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47、豆蔻年华（二百四十六） 以宗明旌未

　　…

　　而那时的宗明旌，他全然不知深宫之中母亲正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

　　得到兆帝应允出兵救援的旨意后，他并未多想什么，心中只记得边关危急，父亲重伤昏迷，急需救援一事，那般苦求的事一朝得以实现，他满心都是即刻整军奔赴边关的心绪。

　　彼时的他，虽心中早已对兆帝满是戒备与疏离，却仍残留着最后一丝天真与信任，他不信，纵使帝王凉薄寡情，忌惮宗家，却当真会对一母同胞的母亲痛下杀手。

　　在宗明旌看来，骨肉至亲，纵有决裂嫌隙，也该留一线情面，几分恻隐…他从未想过，深宫人心险恶，权欲能碾碎一切亲情道义。

　　来不及细查宫中是否有变故，甚至来不及见一面母亲，宗明旌只叮嘱弟妹守好府中，告诉母亲自己定会救回父亲后，当夜便整军出发，连夜策马离开皇城，奔赴千里之外的边城…

　　少年策马远去，踏碎夜色风霜，奔赴沙场硝烟，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个夜晚，深宫之内，他的母亲，早已药石罔效，回天无力！

　　失血过多，医治延误，心绪郁结，伤痛缠身，景文长公主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为保最后一丝皇室体面，也为掩盖景文长公主在宫中发生的一切，许贵妃刻意吊着长公主最后一口残喘气息，将人完好无损的送回了早已风雨飘摇的忠靖国公府。

　　又是三日之后…

　　一世尊贵，一生隐忍，半生奉献的景文长公主，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短短时日，忠靖国公府连遭重创，老国公深宫冤死，尸骨未寒，国公宗鸿重伤边关，生死未卜，如今府中主母，宗家最坚实的靠山…景文长公主骤然离世，偌大的功勋世家，从那一刻起，彻底的轰然倒塌了…

　　府中只剩下还未及笄的宗明秀以及尚且年幼，懵懂无依的宗明平，面对满目疮痍的府邸，满城的流言非议，那一刻的姐弟二人…堪称是孤立无援。

　　幸而宗明秀自幼心性便坚硬，又在太后身边教养多年，也不至到手足无措的地步，只不过终究因为无人可依，连与他们交情深厚的大公主府都被兆帝压迫的对他们避而远之…便让她，心生委屈和心寒…

　　而令所有人，包括宗家人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宗家最落魄无助，风雨飘摇的绝境时刻，苏耦站了出来。

　　她以宗明旌未婚妻子，未来国公府少夫人的名分，挺身而出，一力扛起了所有压力，所有人的注视！

　　一介闺阁女子，褪去所有温婉娇柔，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的操持着国公府，对内，她与宗明秀一同安抚仆役，打理府中事务，稳住人心，对外，她以苏家的身份，从容应对各家窥探，朝野流言，一步一步稳住局面。

　　为了救父远离皇城的宗明旌能安心救人，为了重伤未醒，身陷绝境的宗鸿，苏耦与宗明秀商议后，压下了所有噩耗，未曾将景文长公主离世的消息传给在外的父子二人…

　　苏耦她不想让千里之外浴血守城的宗鸿在重伤昏迷的绝境中再添丧妻之痛，不想让披甲出征，满心救父的宗明旌在沙场苦战之际，再受丧母的摧心之祸。

　　所有滔天悲恸，所有血海冤屈，由她一力深藏，独自扛起。

　　夜色沉沉，府门寂寂。

　　少女立在空荡荡的国公府庭院间，一身素衣，脊背挺直，在这片刻，她心中记起了许多许多的回忆，最记忆深刻的自然是几日前的那一夜…

　　那夜，突闻宗明旌即将离开皇城远赴边境，苏耦在那一刻只觉得浑身上下犹如被掏空似的整个人茫然、恍惚，不知所措，若不是一旁的苏浩轻声提醒她…若是在不去，可能就见不上了，她也许还只会呆呆傻傻的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苏耦她什么都顾不得，飞奔着向外跑去，等她寻到宗明旌之时，他们一行人已经到城门口了…

