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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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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重生那日起,一个疑问便在顾余念心底反复盘旋。
父亲顾安,真的对宋玉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吗?
前世的种种纠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提步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俯身练字的顾安。
他身着素色锦袍,墨发用玉簪松松束起,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缓缓游走。
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还残留着新鲜的墨汁,临窗的位置立着一盆青竹,叶片上沾着清晨的露珠,透着勃勃生机。
许是脚步声惊扰了他,顾安手中的笔轻轻一顿,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落在顾余念脸上,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安将一方暖炉往她常坐的梨花木椅旁推了推。
铜制的暖炉裹着墨色绒布,炉身还凝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添过炭火。
他指尖在炉沿顿了顿,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微泛白的唇瓣,又落回案上的青瓷碗。
顾余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碗里盛着温热的姜枣茶,是她幼时受了寒,阿娘总给她煮的。?
“刚从廊下过来,风凉,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顾安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些,指了指那碗茶,却没提自己特意让厨房温着的事。
顾余念屈膝谢过,指尖碰到茶碗时,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却没驱散她心底的疑云。
她捧着茶碗,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摊开的《氏族谱》上,书页正停在“宋氏”那一页,墨迹新旧交错,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她抿了口茶,状似无意地开口:“父亲近日在整理族谱?前几日我见秋分收拾库房,还翻出了阿娘嫁过来时带的宋氏玉佩,说是外祖家的旧物呢。”?
顾安握着笔的手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点。
他没看那本族谱,反而望向窗棂外的青竹,叶片被风拂得轻颤:“你阿娘的外祖家早年间搬去南方,这些年断了往来,玉佩留着也只是念想。”
顾安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顾余念,“前几日宋玉来府里,说他祖籍也在南方,倒算是与你阿娘有些渊源。”?
顾余念心里一紧,垂眸看着茶碗里的姜片,声音放得更轻。
“阿兄看着温文尔雅,只是我瞧他言谈间,倒像是熟悉京城的路数,不像是久居南方的人。父亲与他初见时,没觉得诧异吗?”
她抬眼时,恰好撞进顾安的目光里,他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暖炉的光在他眼底轻轻晃。?
“识人不能只看表面。”
顾安拿起案上的镇纸,轻轻压在族谱上,遮住了“宋氏”二字,“就像这青竹,看着柔弱,可根须扎得深,才能在秋寒里立得住。你如今长大了,该懂些人情世故,莫要凭着一时观感下判断。”
他说着,指腹轻轻敲了敲暖炉,“炉子里的炭火要常添,才不会冻着。有些人有些事,也得慢慢看,急不得。”?
顾余念捏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暖炉的热气似乎透过衣料,传到了心口。
她忽然明白,父亲这话既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回应她的试探,他或许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此刻说破。
她低下头,声音里添了几分软意:“女儿知道了,以后会多留心。只是父亲也要注意身子,这几日天凉,书房的窗别开太久。”?
顾安看着她垂落的发梢,眼底掠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慎行”二字,墨色浓淡相宜:“你能明白就好。”?
顾安柔声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阿娘很想你。”
顾余念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带着一丝难过:“女儿知道。”
前世她总因琐事与母亲置气,如今想来满是悔恨,只是这份悔恨,她无法宣之于口。
“昨晚灯会玩的开心吗?”顾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顾余念心底猛地一诧,父亲竟会主动问起灯会的事?
她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回父亲的话,昨晚玩的很尽兴。”
话音刚落,便听见“笃、笃、笃”的声响。
顾安的指尖正轻轻叩击着书案。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沉重的大锤,一下下敲打在顾余念的心上,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你可曾见了什么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空气中很快便消散,却在顾余念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泛白,父亲这是随口一问,还是早已在她身边安排了眼线,知晓她昨晚的行踪?
呼吸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整个人都浸在冰冷的湖水中,连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顾余念缓缓敛眉,原本蜷缩的手指渐渐放松,她抬起头,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望着顾安轻声道:“女儿回来时遇见了阿谨。”
顾安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模糊不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的目光掠过顾余念,转而投向窗棂外。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影影绰绰间,更显他周身深沉难测的气质。
“太子殿下虽然准许你直呼他名字,但你也要记住,你是顾家的女儿,规矩不可废。”
顾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顾余念沉默了几秒,随后轻声应道:“女儿知道了。”
“好了,你下去吧。”顾安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落回桌上的宣纸。
顾余念轻声应了句“是”,转身准备离去。
当她的脚跨过门槛的瞬间,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直觉,她下意识地回眸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余念清晰地看见,顾安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探究与审视。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的心思彻底看穿。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但下一瞬,她便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神色自然地收回目光,迈过门槛,将书房的木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