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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

  •   里陶坐在小木屋里,耐心的搓着手中的泥条,这是制作陶器最常见的泥条盘筑法。

      此时朝阳初升,山谷之中花树参差,遍染红霞,木屋门前的篱笆上爬满野花,正自迎露盛开,随风轻摆,此地虽是寂无声息,却也自有一派生气勃勃的自然之趣。

      她的客人却不能理会个中意趣,放下茶盏,叹道:“我的老姐姐呀,看你这样,倒好似个山野农妇,终日与泥土做伴,哪里还有一丝我妖族威风?”

      里陶“哦”了一声,头也不抬,手中不停,随口道:“我便是做了妖王,也是这副模样,碍着你了?似你我这样的小妖怪,又要什么样儿的威风?难为你有这雄心,若是嫌命太长,自个儿去外边找个主家去投便是,在这里埋汰人瞎嚷嚷,就好威风啦?”

      那客人听了一通嘲讽,也不生气,反倒兴致勃勃问道:“所以说,你也听到了吧?前天夜里那个声音,听说是有人用了言灵,嘿嘿,真是了不起,这两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议论纷纷,都在说青君与斗牙王闹翻,不知道何时就要效仿人族那般,率领东西军交战呢!”

      里陶闻言一怔,奇道:“不是说茨木将军欲诛叛徒,当年他因鬼王事与青君结仇,怎地又牵扯上斗牙王?”

      那客人见她不知,顿时得意洋洋,卖弄道:“那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啦!当年茨木将军落败,不知所踪,青君趁机得了老大便宜,自觉站稳脚跟,又想与斗牙王比肩。可是,斗牙王是何等人物啊?人家血统纯正,实力雄厚,从者如云,哪里会搭理一个流落异国,还妄图称雄的家伙?不出手教训便是给他面子啦!偏那青君不知趣,因此怀恨在心,密令部下去伏击斗牙王之子,不曾想却被路过的黑姥姥撞破——你想想,黑姥姥,那可是多少年不偏不倚的德高望重人物,与不少妖王鬼王都有交情;更妙的是,她似乎还得了茨木将军的消息——哈哈,青君若是得知,只怕要夜不安枕。这黑姥姥一转头撞见青君行事下作,哪有不怒的道理?当场将那斗牙王之子救下,又以言灵警告鬼王降部,然后飘然远遁。嘿嘿,真是好一出高潮迭起的精彩大戏,比那人族内斗也不差什么啦!”

      里陶听得目瞪口呆,哪里还记得手上的事,不由追问道:“这真是……这真是……后来呢?青君就这样收手啦?不能吧?”

      客人笑道:“那哪能啊!那青君本就根基不稳,一旦服软,只怕立时就要众叛亲离,树倒猢狲散。这黑姥姥也真是狠人,言灵一出,东国妖怪人尽皆知,青君想要封锁消息都不能够,因此眼下嘛,正让部下四处搜索黑姥姥踪迹呢!这也就是占了地利,待到消息传到西国,斗牙王一旦得知,那就真是有好戏看喽!”

      里陶啐他一口,骂道:“你真是看戏不怕台高!凭你如何看青君不顺眼,他也是渐成气候的大妖,你就是在这里指天骂地,也伤不到他分毫,何苦来哉?再者,我妖族一向实力为尊,现在却偏要学人族勾心斗角,实在不是好事啊!”

      那客人被她一骂,也渐自冷静下来,心中亦是感激,拱手作礼道:“老姐姐,还是你眼明心亮。只是,小弟一想起那青君以邪法残害同族,实在是心中难平。”

      里陶叹了口气,道:“你的心思,我都知晓,只是……罢了,如今情势混乱,你还是少打听的好。”

      那客人却摇头道:“非也,非也!老姐姐,向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若真个遇上事情,你我这样的小角色,那都是身不由己的命。因此,愈是情势未明,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否则事到临头,死了还不知为何而死,那也未免太过可怜!”

