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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倾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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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水亨在秀丽王府的日子过得很好,每日清晨出门去为人诊病,黄昏日暮时归去。
府里的人由一开始对她的生疏到渐渐熟识,众人并不知晓她的过去和身份,但他们都曾受过楚乔的恩惠又得她收留,故而对楚乔带回来的人并不排斥,反是诚心相待。
很快地大家发现,他们家的这位女王爷已经是个少言寡语,不如寻常姑娘爱笑爱闹的性子,而这位新来的魏姑娘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姑娘每日早出晚归,见人最多点头致意,从无笑容,面容平静得接近冷漠。
也有年轻些的下人们想要试图和这位美丽动人的魏姑娘攀谈,借以了解些她的来路。
可结果常常是,大家问话她从来只挑简洁明了地答,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有人问她:魏姑娘,这样早就出门吗?今日要去哪家就诊?
她点头回:早。
又有人问:魏姑娘与我们主子认识很久了吗?
她点头,忽略了问话人一副期待后文的神情,并无多谈的念头。
还有人会直接问:魏姑娘来自哪里?
她便会垂眸不语,直接没有了回应。
……
一来二去,大家便已经放弃了打听魏姑娘的故事。
毕竟主子楚乔那个人也是个嘴严少话的,常常一副,我很忙,废话不要找我聊的样子,大家想想也就算了。
但魏姑娘话是少了些,性子是孤僻了些,但人很好啊。
她会不时自外面回来用自己看病得来的银两买些吃食带给大家分食。
她会给年迈的厨婶只顽疾的草药,会不时给府中角落更换驱蚊虫的药草。
她会体贴地搭手拿着重物而过的下人,没有一点架子。
她会在饭桌上秀丽王楚乔黑脸要问责的时候轻轻地摆下碗筷静静望向对方,使得,转瞬那张脸便平复几分。
所以,这样一位姑娘,管她话多不多呢,不讨人闲,不惹麻烦,就很好啦。
只是谁又知道这位不讨人闲不惹麻烦的魏姑娘有过怎样的一段过往?
谁又真的在意呢?
“你啊,才来了几天,这府上的人背地里可都在念你的好。”
楚乔说这话时正捏着半颗梨啃,那还是从魏水亨手上抢去的。
她刚自军营里回来,进门便见魏水亨刚削好梨,见她进来,正欲切开与她分食,她却快一步抢到了自己手中,送到嘴边啃了一口,有些得意地挑眉,“梨可不能分着吃,烦你受累再削一个吧。”
魏水亨望着空了的手,指腹上仍有汁液残余,眼睫闪了闪,将到放到盘子里,仔细地擦拭干手指,望着她在自己面前落座。
楚乔吃着梨不忘关注她的神色。
老样子啊!她有些失落的想。
“我待他们好一些,你不高兴么?”
魏水亨问道。
楚乔将果核放到一旁,拿起魏水亨用过的搁在一旁的绢布擦手,“高兴是高兴的,毕竟这样我少了许多麻烦。”
但她仍旧皱着眉。
魏水亨望着她,一双枯井的眼眸,却叫她读出了疑惑和不解,她有些欣喜,将绢布放下,拖着下巴,“就是也有些嫉妒,你看啊,你对他们都很好,包括宇文玥,余生,你对他们可都很好。”
言下之意,唯独对她楚乔不是太好。
魏水亨垂下眼眸不作答。
两个人朝夕相对数月,楚乔已经知道,她每当露出这副神态,大抵就是拒绝解释和多言的。
可是,不知怎么的,她今日就是有些想探究这个人更多的情绪。
这样想的时候,已经伸出手覆上她桌上的手背,大拇指伸进她的掌心,才发现这分明是一双秀气的小手,可掌心内却布满了死茧。
顿时心酸不已。
她想,这双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应该是细软光滑才对啊。
楚乔突然陷入了低迷的情绪,面容里显露悲悯和愤怒,落在魏水亨眼中,只能误会她在为自己待她不够好的事计较。
所以沉浸在自己心绪里的楚乔听到她说,“因我觉得这些人里,你我大概最为熟悉,你是我不用再费心讨好的人。”
便是这句话惹得楚乔顿时落泪,这个自认识以来未见她哭过的人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哭了,魏水亨一时愣住。
“他们也不用你费心!往后有我,你谁也不用讨好!”
