转视线,空气陡然变得警惕起来。
      那戒备感仿佛是源自某种异样的默契。

      “这,恐怕有失偏颇吧。”
      阿元借上前换茶果的机会,佯作随意地打破氛围,含笑道,“钦犯吐东西之前怎么就非得见我们老板不可?难道想说咱们老板跟他们有什么牵扯不成?”

      “是啊。”
      石头脾气冲,连带对她说话也有些不客气了,“那人打的什么主意还能不知道么?我们为了替官府破案,又出人又出场子,够仁至义尽的了。现在两个案犯交到你们手上,官府倒好,转头就怀疑我们!”

      “不是,没怀疑,真没怀疑。”甘橘忙摆手,“石头哥,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当然不会相信法外之徒挑拨离间,明儿这些年帮前帮后,娄大人也不傻,淮县和上头心里都门儿清,知道是这俩兄弟的缓兵之计,只为拖延时间。”

      “不过吧……”

      林问清将汤碗一放,一语中的,“不过现在的审讯已至僵局,两个飞贼至死不开口,推官问不出更多的线索,又苦于向圣上交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是吗?”

      甘橘挠着太阳穴嘿嘿笑。
      “林公子,这是你自己猜的,可不是我告诉你的。”

      她说完伸手去轻推常明,“其实就是去配合查案走个过场而已。那俩贼人皆已被五花大绑又遭受严刑拷打,翻不出什么水花。”

      “配合查案?”
      小石头原本要发火,手臂被阿元狠狠的拽了一拽,才把语气稍作放缓,“你说得倒轻巧。”

      这不是个好差事,旁人不愿得罪春阳推托不肯来。
      然而甘大姑娘没什么心眼,傻愣愣地就被指派来传话了,估计都没往深处想。

      此事如果真是官府让协助办案也便罢了,怕就怕是襄阳那边听了毕方的话有所怀疑,故意试探。
      那可不好办。

      常老板杏眼一悄悄转,面露为难地扶着下巴发愁,“唉,这就伤脑筋了。”
      “一方面客栈里诸事繁琐我走不开,另一方面……若让街坊四邻知晓我因此被襄阳府衙传唤,恐对春阳往后的生意会有影响。
      “你知道的,咱们这小地方背后嚼舌根的不少呀。”
      言语间示意周遭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食客。

      甘橘闻之一愣,“啊……我、我没想过还有这种问题。”
      猜也知道,她能想到才有鬼呢。

      甘橘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今日那么不招人待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同僚们坑了,懊恼地直摸后颈,“那怎么办?要不,我立刻就去跟他们解释?唉,不该穿这身官服来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常老板顺势把茶点往前一推,笑得明媚:“不急,现在想起来也不算晚。”
      “这么着,你今日先回去,且容我和几位叔叔商议,去襄阳少说也要好几天不是么?总得让我们有个准备。”

      甘橘自然没有意见:“可头儿那里……”

      常明循循善诱:“放心,晚些时候我会派人直接去县衙找王捕头,也不必辛苦你两头跑。”

      ** *

      是夜,亥时人定初。
      客栈上下已就寝安歇,唯一楼西面的房间内亮着闪烁不定的昏黄。

      这是春阳的账房所在,也是大伯章文谦平日的住处。

      大伯离家数日,灯油无人增添,点上火后微弱得只豆大一粒光,堪堪能照出左右两人的脸。
      朱河与宋大厨相对而坐,神色都不怎么好看。

      三叔脱下了那身布满油渍的围裙,整个人比白天瞧着更清爽干瘦,他面沉如水地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一时间谁也没有言语,气氛显得冷肃至极。

      常明把柜子里备用的烛台取了出来,朱老爹便抱着手臂坐在旁边看她点灯,思来想去,终于气不过:

      “这襄阳府衙未免太无用了,鸭子喂到嘴边还不会吃,审什么犯人能审成这样?被个小毛贼牵着鼻子走,传出去简直笑掉人大牙!”

      见他开了口,宋大厨也跟着出声:“依我说当初就不该掺和进去,江湖草莽睚眦必报,他是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我老早劝过,你又不听。
      “现下好了,扯上了襄阳府衙,里头指不定还有朝廷的钦差——我看你怎么和老章交代。”

      朱河:“你又来了,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拿一日不做事后诸葛你不舒服是吧?”