      里陶听了也是唏嘘,问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黑姥姥可有被青君探得踪迹?”

      那客人笑道:“此前我来时,只知青君部下四处,搜寻一名抱着白色小奶狗的黑衣老妇人,还未听得有甚进展。”说着端起茶盏轻啜。

      就在这时,一个隐含笑意的清越声音传了进来,道:“难怪我这几天总是被人追着跑,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这道声音来得毫无征兆,仿佛突然间在耳边响起,那客人猛然一惊,茶水从鼻腔喷出,顿时咳个不停。里陶霍然起身,拿起镰刀朝外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因是逆光,一时看不清面貌。

      那黑衣人见门内情状,不由轻笑道:“冒昧叨扰了。我路过此处,见景致清幽,心甚爱之,因此停步下来,想向此间主人讨一杯水喝,还请两位不必紧张。”说着微微侧身,退了一步。

      晨光如同鲛绡披拂而下,照亮来人面庞,里陶二人呼吸一窒,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不速之客一身黑衣,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长身玉立,生得美秀无伦,肤如凝脂,日光一照,端的是丰神绝世,宛若天人。此时怀中正伏着一只雪白幼犬,玉手轻抚,手与其毛皮几无二色。

      里陶心中一凛,这黑衣少女看上去与普通人一般无二,可是她既然悄无声息在此地现身,己方两人尚自浑然不觉,显然并非常人;且她一袭黑衣,怀抱幼犬,实在可疑至极。 她不敢失礼,迎上前见礼,先告罪一声,道:“不知贵客驾临,请恕老妇不曾远迎之罪。屋内逼仄,还请贵客院中安坐。”说着将少女延请至院中石椅上坐下,又令同伴上茶。

      那少女笑着谢过,一手抚着幼犬,一边问道:“先前听闻两位言道,青君以邪法残害同族,不知可否请两位说道一二呢?”

      里陶见她年少美貌,实在不像幻化而成,言谈间开门见山,也不避讳,直接便问前事,显然有所倚仗;再偷眼去看那白色幼犬,又实无妖气迹象,一时间着实摸不着头脑,正胡思乱想间,那幼犬似是察觉她视线,蓦地睁开眼睛,金眸顾盼睥睨,一股凛冽杀意流泄而出,立时惊得里陶倒退两步。

      那少女见状,不由一笑,柔声道:“你不要怕。我这小……唔,小奶狗,”她说着忍俊不禁,按着怀中幼犬笑得花枝乱颤,那幼犬发出低沉吼声,少女便将它举起,头一偏避过迎面一爪,慢悠悠道:“知不知道女孩子的脸很重要呀?你真是超凶,巨凶啦!唉,白费了这副可爱模样。我本是一片好心捡了你,你这样恩将仇报,可见如今好人难做,我可是不依的。”那幼犬挣脱不过,又闭上眼睛不理她,少女便将它放回膝上轻抚,与里陶笑道:“让你见笑了,这小……哈,小狗狗,虽然有点凶,到底也知道些事理,可比那些小妖怪懂事多了。唉,说来也是可气,这几日总有人自称青君部下,一见面便喊打喊杀,真是恼人。刚刚听了两位之言,方知前因后果。这青君行事无礼,我已见识了,只不过,不知这邪法又有何指?我是真的很好奇,还请两位不吝相告;若有机缘,将来必转陈斗牙王,与你们两位做主。”

      这少女言笑晏晏,毫无掩饰,身份已呼之欲出,里陶虽不解其中因由,心中已暗自提高警惕,此时听她这样一说,顿时暗叫不好。

      只听“扑通”一声,她那同伴已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恭声道:“小人空良,蒙阁下垂询,愿据实以告,只望阁下信守承诺,将此事告知斗牙王,小人死不足惜!”

