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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明镜亦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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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对面的年轻人都结结实实地盯着对方的脸,在外人看来像是打起来之前的僵持,其实我知道二哥多半猜出是我,但不能肯定,我也在心里快速琢磨要不要现在认他。
这时突然有人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赶过来,正是宗越,大概是有人见要打起来,提前去通风报信了。
“师。。。大爷”,我一时没留神忘了我和他严守师徒关系的命令,险些叫错,也是因为这个口误,宗越顺利地化名施大爷了。当二哥朝宗越辑首行礼时,理所当然地问了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来的真快,我还没来得及帮他想名字呢,姓施,最符合他性格的就是施暴了,但他一定会揍我,于是我也赶紧作揖还礼,毕恭毕敬道,“回公子的话,这位乃是当家的护院,单名一个豹子头的豹字”,我心里得意地想,这个名和宗越以及他的性格身份,简直是绝配。
宗越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潦草地冲二哥,拱拱手,阴阳怪气地说道,“让公子见笑了,小厮无状,冲撞了阁下,弄脏了衣服照价赔偿,坏了心情阁下出个题目,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我心想,这师父也就这么回事,也有可能到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地方,就把徒弟忘在爪哇国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异性没人性?
二哥依旧是我记忆中的谦谦君子,连忙说不用,还抱拳拱手,长篇大论地替我求情。我心下感慨,这么好的二哥怎么也逛青楼楚馆呢?说不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交友不良,被品行不端的损友带坏了,也未可知。
宗越见对方不想找茬,也不多费唇舌,把我叫到一旁,简单问了原委,随便数落几句,就又欲和姐姐们再续前缘。我简直快不认识他了,这个是在宮里那个脸色阴沉得快要下雨的阴戾男子吗?他的神经大条得史无前例,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先当街把仇人一大家子上百口杀了,过了好几天才想到逃命,这种心理素质最适合做拆弹专家,手绝对不抖,因为反射弧太长。。。
剩下我自己,本着帮二哥清除害虫的想法,我四下张望,倒要看看谁和他一起来的,不给他试试我最新发明的“归去来”,就对不起二哥!
就在此时,另一位峨冠博带的公子哥翩翩而来,我几乎认定了他就是带坏二哥的狗友,哪知道近前一瞧不要紧,之前的计划全作废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大哥,路伯周。
看来家里越来越有钱了,我感叹道,哥哥们都成群结队地来娱乐场所消费。我有些无力地四下张望,不知道三哥,四哥,五哥他们几个是不是全来了,加上我和刘子业他们,正好凑够两桌麻将。
我一直不太喜欢大哥,说不上来是因为他阴柔的长相,还是难以接近的性格,反正我在家时也很少见到他,没有什么家人的概念或感觉。今日一见,我惊叹大哥真是英俊潇洒,他没走过来时,单看二哥也是风度翩翩,可他一出现,立刻抢占了所有人的眼球,二哥直接成了隐形人。
尽管我离得老远就向他行礼,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二哥身旁,附耳低声询问什么,大概是问刚才那场小骚动和他衣服上的污渍吧。我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表情和时不时飘来的打量,乃至问询的目光,心里突然有了打算,如果大哥主动问起我是谁,我就明言身份,如果二哥问起来,我就继续装聋作哑。下意识中,我不担心大哥,也不心疼他,二哥就不同了,我不愿意他趟一星半点的浑水。
大哥走过来了,请我去他们的厢房用些果子,我没犹豫,抬腿就跟着走了。我也想看看大哥,二哥的包间是什么样的。
走进去,我才发现这不起眼的小门小院别有洞天,但见碎石铺径,圆门曲拱,雕棱琢瓦,水榭厅阁,错落有致,一石一木,皆有深意,梅兰竹菊,各自成趣,整个院子宁静致远,不像是迎来送往之地,倒似居士园林,深闺禁地。
我心中啧啧赞叹,再想起来那刚来第一天就吐槽无数的破旧宫殿,跟这里比,就像石器时代的洞窟一样,真想拽着太后亲自来看看,宮里有什么好!