      宋大厨正欲反驳,冷不防烛灯摆上了桌,轻轻一声“砰”。

      常明面色平静地将两只烛台并拢在一处,目光并不偏转:“二位叔伯别吵了。”
      “帮忙捉拿毕方这件事,是我的主意。”

      叫她这么一说,宋兰舟便不好再同朱河发作,只能抿抿唇将气郁憋回去。

      很奇怪,常明的语气听着几乎不含情绪,但两位老兄弟竟真就安静下来。

      宋大厨两手搁在桌上,沉默地搅动了片刻,抬眼很宁和地问她:“明儿,那依你之见,襄阳此举是否另有深意?会不会因为案子的事情,对我们刨根究底的查下去?”

      常明垂目深思少顷,回答得笃定:“不会。”
      “否则今日来的就不是甘橘,而是王海量。他们要么只是试探,要么确是飞贼那边另有所谋——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
      她猜测,倘若是试探,点到为止已经足够,再过分可就是蓄意陷害了,娄世贤没那么阴险。
      如果不是。
      那么不出所料,第二天老王会亲自上门请她,十有八/九还得带点礼。

      宋兰舟赞同地轻轻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言罢仍然发愁地拧起眉:“可若真要去襄阳,也是件棘手的事啊,那地方龙蛇混杂,泥沙俱下,得让几个靠得住的人陪着你。”
      “你二伯……”

      宋大厨顿了顿,“又不好同去。”

      朱河微启唇约莫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常明道:“无妨的三叔叔,狍子、阿元、葫芦和小石头,随便挑一个便是了。”

      “只挑一个?”朱老爹立刻皱眉,“不好不好,你多带些人走,这怎能放心。”

      常明解释:“店里的人手已经够捉襟见肘的了,原也不是去办什么正经事,一个就足够。再说衙门里应该还有护送的捕快。”

      宋大厨难得在此事上和朱老爹打成共识:“客店哪有你重要?”

      灯下的小姑娘眼波流转,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叫怎么说呢,那么多人跟着我,好像我很金贵似的,风一吹就倒。”

      宋兰舟微微一怔,继而自愧喟叹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是三叔叔想简单了。
      “且先如此吧,等明日再静观其变。”

      翌日天刚大亮,王捕头果不其然赶在客栈客忙之前来了,身后跟着他那总缺根筋的小徒弟。
      甘大姑娘手捧一篮子新鲜水果,上头颇用心思地撒了点水珠,看上去好似才从树上摘下的一样,鲜亮得不行。

      “哎呀,常老板。”
      王捕头堆着笑,“你看这事儿办的,我们一群大老粗什么都不懂,草草的让这丫头来传话,许多情况考虑不周,着实怠慢了。”
      他示意甘橘把果篮放好,一迭声地说不要紧,“如今坍塌的山路正好修葺完毕,一去一回保证不出五日,耽误不了你太多时间。”

      常明尚未来得及说话,背后就有人冷冷地出声:

      “老王。”

      朱河倚靠在楼梯下的阴暗处,语气不善,“你们衙门可别得寸进尺了。”
      “春阳虽是小本生意,却也不能叫人随意欺负吧。”

      “朱二哥。”王捕头陪着笑脸上前去同他称兄道弟,“这就误会了不是?我等不过是一帮给官老爷当打手的莽汉,那还不是听令行事么?淮县哪里做得了这样的主,都是上面的意思。”
      他抬手往脑袋顶一指。
      “你放心,此行我和橘子两人都去,一同护送你家姑娘,准叫常老板整整齐齐地离开,全须全尾的回来,绝不少一根汗毛。”

      朱老爹脸色臭得像根棒槌。

      “再说你若真那么在意——”
      王捕头一把揽住他脖颈,“不妨陪着小明儿一起上路,咱们哥俩到襄阳酒楼喝好好一顿,兄弟我请客,怎么样?”

