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太危险》云中雪下

39、往事

　　此次出行，穆岚是坚决不要乘船的，公主也不坐马车，四人便各骑了匹马，在路上赶了三日，终于第三日傍晚赶到了钱塘地界。四人入城后，即寻了处客栈歇息，离清明还有一日，便先安顿了下来，云翊和穆岚是没什么的，公主和小七却是累惨了，尤其是小七，到了客栈便哼哼唧唧地躺到了床上，连饭都不下来吃了，惹得穆岚好一番嘲笑。
　　吩咐小二单独做了一份给小七送上去，云翊三人便在大厅里一起用了饭，期间倒是听说了件趣事。
　　“老五听说没，江南武林盟发告示了，盟主要为她女儿比武招亲！说是只要不超过三十岁的，都能去！咋样？”
　　“啥咋样？你还想咋地？就咱们，去了还不够人家动手的。”
　　“那去看看也好哇，看看盟主女儿长得多好看，再看看能娶到盟主女儿的事何方神圣啊。”
　　比武招亲？云翊脑子里转了转，江南武林盟主的女儿，有意思！
　　“二位小哥是外地来的吧。”又有一个男人加入旁边那桌人的对话，云翊来了兴趣，边吃边听。
　　“咋的？”
　　“咳！想看盟主女儿你怕是要失望喽！”
　　“怎么说、怎么说？”
　　“嘿嘿，二位不知道了吧，这武林盟主任正的女儿任枫，咳，其实全钱塘的人都叫她女疯子，一天到晚闯祸，在这钱塘可是出了名的，这不，前些天他那盟主老爹给他办了场比武招亲，这女疯子知道了死活不同意，直接离家出走了你说。”
　　“还有这事，那这盟主不是面子丢大了，话都放出去了。”
　　“可不是，这不秘密派人在找着呢嘛。”
　　“那个那个，你知道这么多，可知道那女疯子长得咋样？”
　　“你还真别说，长得是真不错！就是脾气嘛，没哪个男人受得了，我看哪，这次的比武招亲大会要黄。”
　　“······”
　　云翊还想继续听下去，旁边公主踢了踢云翊的小腿，道：“都吃完了，还坐着做什么，上楼罢。”
　　云翊回过神来，发觉公主与穆岚两人都吃好了，便也放下了碗筷，跟着公主上楼去，路上云翊小声问道：“公主，那比武招亲的事——”
　　“这事交给承志去处理了，我们也不用管他们的事，反而他们越乱越好。”公主冷静地分析道。
　　云翊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也就不管那闲事了，只是云翊对那被称作女疯子的任枫有几分佩服，这么不顾家里人的安排，一言不合就敢离家出走，倒是有几分洒脱，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只是个被家里人惯坏的小姑娘吧。
　　终究是不相关的人罢了。
　　休息过一晚后，第二天天空竟然下起雨来，四人被困在客栈里，左右不想出去被沾湿衣裳，便一齐聚在屋子里品茗闲聊。
　　穆岚起身把窗子关了起来，道：“明天就是清明节了，看样子是老天爷也感受到这悼念的气氛，都开始下起雨来了。”
　　“是啊，这天气忒烦了，好好地就把人变得惆怅起来了。”一向活跃的小七也像是没了气力，怏怏地趴在桌上。
　　公主专注于手中的西湖龙井，闭眼闻了闻，又品了品，似是不为雨天所扰。云翊在桌旁单手撑着脸，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雨天，最是恼人的了，也最容易将深藏在人心中的烦忧一点一点挖掘出来，教人直面那些伤心难过，半点不让人逃避，非要搅得人心神不宁才肯罢休。
　　小七到底还是个耐不住性子的，趴了一会，大概是受不住这沉寂的氛围，偏头问云翊道：“将军大人，你们明天是要去拜祭谁啊？还特意从长乐京跑到这远在江南的钱塘来。”
　　穆岚已经坐下在小七身旁，闻言看着云翊，脸色晦暗不明。
　　云翊却是淡淡地笑了，只是带着一丝苦涩，道：“小七，想听故事么？”
　　“想！但是——”小七下意识答了出来，但看到穆岚的脸色，又有些犹豫。公主也放下了茶杯，静静地看着云翊。
　　云翊像是自嘲地笑了下，便自顾自地说道：“十年前，我刚进兵营，作为一名普通的兵卒编在了孙火长的队下，那时的我仗着祖父和爹教的武艺，在军中大出风头，也不把谁放在眼里。孙火长年近不惑，家住钱塘，家里有个温柔贤淑小娇妻，为他生下了一双儿女，本来是在家里种田耕地的，奈何北方战事吃紧，朝廷下令征兵，他这才入了伍。征战三年，他一直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最后也只做了一个火长，可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就想着何时能够回家。他待人真的很好，同在一个火里的大家都叫他孙大哥，我也这么叫他，可我心里却是瞧不上他的。打仗了，年轻气盛的我总是想冲在前头，好多杀几个敌人，他每次却都让我们跟在大部队里，还次次告诉我们说，‘不管能杀几个，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我便更瞧不上他了。后来——”
