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105、豆蔻年华（一百零四）

　　…

　　没忍住，此刻埋头匍匐在地，表现的异常恭敬又卑微的周知府，心中竟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

　　他止不住的想着…三皇子啊三皇子，您素日做事不过脑子也就算了，今夜之事还如此拿你皇子殿下的威风，今夜你若是不掺合进来，兴许还没什么事。

　　可您若是非要插这一脚…

　　怕是最后伤的是您自己啊！

　　可偏偏三皇子他…并不如周知府的意！

　　兴许是周知府的姿态放的有些太低了，让三皇子这一时片刻很是满意，心中对他的不满少了些许。

　　三皇子他做出一副高傲自得的神情，瞥了一眼周知府，下一刻便自以为自己是在大发慈悲的对周知府宽容以待：“行了，本皇子没时间听你在这花言巧语…”

　　“你就告诉本皇子，这瓦舍中的这处名戏水园的青楼之地，可当真是有拐卖女子，囚禁殴打逼良为娼之行径？”

　　实在是没忍住，周知府抬头回话之前，心中又是一阵不小的嘀咕…

　　他有些胆大妄为的想着，难不成是这大兆开国的祁氏皇族开始物极必反了？

　　自己熟知的先皇、先帝皆是极为聪慧过人，又筹谋善断之人，当今陛下也常被人称为大智若愚，厚积薄发。

　　怎么轮到这位三皇子就…

　　这么的无可救药！！？

　　三皇子这话问的实在是，有些过于的愚蠢又白痴…

　　他这个知府回答不知也不对，知晓也不对，当真是让自己左右为难…想要张嘴骂人！！

　　周知府犹豫了几下后，脑中浮现出了自己想的话，他依旧未起身，态度也依旧放的及其的低：“回三皇子殿下…今夜之事，下官来时也已经听底下的人大致言语了些，此事确实恶劣至极，在我大兆皇城内，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作恶多端之人，当行之极刑！”

　　“只是殿下您所问之事，下官确实也不知该如何回…不怕您笑话，下官家境贫寒，虽为官多年，但上有老母下有稚子，属实是不敢有玩乐…”

　　“下官只是曾有所听闻，这戏水园乃是瓦舍中最为消金之处，不仅有诸多入门的规矩，平日也是门庭若市，宾客盈门…”

　　“殿下您也知道，下官虽为皇城知府，但所辖之务，一是并不能直达天听，上头有六部管辖着，二也是自陛下继位以来，下官素日所辖只有籍贯管理，奉行督促律例以及城内的巡逻等，其余诸多事务虽会经府衙之手，但下…下官确实是无过问之权…”

　　最后这番迟疑又有些委屈的话，周知府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当着这一众人的面这么说，一来是撇清自己与这事的大部分关系，二来也是让知情的，不知情的都睁眼看看…

　　他这个素日被人觊觎的天子脚下第一官，到底过的都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这么多年以来，朝堂之上，平民百姓之间，人人都说他处事圆滑，不得罪任何一方，更是多年来毫无建树，碌碌无为！

　　可谁又知道，自他受领这知府一位以来，原本该属于知府的手中诸多权利…早就慢慢的被架空了！

　　他就是想管，又哪里有本事管…

　　这瓦舍之中，三教九流皆有，有多少腌臜事，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恶事，又有多少心思歹毒之人不顾天谴的行恶毒之事，只为从中谋取丝利…

　　周知府他就算是平日里在耳目闭塞，也是多年的地方官，更是有真才实料的科举进士，他就算是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稍微一打探便已经心中有数这里面究竟是个怎么回事了！

　　依照他年轻埋头苦读书时的雄心壮志，他早就想大刀阔斧的整顿这些不良风气了，可从他上任的第一年起…

　　他便在日积月累的无可奈何中明白了一个道理，也是一个事实，他管不了，像他这种寒门出生的官员，在看不惯，也管不了，更没资格管…

　　至此，他也就没什么心思管了。

　　只求做到谁也不得罪，尽可能的做到“平衡”二字，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到他致仕的那一天。

　　就比如今夜之事所涉及的戏水园…周知府他难道不知道这中间有龃龉，有不可言说吗？

　　他知道，甚至他一直都知道…可他管不了！

　　为什么呢？

　　除了戏水园这个青楼本身就暗地里牵扯了许多朝臣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

　　那背后之人，确确实实和传闻所说的一样，是有皇室宗族的关系…

　　一开始周知府还是不信的，可等他确认了之后，对戏水园，对瓦舍，他就当起了瞎子，做起了聋子。

　　只要不闹开，只要他们能把尾巴清理干净，他可以做到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此时此刻发生今夜这件事之前一样…