      朱河听了他这番建议没有再呛别的话,神色间却露出几分微妙的躲闪。

      “是啊朱二叔。”甘橘认为可行,“你们担心明儿,可以派几个人随行嘛,盘缠使衙门里的公费,多划算。”

      王海量正商量着要去哪儿吃喝玩乐,庖厨的帘子忽然被人掀起。
      轻易不在内堂露面的宋大厨吝啬地献出半张脸,冷淡又不由分说地开口:“我后厨缺人手,老二得留下来帮忙,去不了,你们另择他人前往吧。”

      “啊?后厨缺人手?”
      王捕头看看身侧的朱河,又去看那边的宋兰舟——宋大厨人已经进去了,只留了张发黄的布帘。
      他颇为震惊地盯着老朱,“你还下厨啊?你家这些菜哪几道是你做的……”

      “王叔叔。”
      常明不着痕迹地截断话题,她笑盈盈地掖手逆光而站,俨然一副乖巧和顺的模样,“我大伯外出未归您是知道的,店里缺主心骨,二伯若与我同行,可就只剩三叔叔了,他又要顾着锅里还要看着内堂,不得乱套了吗?”

      “哦……”王海量咂摸着是这道理,“也是。”
      “你们家章先生出远门……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甘橘在柜台前顺手抓了把瓜子边磕边听他们交谈。
      她一直觉得常明的笑容要分三种,待客一种,待友一种,还有一种得反着理解。比如她越是笑得灿烂,这里头越可能有鬼。
      虽然她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鬼。

      就在这时,后厨的帘子又被打起,宋大厨神出鬼没地提议道:“让阿元去吧。”
      “阿元心细,途中或能有个照应。”
      反正他是没对甘家那个大马猴投胎的姑娘抱什么希望。

      阿元端着一捧收拾好的餐盘闻声停住,“好啊,那我……”

      “先等等。”
      常明尤觉不妥,“店里每天的进项不能没人料理,伙计中只有阿元懂账。”

      她把目光往满屋子的跑堂和杂役中一放。
      “小石头随我去好了。”

      石头尽管脾气冲动了些,但论功夫也是春阳里数一数二的,当年常家护卫的翘楚。
      朱河对她这个决定没什么异议,可依旧不放心。

      “人还是太少,满打满算就四个,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的地方,唉……”

      朱老爹愈发惆怅起来。
      若非他说话不顶用,恨不得把客栈歇业个八九十天,全员出动,最好八抬大轿围成铁桶护送着进襄阳城门。

      他只好对着王海量发难,“你们衙门再给匀一人,排场大些可以壮壮声势。山路不太平,万一碰上心怀不轨的,还能唬着几个。”

      常明无奈:“二伯……”

      她的叹息才刚起头,耳边蓦地就听到一个温厚的嗓音。

      “我去吧。”

      朝阳的光投在木梯扶手上,空气里都是细小的尘埃,林问清从二楼走下来,纸扇摇得不疾不徐。
      今日素淡,是幅简单的翠竹图。

      朱河一见他就没好气。
      这人属蚊子的,怎么哪儿哪儿都有。
      “有你什么事儿啊,尽爱凑热闹。这孤男寡女的,让你去合适吗!”

      甘橘把零嘴一咽,立马捅捅王捕头的腰眼儿:“师父,朱二叔没把咱俩当人看。”
      老王:“……你住嘴吧你。”

      好在林问清对朱河的暴脾气一向有足够的耐心,和和气气地冲他一笑,说道:“二叔别误会,我去襄阳也是有事情要办,顺路罢了。”
      朱河:“谁是你二叔……”

      他正要抗议,常明却先他一步将声音压了过去:“林师兄到襄阳做什么?”

      旁边的青年把折扇一收,往掌心里一打:“卖扇子。”

      常明:“卖扇子?”