　　那时的宗明旌，一身玄色战甲束身，肩背绷得笔直，少年身形尚带青涩，眼底却早已洗尽了所有温软，满是一片沉郁和冷冽。

　　在那一刻，他的脑中不是没记挂过苏耦，可终究因为事发突然又的确心急如焚，便未曾兴起去见她一面的念头，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苏耦会在这一片寂静黑暗的夜色中匆匆赶来。

　　当那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下马车，步伐坚定又极速的向自己而来时，宗明旌的眼眸中终于有了这一段时日以来，最温和，最不一样，最与从前相似的一股情绪…

　　那是下意识的为她而活着的宗明旌，才会有的人样。

　　微微的寒风拂乱苏耦鬓边的发丝，她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担忧，此时此刻，宗明旌千般风波缠身，前路生死未卜，她控制不住的为他而害怕，担心。

　　两人四目相对，宗明旌心绪翻涌复杂，五味杂陈，他有太多话想对她说，想诉尽心底的憋闷，想告知她…自己身边的凶险叵测，想说很多很多，想说未能护她安稳，反倒让她深陷风雨，想叮嘱她居家自保，万事谨慎，可话到嘴边，在那一刻却尽数沉落喉间，最终只剩一片静默无言。

　　此番局势破败至此，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前路是刀山火海，生死难料，身后是风雨飘摇，危机四伏，此刻的任何温存言语，都好像…成了彼此的负累与牵绊…

　　苏耦不傻，看着他眼中的那些变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懂他眼底的疲惫决绝，懂他压下的滔天悲恸，懂他此刻无话可说的沉重和愧疚！

　　她没有追问什么，没有询问前路凶险，没有哭诉满心担忧，一切，她都尽数压在心底。

　　片刻后，她望着他，声音清浅却坚定，穿透凛冽寒风，稳稳落进他耳中：“宗明旌，我等你回来…”

　　仅此五字，温柔中却仿佛有千钧之力一般，予他绝境之中最安稳的底气，连日紧绷，濒临碎裂的心弦也骤然被这一句承诺稳稳托住。

　　于深陷家破人亡危机，满心寒凉绝望的宗明旌而言，这句话，是这漫天阴霾里他唯一的光，瞬间就抹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慌乱，他深深凝视苏耦，漆黑眼眸盛满化不开的深情与珍重，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温柔。

　　静默片刻，他喉结微滚，嗓音低沉沙哑，掷地有声：“等我。”

　　此诺…生死不负。

　　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但却是他此生必须要坚定的信念！

　　…

　　待宗明旌千里奔袭，策马抵达边城宁阳城之时，战局已然崩坏到了极致，大兆守军节节败退，西凉铁骑兵临城下，城中流言四起，人心彻底溃散，整座宁阳城岌岌可危，仿佛只差最后一步，便要灰飞烟灭了

　　无人会信，这位初临战场，年纪尚轻的世家公子能逆转这必死残局，哪怕他是宗家人…

　　可宗明旌他，却偏偏让所有都看见了，他能，他行，他可以！

　　入城之后，他即刻接管兵权，整肃军纪，安抚士卒、百姓以稳人心，对内暗地里清查军中内奸，对外重新排布防线，查漏补缺。

　　他临危掌局，沉稳有度，杀伐果断，尽显将门传承的绝世风骨，不过短短十日，濒临倾覆的宁阳城战局就被他硬生生的稳住了。

　　在与西凉的一次殊死交锋中，他率先杀入敌阵，毫不畏惧生死的模样也重新燃起了溃散的军心，自那一刻开始，大兆节节败退的战局…彻底终止了！

　　可积弊已久的绝境，终究难以一朝翻盘。

　　城中粮草存量拮据，难以支撑长久大战，军中战力本就参差不一，这几次大战下来又有不小的损伤，远不及西凉铁骑，再加之有重伤卧床，生死未卜的宗鸿…这般一来，重重桎梏之下，宗明旌纵然天赋卓绝也只能勉强抵住西凉猛攻，将必死的颓局扳为两方僵持的境地。