　　公主倒了一杯茶放到云翊面前，云翊感激地看了一眼公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道：“后来，有一次对敌的遭遇战，敌军急袭，我方措手不及战死了许多人，看到昔日火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我控制不了自己，直接杀红了眼，也不管自己身上受了多少伤。后来援军到来，我们胜了，却有几个敌寇骑马逃走了，当时我没管火长在后面的叫唤，也不管什么穷寇莫追，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他们。北漠人善骑射，当时我又受了伤，刚解决追上的一个敌寇，后面有人叫了一声‘小心！’一只箭矢直飞过来，堪堪躲过这一箭，不料后面连接着还有一箭，那是第一次，我感受到了死亡，只是——”云翊低下头，顿了顿，“我没被箭射到，因为火长、他、帮我挡了那一箭，我、我慌了，他却向往常一样对我说‘别管能杀几个啦，保命最重要。’······那支箭正中他的心口，我草草给他包扎了一番，然后拼命把他带回了营地，军医也给他治了伤，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这在军营里是很常见的事，别说那些没能及时得到救治的，就算是及时作了处理，到最后因为感染而死去的将士也大有人在。可是，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莽撞，如果我当初我的疗伤技术足够好的话，也许，他就不会死······”
　　穆岚轻叹了口气，拉了拉小七，两人便一起出去了。云翊抿着唇，不再言语，就这么坐着。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久，正因如此，当时那个抱头痛哭人现在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段往事，但并非完全没有影响，每次想到孙火长临死前的脸，云翊的心就像是被揪住了一样，只得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借以好受那么一点点。
　　公主伸手覆上了云翊身侧攥着的拳头，用力握住，道：“没关系的······”
　　云翊侧过身来看着公主，眼神里充满无助，“真的么······”
　　公主点了点头，下一刻，云翊伸手抱住了公主，把脸埋在公主的肩头，停了半晌，声音瓮瓮道：“是、是我，是我，如果不是我······”
　　“没关系的。”公主的头偏了偏靠在云翊的脑袋边，一只手扶着云翊，一只手轻轻顺着云翊的背，安抚道：“没事的，如果你当时死了的话，那在后来会有更多的人死于战争也说不定，你的活着，让更多的人活着了，明白么？”
　　“不、不是这样的。”云翊使劲摇了摇头，“是我让孙大哥他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而我，除了能在清明节去拜祭他，看望他的家人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云翊！”公主扳正了云翊的身子，额头相抵，定定地盯着云翊水意朦胧的眸子，“不是你让他死了，是北漠的敌寇！而你！把所有的北漠敌寇都赶出了大周！”
　　云翊眼神迷茫，“我······”
　　公主松开云翊的瘦肩，捏着云翊的脸，道：“你，要把孙大哥救回来的小命好好保住，再用这条命保住身边人的命，像他一样，明白么？”
　　云翊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打了结一样，好半天才明白公主的话，然后从喉咙里缓缓出声，“嗯。”
　　公主这才放开了云翊的脸，一时间，两人寂静无声，屋子里只有窗外细雨飘到房檐上再垂落下去滴答声。许是受了这阴雨天气的影响，云翊感觉自己的心也变得凉薄了些。公主说的这些她不是不懂，这些年来她不都都这么过来了么，而这件事多年后的重提，她想得到的不过是一句“没关系”，可是真的没关系么？
　　好在，还有公主。