魏水亨站在原处,默默等着前方小小的身影向着自己本来,小家伙到她跟前迅速地张开双手一脸渴求拥抱的神情,她忍不住泄露鲜少的几丝温柔蹲下身将他整个抱起半搂在臂中,目光望着他红扑扑的可爱脸颊,随后小家伙似乎读懂她的爱怜般的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
她一时嘴角上扬,随后二来的男子目光里闪过惊愕和宽慰。
她回过神,对他点头,“有劳你了,宇文玥。”
她虽然没有再如以往一般称他“冰坨子”不复往昔熟络,但也没有刻意生疏地与他身份唤他称号,单是一声“宇文玥”便已经足以说明她并未因过去的那些仍旧对他耿耿于怀,至少,在她眼中,他依旧是自己认识相交并可以直呼名字的人。
他竟然觉得无比庆幸。
“其实不用亲自送他,差人送回来就是了。”
怀里的小家伙闻言转过脑袋望向宇文玥,巴巴地开口,“师父。”
她收了收手,“他应当很喜爱你这个师父。”
宇文玥冷冽的面容闪过一丝不自然,躲避视线,“我只是教他一些立身处世之计。”
她点头,神色宽慰,“很够了,有你这样的师父,是余生之幸。”
他并不愿承这份恭维,咳了咳,转而说起来意,“裕王来信了,信中提及你,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闻言他分明见女子平静的双眸里闪过波涛汹涌的伤痛,可她垂下眼眸片刻后再抬眸又风平浪静。
她摇头,“没有,我没有要带的话,如今我一切皆好,烦你如实相告就好。”
他欲言又止,皱着眉。
似乎二人今日的交谈大概已经到了极限,都已经无力开启新的话题,随即陷入尴尬的沉寂里。
宇文玥最终告别,她出于感激目送他离去后才进门。
回到房中发现楚乔不知几时又来了,正坐在烛光下等她。
“余生,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家伙自她怀中下地颠簸地爬进了另一个女人张开的怀抱。
魏水亨在门前望着一大一小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楚乔。”
楚乔抬起头,一双眼映着烛光,明亮美丽。
她心神微动,有些惊艳,但这感觉太快,来不及捕捉。
“宇文玥不好吗?”
她问。
楚乔扬眉,表示不解。
她侧目,躲开对视,“为什么过了这样久,你们还不成亲?为什么,他……不好吗?”
楚乔似乎闻言先前脸色丰富的神色忽的沉寂。
面容极淡,“你觉得我应该嫁给他吗?”
魏水亨点头,并未迟疑,“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你一片真心。”
楚乔点头,“大概是的。”
“不是‘大概’,楚乔,你不愿意吗?”
魏水亨想,自己是不明白面前这个女人的。
她总是拥有自己曾经最渴望如今遥不可及的一切,为什么又总能做到毫不在意呢?
楚乔望着面前这张常常被沉寂掩盖的绝色面容,终于发现,今夜她与平时很不一样。
“他同你说了什么吗?”
魏水亨摇头,目光投向烛火,变得格外悠远绵长。
“我想哥哥了,他也是一个人,和我一样,我们兄妹,都是一个人,永永远远的一个人。”
她的声音颤抖而低沉,可最终也没有一滴眼泪跌落眼眶。
楚乔总是行动快于思维的,她想起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放开了余生,起身到了魏水亨身旁。
她顿在这个女人身前,捉过她的双手让她面对自己,“元淳,元嵩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你这个妹妹。”
魏水亨睫毛微颤,俯视着面前这张清丽韵致的面孔,没能反驳。
“你更不是一个人。”她示意魏水亨看向正一个人琢磨着她带来新鲜物件的余生,“有余生,有我。我们不会叫你一个人。”
“可你会嫁给宇文玥,余生……我只有余生。”
她望着那个孩子,眼神绝望。
余生是个不健全的孩子。
“那我不嫁了。”
“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哄我,我不需要。”
“这不是谎话,是誓言,我不嫁给宇文玥,从今以后任何时候都不会嫁给他。”
她双眼漆黑,目光炯炯有神,那样认真庄重,仿佛真的在许诺。
而魏水亨自然又不会当真,反是问她,“楚乔,自重逢以来你都待我很好,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
“你问。”
“你在同情我是吗?因着当年那件事,你未能及时相救,所以愧疚,更同情我国破家亡落魄至此吗?”