　　两军隔城对峙，攻守相持，谁也无法速胜，谁也难以突围，战局彻底卡在不上不下的僵局，短时间内根本无缘大胜破敌，驱逐西凉大军的可能…

　　所有人都默认，这场边境拉锯战将无限拖延，大兆只能被动死守，可谁也未曾预料，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两军僵持，战局困顿，人心焦灼之际，仿佛苍天有意眷顾大兆，一场百年难遇的极端暴雪骤然席卷了整个西凉疆域，那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倾泻而下，落势凶猛，一夜不曾停歇，不过短短一宿，西凉全境白雪封路，积雪厚达数尺，可谓是冰封大地！

　　这般暴雪乃是西凉百年未见的天灾，也就此彻底断绝了行军之路，雪地泥泞冰封，人马寸步难行，粮草车马更是无法运输，兵器甲胄也尽数冻僵，原本兵强马壮，战意滔天的西凉大军…瞬间被天灾困住了手脚，彻底的力不从心了。

　　攻城之势被迫全盘停滞，强攻之计彻底作废，数十万铁骑困于风雪之中，进退两难，军心骤乱…

　　而诡异的是，同处一片边境疆域的大兆宁阳城，虽同样落雪纷飞，但雪势温和，落地即融，薄雪不积，丝毫没有阻路的迹象，对城中守备，粮草运输，百姓生活，军队调度，无半分影响。

　　一界之隔，却是两重天地。

　　西凉风雪封地，寸步难行，战力尽失，而大兆宁阳城却是安稳如常，守备从容，稳如磐石。

　　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风雪，也硬生生的打破了两军僵持的绝境，成了大兆绝境之中最不可思议的天赐转机！

　　这场西凉的百年暴雪，断尽了铁骑锋芒，大雪围困五日，西凉大军彻底深陷天灾绝境，军心崩坏，再无半分攻城之力，无可奈何之下，西凉那位二王子为了巩固自己的王位，终究低了头。

　　西凉终究还是俯首请和，愿停兵休战，重归睦邻，国书入皇城，兆帝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便准允。

　　一纸圣谕传至边境，两国战火顷刻熄灭，绵延数月的边关战乱也就此落幕…

　　而紧随议和圣旨而来的，还有第二道旨意。

　　自然是令宗明旌等一行人即刻班师回朝…

　　宗明旌立于宁阳城的城头，心头一片寒凉和不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看似落幕的战事，并没有真正的了结。

　　此战无论从何处看，桩桩件件皆有诡谲，他更心知肚明，父亲若是活着踏入皇城，等待的绝不会是封赏安抚，只会是罗织罪名，清算问罪…甚至是…斩草除根。

　　连日深夜思忖，几番利弊权衡，几番隐忍煎熬，宗明旌终是拿定了破局之策，为保父亲性命，为留宗家最后一线生机，他断然决定，对外宣称父亲重伤不治，回程途中不幸离世！
　　消息一出，举国皆震！

　　…

　　半月后。

　　宗明旌一身素衣，携宗鸿灵柩一行缓缓入城。

　　城门之下，寒意森森，暗流涌动。

　　早已率先回到皇城的三皇子，此刻正立于城门口…

　　他一身锦袍加身，面色看着悲痛异常，看着就像是专程前来吊唁忠魂一般，可宗明旌能看见，他的眼底并无半分真心痛惜，只有黑沉沉的一片算计！

　　自灵柩入城的那一刻起，三皇子的目光便死死的锁在那一方黑漆棺木之上…

　　他不信宗鸿当真身死！

　　他要亲眼确认，亲手试探，辨清这场举国哀悼的死亡，是真亡，还是假死。

　　行礼默哀是假，窥试探底才是真…

　　几番假意悼唁，虚言慰问过后，三皇子便不克制了，愈发肆无忌惮，言语间数次轻慢，举止皆是对棺木灵柩的不敬和挑衅，他步步相逼，妄图以此逼得宗明旌失态，从而露出破绽，供他查探…