      “嗯……准确地说应该是卖字画。”

      林问清的墨宝她是见识过的,笔法干净利落,用墨浓淡有序,几乎能赶上浸□□画几十年的老画师,的确能卖得出价。
      常明顿时明白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林师兄是打算进军画坛吗?”
      对面的林公子苦笑:“不,林师兄是没钱了。”

      “……”

      常老板颇感惊讶:“你的盘缠竟还要自己挣?”
      她以为外出公干,银钱应是由道观承担,怎么说也是和朝廷沾边的地方,小半个太学馆吧,居然这般寒碜。

      “是啊。”林问清如实颔首,“观中开销有限,我们大多是自己一路走一路挣。”
      言罢,他顿了顿,又咬字清晰地补充,“所以……盘缠挣够了,才好早日启程么。”

      此言钻进朱河耳朵里,他老人家的耳廓立刻微微一动。
      自从知道他伤势已愈,朱老爹便巴不得姓林的赶紧走最好马上滚蛋,要不是自己也没钱,甚至想替他出路费。

      如此看来,这襄阳他还非去不可了。
      自己甚至不能拦着!

      ** *

      官衙催得急,常明的行装是连夜收拾好的,第二日就轻车上路。
      临行之前,朱老爹把石头单独拉到一边儿,隐晦地对他叮嘱道:“看着点儿那个姓林的。”
      石头当下心领神会:“您放心。”
      “我铁定一日十二个时辰不挪眼睛。”

      因此走出春阳客栈的大门后,他就一直保持着丰沛的情绪,以怨毒且仇恨的目光紧盯着林问清。

      知道麻烦了常老板,淮县县衙特地备好车马。
      王海量在前驾车,石头和林问清则骑马相随,而甘橘无所事事,与常明坐在里面吃她家师父买的瓜果,全然是个作陪的添头,还嫌红枣不够甜。

      “臭丫头。”
      王捕头甩着马鞭笑骂,“你是真出来踏青郊游的啊!不如再给你买个风筝放好不好?”

      甘大姑娘听不懂好赖话,从车窗探出头:“真的吗?我要蝴蝶的。”
      没说完就挨了他师父一记鞭风。

      怎么还钓鱼执法!

      连雨数日今天难得放晴,霄霄长空碧蓝如洗,阳光又恰到好处,倒的确适合踏青。
      常明随着车身轻摇轻晃,借被风撩起的帘子一角往外看风景。
      官道两旁满是金黄的银杏和梧桐,连成一片壮观得像条锦鲤。

      王捕头来了兴致似的,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将马鞭甩在辕木上给自己打节拍,啪啪响亮。

      车前面不远是林问清二人,那小石头不知为何,好像单方面与之不对付,他攥着缰索,非要让自己的马头超过对方,落后了一点就立刻拍马肚子,然而跑远了又担心,迅速掉头回来,仿佛在跟某种很奇特的东西较劲。
      不晓得林公子感想如何,反正那匹红鬃马被他折腾很是烦躁,差点没刨蹄子。

      石头几乎对着他耍出了十八般武艺,一脑门汗水。
      其实能感觉得出来,林师兄未尝不知他处处找事挑衅,但好像怎么都不动火。
      那身宽松的石青半臂落在马背上飘飘袅袅,文雅又挺拔,偶尔见石头一通上蹿下跳,气喘吁吁,还会露出些无可奈何的神情。

      “明儿。”
      甘橘咬着枣核拍拍她,“你看那边,有人编花环。”
      周遭的矮坡上爬满了野花,草木生得葱葱郁郁,这些小东西不挑地方,见光就长,惹来好些采药人和附近玩耍的孩童。

      常明正扭着身子张望,背后的车窗却忽然被人轻轻扣响了。

      她把帘子往上一掀,青年修长如竹的身形便映入视线。

      “我见那边长了不少香蒲。”他星眸中闪着微光笑意,“想不想要草编蚂蚱?”

      常明睫毛一扇,眼睛瞬间亮起:“林师兄你还会编蚂蚱呀?”

      “小时候跟着前辈们学来的,要吗?”

      要要要,小玩意谁不喜欢。
      她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忽然又改了主意:“我更想要花环,编花环会很复杂么?”

      林问清略作思索:“嗯……也不难,比蚂蚱还简单些。坡上有紫苑和山菊,你喜欢哪一种?”

      少女当下择定:“要山菊。”

      林问清:“那好,你们先行一步,我一会儿跟上来。”

      甘橘在旁听得直泛酸,一并挤到常明身边拖长了嗓音:“林师兄,我也要。”

      年轻的公子忍不住笑:“怎么你也跟着混叫起来了……”
      他无奈归无奈,却依旧好说话,“好吧,要什么?”