      那少女抬手虚扶,柔声笑道:“言必有信,这个自然。你不必多礼,也不必害怕,只管说与我听便是。”

      那空良只觉一股柔和之力袭来,不由自主随之站起,连忙谢过,又道:“阁下容禀:只因青君势盛,便有众多同族兄弟前去投奔,小人原也有一兄弟,妖力十分了得,因是不愿一身才华空付流水,便也去为那青君效力,果然得到青君重用,还赐了一套功法与他修炼。”

      那少女“咦”了一声,微笑道:“青君此举,倒颇类圣人教化众生,莫非我错看了他?”

      空良呸地一声骂道:“他哪里是教化众生,分明是残害同族!世人都说:‘法不轻传。’可是事到临头,谁还能想起这个道理?我那兄弟得了功法,喜不自禁,又深信主君,立时便开始修炼。一开始的确是精进迅速,可是到了后来,不知怎地便停滞不前,无伦怎样行功,都无寸进,他一心急,行事上亦有些癫狂之态,只是当时不显。后来他得了青君密令,去办一件极为危险之事,因此送了性命。阁下,您听到此处,定然觉得,求仁得仁,我那兄弟既投奔青君,就应当为主君效死的觉悟。不错,若他就这样死了,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他与我一母同胞,可谓同气连枝,我这一族,若是同胞兄弟,除非两人同死,魂魄才会归为地府,否则先死之人,魂魄会暂居兄弟身上。这是我族秘辛,一向少为人知,也因此,我才发现青君那邪法之害。当日我已感知他身死,却迟迟等不到他魂魄归来,不得已,只好四处探访打听,终于寻到他尸身残肢,却发现魂魄已不知所踪。我只当其中出了什么变故,因此请了我这老姐姐,鬼女里陶,以其尸身造陶土人形,召其死魂。”

      那少女一直含笑倾听,只到此时,方才“噫”了一声,赞道:“以尸身造陶土,再招死魂……唔,倒有几分见识,有趣。”

      那里陶已是走避不得,只好拱手道:“谬赞了。”

      空良又道:“此法确然神异,当时便将我那兄弟死魂召来,未曾想,却因此得知了一个秘密——按说肉身虽死,却与魂魄无碍,但我那兄弟死魂被召回之时,已是残魂了!”

      那少女微微一怔,便听空良继续道:“他魂魄残缺不全,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我却不愿放弃,因此反复询问,终于从那只言片语之中,拼凑出一个惊天秘密:那青君遍洒功法,非是好心,实为锻炼行功者魂魄,待时机成熟,便将其吞噬入体,以魂补魂,壮其自身!”

      那少女听到此处,亦不由失手打翻茶盏,喃喃自语道:“以魂补魂……壮其自身……以魂补魂……啊呀,了不得,原来如此!他竟然是打了这个主意……好,好,倒真算得上胆识过人,不愧为一代枭雄!”

      她自顾自沉思,不留神茶水四溢,浸湿衣摆,那幼犬自她膝上站起,跃至石桌上,昂起头甩了几下,抖落身上水珠,冲着少女低吼起来。

      那少女回过神来,向那幼犬歉然一笑,又与空良问道:“你有此发现,何不寻几个有名望的人,去揭穿此事?”

      空良苦笑道:“阁下以为我没去试过吗?可是这涉及灵魂之术,本就是禁忌,懂的人更少,我族之事,亦属特例,向无人知;老姐姐倾力相助,我也不能陷她入险境。当日我也曾找过几位长者,具陈此事,可是无人肯信我;我又去找我那兄弟的旧友,冒险提醒,反遭呵斥;最后事泄,倒惹得青君部下四处追杀,只好躲在这里隐姓埋名。我知道这样的大人物,向来不将他人生死看在眼中。可是,只因我等生来弱小,便合该被人利用至死吗?我偏不信命!今日遇着阁下,可见天数冥冥,自有安排。只盼阁下一诺千金,他日此事大白于天下,小妖虽死无悔!”

