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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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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几日,那临近京都的琵琶湖上,顺流飘下一只小舟来。这已是暮春时节,四处芳菲景明,不时有柔风轻拂,湖面水流平急,岸上杂花生树,蜂蝶飞舞,鸟叫虫鸣,衬得湖光山色分外怡人。
那小舟长不过丈余,舟上有一对少年男女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了张案几,上面置好了水酒瓜果,船上虽是无人掌舵,却顺流而下,行速极快。那少年身着白衣战甲,少女一袭黑衣,两人形容都极出众,正是连日来青君部下遍索不得的椿与杀生丸。
椿执起酒壶,将两人身前酒杯斟至八分,又举起酒杯,笑道:“人逢喜事,兴致高涨,先贺公子身体康复。”说着将酒一仰而尽。
那杀生丸轻哼一声,并不答话,视线却不由落在酒杯之上。
椿也不以为意,一边斟酒,一边笑道:“小公子,非是我交浅言深,你这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了些。当日若非你急着给那妖怪一个教训,强行现了真身,也就不必再多等这几日;那逍遥散霸道得很,我虽用灵力替你驱散,只怕还有少许残余。且听我一句劝,近几日切忌用真身行事,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杀生丸不免轻嗤一笑,道:“我与你可不同。我知道你行事,惯爱谋定后动;但我们妖族,一向心随意至,无有拘束。”话虽如此说,一边却伸出手,将酒杯拿起细细观察,又置于鼻端轻嗅,微微皱起眉毛,补充道:“还有,不要叫我小公子。”
椿“哈”的一声,从善如流,道:“公子,你这就生分了吧?若是跟青君比起来,我自认还算是个耿直人啦。”
杀生丸正举着酒杯凝神端详,闻言大为鄙夷,道:“假扮妖怪,设计青君,难道不是你干的好事?我看你与那青君,都是一路的奸猾之辈,谁也别笑谁。”说完一抬手,将酒仰尽,顿时一股火热辛辣之意由喉咙直冲心口,他皱眉忍住,最终轻咳出声。
椿忍俊不禁,拍案笑道:“公子呀,这可是我们人族陈酿珍藏,你可悠着些儿。”见他一边低咳,一边瞪视过来,知道再笑下去只怕他就要发作,便笑着转了话题,道:“人类喝酒,向来都要奏齐歌舞,才是雅事;眼下春和景明,有酒无歌,未免不美,不若我唱一支给你听罢。”也不等对方答话,一拂衣袖站起身来,见眼前一片山清水秀,不由心怀大畅,放声歌道:“春霞拢四野,披着似春衣。纬线层层薄,山风吹乱飞。”
此乃《古今和歌集》中的春之歌。杀生丸虽是不知人类诗词典籍,但听那歌声清越流丽,若珠落玉盘随风飘散,悠扬婉转又有洒脱高逸,只觉一洗胸怀,喉中辛辣之气渐渐消散,心中不悦之情也不禁随之而泄,再也气不起来了。
那一曲方歌罢,恰有一阵风起,吹皱春水,水汽清新,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椿不由兴致勃发,更进一杯酒,大赞道:“快哉此风,其乐无穷!”又回首与杀生丸笑道:“古人云:‘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公子你一心只在登临武道巅峰,但是大道至简,所谓一法通,万法通,倘使心不能海纳百川,又要如何求取大道呢?不信你瞧。”说着又重新唱起那春之歌来。
这一次却与前次不同,歌声绮丽柔靡,动人心魄,杀生丸刚听得一二字,心魂便随之一荡,他心中一凛,金眸无意中掠过一道杀气。那歌声却还在继续,虽并不怎样高声,但每唱一字,便好似有无形声波气劲辐射开来,岸边树丛随之沙沙摇摆,唱到“披着似春衣”句时,林中鸟雀惊起,纷纷飞到空中,却仿佛齐齐为无形障碍笼罩,不得飞出,一时之间,树林上空,群鸟乱飞,蔚为奇观。
椿微微一笑,径自低吟浅唱,待唱到最后“山风吹乱飞”句时,声息渐弱,直至无声。她稍一停下,那屏障顿消,鸟群登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一窝蜂四散逃逸了。
椿复又坐下,笑与杀生丸道:“雕虫小技,见笑了。不过有些事情,说起来也是骇人听闻:当年唐国人族之中,以技入道者不在少数,可见技近于道,此言不虚。”