      甘橘:“我要跟明儿一样的!”

      ……

      石头幽怨地在马车后面磨牙根,他认为自己也该鼓捣点什么去争宠,可是手工活儿又不会。
      左思右想,决定干脆去抓几只活的。
      草编不会还不能找活的吗?那不比假的有意思?

      于是下马就一头扎进野草丛中,最后拿布袋拢了七八只蚂蚱,活蹦乱跳地去献宝。

      “快看,新鲜的蚂蚱!要吗?”

      甘橘当场就眉毛紧皱,满脸写着“噫”:“恶心巴拉的,谁要这个。”

      石头觉得她不识货:“又不是给你的,我给老板玩儿的。”

      常明:“……”
      可是老板也不想要啊。

      **

      和预计的脚程一致,他们黄昏时分到达襄阳城外,此刻城门已闭,今晚只能在郊外将就一宿,好在这样的大州府外多的是客舍栈房,专为进不了城的赶路人提供住处。
      夜里,甘橘洗漱完毕爬上床,把被褥一盖,躺着看常明拆发髻。

      “唉……我以前没感觉,现在真羡慕你有一个师兄。”

      常老板对镜梳理青丝,随口问:“为什么?”

      甘橘翻起身来:“你看林公子多好啊。”
      “人又温柔,性格谦逊,还生得相貌堂堂,什么事儿都替你着想,有好的东西第一时间惦记着给你。”
      她躺回去遗憾地拍拍自己,“他要是我师兄就好了。”

      常明扒拉着掉进眼中的睫毛,不以为意:“你不是也有师兄吗?衙门里的大孙小孙成天小师妹小师妹地叫。”

      “他俩那叫什么师兄啊,只会跟我抢功劳,争风头,功夫还没阿元好呢。他俩不算。”甘橘白眼一翻,“提着都晦气。”

      常明轻笑,忽然停下动作,坐在桌边兀自想了想,“要说,石头他们也算我兄长呀,不是一样的么?”

      “当然不一样。”甘橘闭眼睛琢磨,“我总觉着石头啦,阿元啦,狍子哥啦,他们待你虽然亲和,但多多少少含了点尊敬的意味,好像你不是小妹妹,是大小姐。”

      铜镜里的姑娘秀眉一扬。

      只听床上的甘橘接着道,“不过你原本也是客店老板嘛,衣食父母,礼让你几分理所应当。”
      “但林公子就不同,他对你的态度比他们都自然,像是……”

      她言辞匮乏,思索良久才打了响指:“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之交,你们真的只在一块儿念了三年书吗?我怎么瞧着他仿佛认识你很久了。”

      常明对此却意外地没有回答,她支肘托腮,仰头看向星辰满布的窗外,似在想什么。

      亥时不到,客舍一楼的大堂内已经没有人了——赶路的旅客多疲惫,睡得早,只石头一个坐在桌旁用热茶水清洗手背上的伤口。
      他一边洗一边龇牙咧嘴,皆是白日里钻草丛逮蚂蚱时被那些锋利的草木划伤的。

      这野草也不知吃什么长那么尖锐,割破了皮的地方竟还隐隐发麻,要命。

      他正低着脑袋呼呼吹气儿,冷不防身边一道阴影行过,在桌上留下一瓶白瓷药膏。

      “蝎子草有毒,临睡前用此物热敷半柱香,能好得快一些。”

      小石头铁骨铮铮,抬头正要嘴硬,林问清已经上楼行远了。

      “什么蝎子蜈蚣大蜘蛛。”他小声嘀咕,“我看你给的才有毒。”

      他气哼哼地坐了一会儿,余光瞥到药瓶,诡异地静默片刻,又拿了过来。

      “算了。”石头自我安慰,“我的手又没有做错。”

      第二日一觉睡醒,王海量就掐着开城门的时辰,驾车将他们一行送进了襄阳。
      府衙在长街尽处,占地之大,足足能赶上三个淮县县衙。
      公堂正面巍峨森严,红柱青瓦,门庭威仪,约莫是昨天得了消息,偏门外已早早已有人等候。