      那少女听得一笑,正欲说话,桌上那幼犬突然调转头来,冲着篱笆外伏低前身,喉间滚过一阵咆哮。

      那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满脸宠爱的点了点幼犬额头,柔声道:“你呀你呀,真是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一边伸出双手,那幼犬微退半步,见她不为所动,这才不情不愿的跳进她怀里。

      少女抱了幼犬轻抚,施施然转过身来,里陶与空良随她一同望去,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那木屋外不知何时已围了一群妖怪,为首一人一身青衫落拓,气度洒然,十分不凡。

      他还未发话,身旁一妖已经喝道:“黑姥姥!主上对你以礼相待,你却勾结外人,坏主上大事,识相的就赶紧束手就擒,主上或可饶你性命!”

      那少女闻言,顿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动听,好似雪地银铃,她一边笑一边道:“哎呀,你这话真是槽多无口,我都不知从哪里吐起。”众人虽不懂这话是何意,却知道绝非好话。少女继续笑道:“人家好歹也是妙龄少女,你偏要叫人家姥姥…对不住,我可生不出你这样大的外孙呀!”

      那妖怪一听,大怒道:“你这妖女,休要张狂,待我等将你擒下,必要去衣斩首示众!”

      少女轻叹一声,笑微微道:“你看看你,真是不懂事。这顶头上司还未开口,你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发话,是想以下克上、越位夺权吗?也罢,今日我就教教你,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就好该乖乖闭嘴。”话音刚落,怀中白光一闪,直望群妖扑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白光已闪至群妖跟前,原是那白色幼犬,本不过一尺长短,此时见风即涨,化作人高的巨型妖犬,咆哮嘶吼,声势若雷,群妖顿时骇然,祭起武器法宝纷纷向巨犬打去。

      那巨犬夷然不惧,径直奔至那发话妖怪跟前,人立而起,前爪搭其双肩,一声狂吼奋力一分,立时将那妖怪活生生撕成两半,顷刻间血花四溅,心肝脾肺肾散落一地。唬得群妖齐齐退开,现出一圈空地来。那巨犬看也不看一眼,转头化作白光回到石桌上,冷冷的盯了少女一眼,复又径自垂眸去舔身上毛发。

      它这一去一回,迅捷无伦,无人可挡,一时群妖噤声,无有敢出头者。

      那少女喜得眉开眼笑,柔声道:“好乖乖,姐姐领你的情。你放心,这几日你便可恢复如初。”又斜睨那领头青衣人一眼,笑道:“我家这小公子最是贴心意、知冷暖。他心疼我,难免下手重了些,抱歉得很,累你失了个手下。”

      那青衣人虽是领头,却并不同那群妖一般盲目动手,此时闻得少女之言,不怒反笑,道:“他不会说话,死了也就死了,当不得大人一句歉。只是,我主曾有言在先,大人若是不爱做黑姥姥,做个黑巫女也不妨事,诚意若此,椿大人又何必峻拒呢?”

      椿扑哧一笑,道:“什么黑巫女呀?真难听。可见青君没诚心,随意想个名号就想打发我。哼,我可不是那等无知少女,你去回禀青君,待他想出个好听的名头,我再考虑考虑。”

      那青衣人跟着笑道:“这有何难?大人有令,在下照办就是。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大人通融通融,将那斗牙王之子先交出来,在下也好复命不是?”

      椿抱起幼犬,转过脸来笑道:“你真是知情识趣呀,可惜,你没有小公子这张脸,如今这世道,唉,颜即正义,今日我也只好做一回正义的暴徒啦!”言罢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上。

      那青衣人一甩袖,带着群妖跟上,只见半空云层中,灵光妖芒不时隐现,呐喊声、金戈交击声不绝于耳,里陶与空良举目望去,见云层中白色光芒左突右闪,略一折转,便向西南突围而去,知道那少女业已脱身,与空良对视一眼,赶紧驾起遁光溜之大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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