她虽是说得谦逊,但那一下信手拈来,乃是以音声法门施展气劲之道,中间又糅合灵力与魂术之法,非各项精通者不能为之。杀生丸心下便知,这眼前人类,除开肉身孱弱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术法武技一途,实不逊于己身。他虽是一贯自视甚高,又不喜人类,此时面对着这人族少年英才,也无法生出贬低之意来。因而此时见对方举杯相劝,只微一停顿,便拿起酒来仰首而尽,顿时一股火辣之意顺着喉咙而下直击胸臆,肺腑之中似在滚烫灼烧,却又有种奇异的舒畅之感,不由喟叹一声,长吁了一口气。
椿见状一笑,又再劝酒。如此酒过三巡,两人酒兴发散,杀生丸随手将酒杯掷回案上,懒懒道:“酒也喝过了,有话就直说罢。”
椿微笑道:“不然我怎么就爱与聪明人打交道呢?当日事你也知晓,那青君残害同类,我已许诺空良那两个小妖怪,要将此事转陈令尊驾前,一言既出,也不好食言。因此,我想请公子代为引荐,令我得见令尊当面,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杀生丸闻言,轻嘲一声,道:“如此说来,你费尽心机,想见我父亲,实是为我妖族着想,这等博爱胸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椿坦然笑道:“若非青君害我在先,这异族之事,与我有甚相干?只是,俗话说,有仇不报非君子,我若不报青君大礼,只怕要叫人小觑。倒是公子,只因青君一己私心,平白糟了无妄之灾,我素来听说妖族恩怨分明,怎地如今公子反倒要效君子之行,将那青君轻轻放过吗?”
杀生丸傲然答道:“我与青君此仇,不死不休。但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必他人挑唆。”
椿“噫”了一声,嫣然笑道:“公子原是想说我挑拨是非吧?倒是与我留情面。但是公子呀,你这次可想差了。那青君此时已成气候,行事又不择手段,公子若要独斗青君,只怕要过五关、斩六将,先剪其羽翼,然后才能与其清算前账。如此一来,耗时费力不说,那青君何德何能,也配高枕安卧,坐看公子与跳梁小丑拔剑相斗?可是,公子若回头借令尊之势,旁人虽说不得什么,只怕也要暗地里笑话令尊短视、公子不顾大局,只为一全私心。我知道公子这等人物,向来不惧人言是非,只是令尊多年清名,为个小人毁于一旦,岂不可惜?因此,公子不妨考虑与我联手,我虽曾是人族神子,但这名声早已为青君败光,旁人想做文章也难;再者,公子不也说了,我与那青君都是一路货色?既如此,正该以毒攻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公子不爱鬼蜮伎俩,我却不避讳这个。他不是贪权好名吗?我偏要他身败名裂。有怨报怨,快意恩仇,这才符合公子身份性情啊。”
她早已是摸清楚门道,知道此人性情高傲,又最奉行强者为尊之道,对其父斗牙王那等大妖尤其崇敬,是以专挑着对方命门去踩,她自己又拉得下身段不怕自污,一昧温言软语相劝,那杀生丸微一思索,果然无话可说,沉吟半晌,方道:“你既有联手之意,又何必借那小妖之口,求见我父亲?”
椿笑道:“我与公子联手,那是你我二人的私事;求见令尊,却是为了公事——那小妖到底见识少了些,不懂那青君以魂补魂的奥妙所在。若那青君事成,不止妖族,人族只怕也要受牵连。我虽无甚公心,因缘际会撞见此事,亦是不能不管的。”
杀生丸与她相处时日虽短,却也知道她见识广博,又精通术法,此时听她这样一说,不由有些好奇,便问道:“依你之言,那青君目的何在?”
他话音刚落,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便插了进来,笑道:“是呀,那青君近来搅风搅雨,无有消停,到底有何用意,我也是真的很想知道呀!”人影一晃,凭空出现在船头之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椿与杀生丸同时闪身,瞬间离开小舟,分立半空中,齐齐向船上望去。
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负手而立,人生得极高瘦,五官虽然甚是清秀,面色却极惨白,衬得眉目线条浓墨重彩,好似能面,极具妖异诡艳之美,此时独立舟头,袍袖随风轻摆,自有种翩然出尘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