“不,我并非……我不全是这样……我……”
魏水亨摇头,将双手自她掌中抽离,眸中又恢复枯败,语调疏离冷漠,“这些年来,我躲着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怕……怕有一天,你们这样对我。”
“你们这些一直以来以良善存于世的人,会因着同情照顾我,接纳我,救济我,施舍我……”
她咬着唇,一字一句,“无时不刻地提醒着我,那段过往有多愚昧无知,那些遭遇有多肮脏绝望。”
她的指甲陷进皮肉,面容忽的涌现出狰狞,一如每夜自噩梦中醒来的痴狂,“可我更憎恶自己,我竟然期盼着这种庇护和施舍的温暖,我竟然会眷念……我早已经连尊严也流食掉了……”
楚乔望着被她惊吓得缩在一旁的余生,指了指内室,孩子逃一般躲了进去,她掰开那握拳血肉模糊的双手,不顾来自魏水亨激狂的挣扎捶打,尖利的指甲划破她白净的脸颊,顿时一到血痕醒目,她将颤抖的身躯整个纳入自己的怀抱。
“好,好,你不喜欢这样,那我就再不用同情的心情待你,我把这些心思都丢开。”
那个人在她怀中用力摇头。
“你不要不信,我做得到的,从现在起。”
她将魏水亨早已经被泪打湿的面孔抬起,握在手心的消瘦下巴,精致苍白,她一字一句,极缓极慢地开口,带着残忍的冷漠语调,“所以,元淳,从现在开始,不要奢望我依旧待你小心翼翼。我不会,不会用对待弱者的方式同情你。你与我是平等的,我想要做什么也不会再顾及你。”
不等怀中人消化,她继而道,“那么首先,你要叫回元淳。这个世上哪有什么魏水亨,你一日缩在这个虚构的空壳里自欺欺人,就会有无数人会同情你,轻视你。”
魏水亨摇头,“不……”
“没有‘不’,元淳,我的秀丽王府供你吃住,宇文玥替你教导余生,你需要回馈我们,这就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的,你做不到,就不要指责我们如何看待你。因你,只能被同情。”
她话音刚落便被那人挣脱开,猛的将她推开,几乎发狠地望着她开口,“好!”
楚乔站直了身躯,理了理被她抓乱的衣裳,面上血痕醒目,她一张脸冷漠孤傲,带着嘲讽地牵扯嘴角,一瞬间让人想到她此刻是身处战场,“拭目以待。”
一直到她整个身影消失在苍凉的夜色里,魏水亨才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忽而苦笑不止,间或抱着自己的头,间或揪着自己的心口,无比的挣扎苦痛。
那些往日无法宣泄的绝望愤怒,今夜突然决堤,她像是自沉睡中猛然醒来的困兽,嘶吼挣扎。
过了今夜,她将不再带着“魏水亨”这个面具活着。
她是元淳,从一开始就是,便是再不堪回首,她也必须以此作为一生终结。
她才突然想起,她仍旧恨楚乔这个人。
她将她拉回了现世,要她做回元淳,那个满身脓血的恶魔。
既然这样,那就走着瞧吧。
而屋外暗处,楚乔背抵着冰凉的墙,双眸深如寒潭死水。
楚乔一直在想,要这个女人活着,不是行尸走肉地活,而是富有血肉感的活。
伤心的时候哭,开怀的时候笑,这般的活。
如果你已经丧失了希望,那我就重新叫你燃气希望,哪怕是再从恨开始。
元淳,便是在暗无天日的黑头行走,我都会带着你走出这片天地。
这片天地总会过去,届时,就会有一片新天新地了。
摧毁了的那些,都可以重塑,没有关系的。
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