      常明被林问清扶着下了马车,待下车后才看清,那前来迎接的正是娄知县,在他不远处尚有几名捕快装束的官差按刀侍立。

      “常老板一路奔波,辛苦了。”

      她颔首施礼:“娄大人。”

      娄世贤侧身让开半步,引荐道:“我来同你介绍——这位是襄阳州府的司法参军,马大人;那二位是主管府衙牢狱的陈捕头和副手李刀头。”
      “陈捕头功夫了得,李刀头耳力灵敏,一会儿由他们护送你面见钦犯,放心,你是绝对安全的。”

      常明一一见好,“那就有劳诸位大人了。”

      大概没想到对方会是个如此年幼柔弱的小姑娘,两名衙差微露诧异。

      马司法笑得还算和气:“钦差上官尚有公务不得分/身,案子关系紧要,繁文缛节的客套就且免了吧,烦请常姑娘多担待,这便随我等进去。”

      说什么公务繁忙,其实也就是懒得起大早过来听小老百姓鸡毛蒜皮的恩怨,所以只派了一干无足轻重的陪同。

      常明心如明镜,脸上倒也配合,安安分分地颔首称是。
      她正准备跟上前,手腕却蓦地被人轻轻一握。

      ——隔着衣袖握的,浅淡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

      她奇怪地转头垂眸又抬眼,眸光不解地望向一侧的青年。

      林问清的表情却难得严肃:“明儿,师兄有话叮嘱你。”

      一行人中他算半个长辈,常明也未多问,很顺从地扳过身体。

      “毕方两兄弟到底不是善类,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人,性情恐难以捉摸,使诈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林问清微微颦眉,眉峰间似乎透着担心,“你要记住,一会儿不管遇见什么情况,都要离牢门远一点,至少也得隔一丈,以防暗算。”

      “听明白了吗?”

      林问清的嘱咐在常明看来就像每次她要做什么事之前,诸位叔伯们不厌其烦的碎碎念,属于例行公事的担忧,司空见惯,毫无新鲜感。
      “知道啦。”

      然而听出她在敷衍,青年却不依不饶:“你重复一遍我说的话。”

      这回轮到常明啼笑皆非地叹气了:“林师兄……”
      比大伯的唠叨还更胜一筹,年纪轻轻的,这么啰嗦可怎么得了。

      以往她每每卖乖时林问清多半会纵容几分,不见得次次都松口,但至少脸色会缓和许多,谁知今日竟十分坚持:“听话。”

      常老板费解地与他对视,那双星眸过于明澈,其间有说不出的认真。
      在这般神情地注视之下,她到底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常明只得点头,“我一定离他们远些,保持距离,时刻警惕,绝不露出半分可乘之机,行了吧林夫子?”

      *

      襄阳大牢就在偏门之后,被陈捕头带领着穿过层层看守,常明不免感到一丝森冷的阴气从足底往上侵蚀。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大狱。
      托两只火鸟的福,只希望此生不要再有别的契机故地重游了。

      襄阳毕竟是一方州府,牢狱比淮县整肃得多,没有乌七八糟的囚犯扯嗓子叫嚷,走进去沿途寂然安静,只偶听得几句咳嗽与言语声。
      白日里灯火颓靡,两侧高窗上投下的光交错在地面,斑驳的窗影昏暗幽微。

      关押毕方兄弟俩的牢房位于最深处,两人独门独户,未免私下有什么动作,府衙大牢特地以一间空房隔开。
      饶是如此严谨,常明依旧能看到他们手脚上沉重的镣铐,可见官府也防得很紧。

      她在正中的过道站定,天顶朦胧的光正好打在两位飞贼的脸上。

      果然不是胞胎兄弟,五官可以说长得毫无关系,但又如出一辙的普通,看一眼就忘,再加上体态身形近乎一致,凭借乔装易容,足以做到天衣无缝。
      要干这一行,长相越没辨识度才越得天独厚。

      “常老板。”
      关在左侧的那位将两手从竖栏间穿出,交叠在一处,笑容可亲地唤她,“别来无恙啊。”

      观其穿着,应该是当日作书生打扮的那一个。
      他披散着一身乱发,蓬首垢面,头脸胸口都有伤,月白直裰让血染红了半边,在腰间凝成了大块深黑色,显然伤势不轻。
      可他竟还有心思吊儿郎当地玩笑,一点也看不出狼狈相。

      两位刀头捕头在常明身后分列而立,马司法大概有些忌惮,只揣手远远观望。

      她打量了对方几眼,语气不冷不热:“阁下怎么称呼?”