　　灵柩之内是昏迷不醒，半生护国的父亲，为人子者，眼见父亲灵柩被人轻辱，谁能不怒！

　　宗明旌胸中滔天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恨意与戾气尽数翻涌，指尖死死的掐进掌心…

　　可他不能怒，不能争，更不能失态，一旦动静异常，全盘布局皆毁，父亲必死无疑，宗家必将倾覆，万般悲愤，千重屈辱，都尽数被他硬生生的咬牙给压下了。

　　他不会给三皇子一行人可以发难的机会，只用逝者为大这一恒古不变的礼来反击三皇子等人想动棺椁的心思…

　　三皇子等人自然不会轻易妥协，而就在僵局将崩，气氛凛冽至极之时，一道身影，缓步从不远处走近了。

　　来人，正是苏耦。

　　只见她一身素衣，浑身上下不见任何珠钗痕迹，已然是一副悼念姿态…

　　苏耦步履从容，眉眼沉静温柔，却又自带一股凛然风骨，不多时，她便立于宗明旌的身侧，不卑不亢的看着三皇子等人。

　　虽只有她一人，但此刻瞧见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不可能当作看不见！

　　如他们所想，三皇子的脸当场就铁青一片了，苏家人的插手无疑于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而他还没有什么应对之法时，又有几个人走了出来…

　　宗明秀拉着宗明平，孝衣加身，满脸悲痛，扶棺痛苦，大公主驸马林青平，还有…苏家苏浩！

　　这些人，虽无足轻重，但三皇子不傻，眼下有这几个人在，他想做的事怕是做不成了…

　　最终，即便在不想放过，三皇子也只能把路让开，不过…他让开的路，仅仅是给宗鸿的棺椁让路。

　　至于宗明旌。

　　则是被三皇子的一道口谕…给带走了。

　　宗明旌心里很清楚，此战所有罪责，朝堂所有污名…终究要有人背负，那一刻他什么辩驳质疑的话都没有，只是抬眸望着漫天沉云，声线低沉平静，却带着以身赴死的决然：“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当在城门口看见三皇子的那一刻起，宗明旌心里就有数了，眼下这个境地，若是这场风波需一人顶罪落幕才能换父亲平安，换宗家喘息，换弟妹安稳，那只能是他…

　　他是宗家嫡长子，又亲自去救出了宗鸿，稳住了战局，这罪责，该他担，这囚笼，该他入。

　　只不过…

　　有一个人，终究是他负了，是他于她…有愧！

　　…

　　看着眼前这些东西，苏耦的眼眶温热又湿润，一时间只觉得心口空空荡荡的，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让她呼吸不畅，无法言语。

　　一旁小心翼翼守着她的石栾都被这股神情给吓住了，满脸的担忧和紧张。

　　使劲的捏着那封信，苏耦心中又痛又气，恨不得立刻撕得粉碎，可终究…她冷静下来之后，也只是轻轻的放好，不肯损坏半分。

　　那封信是宗明秀送来的，自然是宗明旌给她的信，随着信一起送来的东西，还有几样…头一个便是昔日苏耦赠予他的玉冠，余下一些也是二人往日来往中的那些回忆，还有…两人过定时的那些文书。

　　他之意，昭然若揭…

　　如今的宗明旌身陷囹圄，前路生死难料，不愿拖累她半分，耽误她一生，想要放手，想要还她自由，还她清白安稳，令她可以抽身事外，另择良途。

　　苏耦读得懂他字里行间的隐忍与成全，读得通他刻意的疏离与决绝，可她一字未怨，什么也未曾多说，不多时，眼底就翻涌起万般坚定，心中也早已拿定了那个主意。

　　当夜，苏耦与家中人据理力争，不顾非议，不顾朝堂风雨，不顾宗家倾覆之景，不顾前路艰险…

　　于第二日天光破晓之时，满城尚在议论宗家罪过时，苏耦一身端正素衣，以宗明旌未过门的正妻，以国公府未来少夫人之名，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走入了风雨飘摇的忠靖国公府。

　　她不退，不避，不惧，也不离。

　　他以身入局，替父担罪，她便替他守住满目疮痍的国公府，等他归来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