　　…

　　略停顿了片刻后，周知府继续说了起来。

　　这次他不客气了，话说的虽是委婉，却也是在直接明了的告诉所有人，此事问责问不到自己的头上：“殿下…这戏水园虽是个不能拿到明面上的龌龊之地，但到底也是开门做营生的，我朝也并无律例言明开设青楼妓院乃是不合法的违例之举…”

　　“只要所上交的为妓书和女妓的籍贯并未有差错，也没有打架斗殴，杀人越货，苦主状告之事发生，每月应上缴的税目也是按时逐量缴纳，并无拖欠和造假等行径…这般的境地，下官与手下素日管理瓦舍集市之人是没有由头上门查看的。”

　　“甚至监管瓦舍与集市两处的赋税征收一事，也多是由户部牵头，下官和府衙只是从旁辅助，所收税务也是由户部记录查阅修订之后在交与府衙保存的…”

　　在不聪明的人听到周知府的这些话之后，都应该心中有数了，周知府这些话表达了三层意思，第一就是表明他身为大兆官员，对此等恶劣之事的不愤，也借此表达他并不知晓此事，与他无关。

　　第二也是在说，此事虽是在夜集之中发生，是他所管理的辖域，但实际上，这戏水园从未与他所辖之务有过牵扯，追责追不到他的头上来。

　　第三，戏水园确实是在一应文书之事上没有弄虚作假，至少交给府衙留存的那些名册都是验明过真伪的，只是…那些东西是如何得到的，周知府他就不知道了。

　　毕竟他只是经手保存，并没有过问的权利！

　　如今既是有苦主露面，又闹成了这个样子，势必是要对这一众人有个说法的，若是没有三皇子等人，周知府自有决断，甚至三皇子他若是不来问自己的“罪”，他也有本事把此事解决…

　　可现在，周知府不愿了，他不想接这个烂摊子了！

　　他把这个是否要为那两个女子做主，是否要查证戏水园内有无发生犯罪之事的决定交给了三皇子…

　　毕竟谁让你是皇子，还是个自以为是，极度自负又让人很是讨厌的皇子！

　　…

　　至于三皇子，他眼下当然也是明白周知府那些话里的意思，所以他此刻不免有些踌躇和烦躁。

　　略想了几下后，他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还是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最为妥帖，最为于他毫发无伤。

　　毕竟三皇子他绝不是傻子，又因已成年，兆帝这两年也会让他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朝堂上的复杂之处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这一时片刻他也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两个女子所牵扯出的定是不小的事…

　　那戏水园恐怕早就在暗地里行不轨之事了，拐卖进去的良家女子定是不少，这么多年内面面俱到，从未有过错漏，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牵扯了多少朝堂衙门，又有多少朝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三皇子他不是太子和宗明旌，他不愿意在这样一件事上浪费自己的精力，当然…他也不想和那些人精似的朝臣作对！

　　所以，三皇子他有些犹豫了…

　　可他显然是忘了，此刻这处还有另外几个人对此事有着比他更强烈的在意和怀疑。

　　他的犹豫…

　　于他们而言，毫无影响，无伤大雅，并不重要…甚至还激起了其中一个人不太情愿的情绪。

　　这人便是宗明旌…

　　他们这几个，各个都是有着十足的心计，这几眼下，他们已经把三皇子眼眸之中的迟疑和纠结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一瞬，嘉荣郡主是满脸不屑的嗤之以鼻，苏家几个则是一脸隐晦的瞧不上，嫌弃…再加点难以理解。

　　至于太子祁君禹和宗明旌他二人，一个是气势汹汹的即将要怒斥，另一个虽是不那么激动，但也是一脸的冷意，几个瞬间内眸光变了又变，甚至有点诡谲不明了…

　　一般来说，宗明旌平日的情绪不会随着对方是谁而发生太大的变化，可今夜之事太过于震撼了，再加上三皇子这前后所有的动静让他简直是太厌恶了！

　　堂堂当朝皇子，还是已成年的皇帝长子，竟如此没有担当，如此怯懦不堪，简直是把皇室的脸丢到天边去了…

　　如此境地下，宗明旌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了，他又想和三皇子对着干了。

　　三皇子越是不想牵连进来，他就越要让三皇子脱身不了，还要让三皇子心甘情愿的为这件事“肝脑涂地”！

　　微顿了片刻，宗明旌抢在三皇子即将要开口的前一刻，突然莫名的喊了一声：“三…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