      书生有问必答:“免贵姓方。”说完指了指旁边,“他姓毕,是我师兄。”

      常明:“……”
      原来毕方是这么来的,二位还挺会讨巧。

      “那么。”她顺势问下去,“方公子此番寻我,有何贵干呢?”

      “也不干什么。”
      姓方的许是站得疲累,干脆一屈膝,盘腿坐在地上慢悠悠地说话,“我们师兄弟纵横江湖十余年,如今在你常老板这儿马失前蹄,眼看着朝廷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活不成,临死前总得见你一面,死个明白么。”

      背后有襄阳府衙的人监视,常明不着他的道,扬起笑脸回应得十分周全:“方公子高看了,我只是个出钱出力的生意人,不过依照官府的安排做事罢了。虽说对于你而言我算是半个‘帮凶’,但作为寻常百姓总不能违抗朝廷的命令吧?无非是得罪你们,或是得罪他们。
      “我也很难办呀。”

      姓方的拿手托着脸颊,偏头朝她轻轻一笑,对这个说辞似乎没有要拆穿的意思,态度暧昧模糊。

      常明在阴影间沉默地注视他片刻,调转视线预备侧身,“既然是要见我,现在见也见了,话也说过了,若无他事,我就此告辞。”

      “哎。”对方在后面叫住她,“别急着走啊。”
      “常老板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我们两兄弟可是拿命来换你的,多少听完我的请求再离开也不迟嘛。
      “你难道不好奇,我有什么目的吗?”

      就猜到没那么简单。

      常明把目光一转,又落回他身上。
      这人还是笑嘻嘻的,一旁据说是他师兄的那位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要说起来,常明和他师兄应该更熟悉一些,毕竟当日夜里劫持自己的人便是他。

      “我听人说,常老板很聪明。”

      常明:“你听谁说的?”

      “牢房里的犯人呀。”书生道,“淮县监牢中的大贼小贼,没有一个不夸你。”
      “我们兄弟俩就不聪明,不聪明才会被人抓进这深不见天的大狱里。”

      他仰头看完天窗又收回来,“所以此番相邀,是想请常老板帮我二人解个谜题。”

      常明轻轻皱眉:“解谜?”

      “这问题困扰我俩数十年,纵然今时身陷牢狱,也没有一日不在想破解之法。要是死了还得不到答案,恐怕做鬼都做不安生。
      “常老板聪慧过人,若能为我们解惑,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方书生见她另换了个轻松的姿态站着,知道是准备洗耳恭听,于是接着往下说:

      “我与我师兄幼年入门,拜在同一位师父座下学功夫,这些年来也算小有所成。我们这一派很奇怪,从古至今都是师兄弟两个人,每一代传授武艺也只传这两人,算是我派代代相传规矩,不可违背,即便出师以后行走江湖,双方也要形影不离,大多以同一个名字生活下去。”

      原来如此。
      她想。
      感情你们这派还是祖传的飞贼,真敬业啊。

      常明问:“非得一起行动?不一起会怎样呢?”

      “不怎么样。”书生把手一摊,“成不了事呗。我们自小学的招数便是要两人默契配合,浑然如一体,缺了一个便事倍功半,等于废了。”

      好鸡肋的门派。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被历史的洪流筛掉吗?

      马司法在后面探头望着,权当听故事,闻言悄悄碰了一下陈捕头,以眼神询问。

      陈捕头沉吟道:“似乎是有这么一个门派,好像叫作‘影’的,在江湖中不怎么有名气。”

      那边的书生并未把他放在眼里,自顾自地说:“不过这些还不是最特别之处。”
      “此派奇就奇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位师兄弟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长,他们的长相也会越来越相似,最终……”

      “变成同一张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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