　　在公主面前她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所有心思，云翊垂着脑袋，声音低沉道：“公主······，那件事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确实十分自责，可是后来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战役多了，各种生生死死的也就看惯了，然后，呵，我就开始逃避，虚伪的告诉自己孙大哥死了也没什么，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就这样用这种说法欺骗自己，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活到了现在，我，是不是很无情？”
　　公主凑近了云翊，面无表情，抬起了云翊的头，拇指拭过云翊的眼，“那这是什么？”
　　云翊瞥了眼公主手指上的晶莹，抽了抽鼻子，偏过头，“我现在这样，说不定也只是伪善罢了。”
　　“云翊。”公主兀的站了起来。
　　云翊抬头去望，公主一手拧住了云翊的耳朵，直接把人提了起来，隐有怒气道：“你是个将军，怎的今天这么叽叽歪歪？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这般道理还需我同你讲？无情也好，伪善也罢，何必囿于过去。我只告诉你一句，你云翊，很好！”
　　你云翊，很好！云翊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涌了出来，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公主，原来——，她所求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劝解，什么宽慰，什么鼓励，她想要的，不过就是一句认同罢了······
　　有些事，本就没有对错之分，善恶之别，所谓的应当如何，也是因人而异。但求遵循本心，无愧于己。
　　公主任由怀里的这个大将军像个小孩子一样一抽一抽地哭泣着，也不管肩膀和胸口都被眼泪打湿了的不适感，一手箍着怀里的人，一手轻轻抚着云翊的肩背。这是公主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云翊的肩膀一点都不宽广，身高也比自己矮上一点，整个人便更显瘦弱，与她平日里的形象完全不同，也正因此，想让人把她这难得的脆弱的一面好好拥在怀里，仔细地珍藏起来。
　　待到怀里的人渐渐平息了下来，公主这才轻声细语道：“以后莫要胡思乱想了，只需记住我告诉你的话，明白么？”
　　云翊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有些喑哑，“嗯。”
　　公主听到云翊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缓缓离开了自己的怀抱，盯着那一片刚刚被她靠着的地方，目光有些不自然道：“公主，对不起，弄、弄湿了。”
　　公主瞥了眼自己的衣衫，半笑道：“是呀，所以你要帮我洗好才行。”
　　“好。”听到公主这么说，云翊反倒轻松了，旋即想到什么又紧张了起来，躲闪着目光，道：“公主，刚才、我们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干，衣裳···是···不小心弄湿的······”
　　公主看着云翊目光里半分羞赧半分祈求，瞬间明白了云翊的意思，挑了眉梢，笑嗔道：“好，死要面子～”
　　云翊听得公主这话，越发窘迫起来，这实在是因为她真的很少哭，上一次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这应该算是——，“是、是第一次······”
　　“什么？”
　　云翊深吸了口气，对上了公主疑惑的眼眸，又忍不住别了过去，“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我不算是别人呢。”公主的话幽幽的，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像是要将说出的话渗透到听者的心里。可在下一刻，又变得明媚起来，“不过，在本宫面前，驸马可以哭第二次，第三次······放心，本宫不会取笑驸马的。”
　　可这又是“本宫”，又是“驸马”的，分明就是在打趣她，云翊受不住公主明亮的目光，快速道了句，“公主快换衣服吧，我、我拿去洗。”然后落荒而逃。
　　只是——，房间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总算不那么扰人了，又和着清风，一点一点地都吹落在了心田，丝丝凉凉，细细滋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