来到梅字间,里面已经有两位姑娘怀抱琵琶,调琴弄弦,不知是点的什么香料,韵味清远悠长,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比皇后娘娘明泉宫里,烟熏火燎的香烟,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两位姑娘和外头刚才见过的那些个,气质大为不同,一不浓妆艳抹,二不穿红着绿,三不轻佻调笑,四不斜肩扭腰,人品风度,比宫中的女官更佳,相貌身段,比后宫佳丽更胜。我有点理解宋徽宗为什么放着后宫佳丽三千,非得去找李师师了。
大哥挥手让两位姑娘暂退,我就知道他下面打算干什么了,两位姑娘就连退出去的步伐仪态都无可挑剔,赏心悦目,后来才知道,她们是犯罪官员的家属,本来就是官家小姐,自带才艺,不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其父其夫还都是当世著名的书画大家,自成一派,哪怕是其人流放三千里,甚至弃市问斩,他们的大作依旧保值,这就是艺术的影响力。两位姑娘一位姓徐,似乎还和开国长公主的儿子徐羡之沾亲带故,另一位姓谢,这就更厉害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里面的谢就是指谢家,大概并非嫡出,但堪怜咏絮才的才女之后,沦落勾栏,也是谢氏一族衰落的反映。
“笃笃笃”,关节轻敲桌子的节奏把我跟着两位姑娘渐行渐远的目光收回来,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倒是不生气,也笑着对我说,“小兄弟年纪不大,颇为知情识趣啊”。
我一愣,其实不是为了他打趣我,而是小兄弟那三个字,既然房中只有我们兄妹三人,看刚才他与二哥耳语的样子,应该是察觉到我的身份,怎么还用小兄弟称呼呢?
我只好赧然拱手,自称无状,请两位见谅。之后竟然冷场了,似乎双方都等着对方先露底,我心说,不至于吧,两位,你们的谋略学到沟里去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又重复了一次不小心弄脏二哥衣服的歉意之辞,然后表示主子等着伺候,不便就留,心里说,有话快说吧,还墨迹什么。
二哥咳嗽了一声,每次他紧张时都会先咳嗽,再发言,当初我在家时他就这样。二哥一本正经地问我,那尚未露面的主人是否也是风雅之辈,来此吟诗会友,共赏风月?
我听完这文邹邹的问话,差点哭了,这样问下去天黑了都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小人不敢过问主人的兴致,从小没读过书,公子的话听不大懂。。。”,这算是个软钉子,但是我小厮的身份说出来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心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再磨蹭下去,一会儿碰见刘子业就坏了!
二哥真不会察言观色,还一个劲儿问,“贵府现居何处,尊主人传承何家?”,我都觉得这句话问的有些过分了,特别是在这种地方,人家不说,你就不该问,唉,二哥啊二哥,不知道该说你心眼实诚还是一窍不通呢?
我只好陪笑着站起身来,拱手正色言道,“主人尊姓,恕小人不便相告,两位公子人品俊雅,若诚心结交,提“问梅”二字足矣,主人严厉,恕小的告辞了”,说完不顾他们脸上表情如何,我自顾自夺门而出,心想,都说的如此明白了,再不明白,我也不敢跟你们泄露身份了。
我刚跨出后院的拱门,就被刚才那位被我奉承的丫鬟一把拽住,一边跑一边说太子和师父两个人正找我呢。我心中暗暗叫苦,这下坏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够难对付的,还两个一起气势汹汹地等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到了前面正厅,走到门口都没看见他们人在哪里,我身边的丫鬟倒是不含糊,撩着裙子扒拉开莺莺燕燕,嘴里还嚷着,小厮带到了!五颜六色的纱罗锦绣中闪出一条窄道,我走过去,还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凯旋荣归的兴奋,花衣夹道的尽头,正是还在醉生梦死的两位,看上去似乎没有不高兴。
刘子业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乱七八糟地嚷着,“吴忌!你跑到哪里偷懒去啦?”,我那师父还帮腔,“是啊,用不着你时到处碍事,叫你时不见人影儿,你说该怎么罚你啊?”。我心想,师父你真喝多了?怎么好的你不学,刘子业那独门绝技,让人自己说罪过,再反过来惩罚人,我自打进宫就领教了,咱们换个花样好不好?
我低着头站着不动,一副可怜相,倒是刘子业挥挥手,说了句,“罢了,今天尽兴了,就不玩新花样了,暂且记下,吴忌啊,结账!”。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两个人急急火火找我,是因为钱袋在我身上啊。
在为那几块点心,茶水以及我不大清楚的服务,付了两块金饼的天价以后,留仙居之行即将圆满结束。那些姐姐们,老鸨,连倒水的丫鬟们都跟这两个人傻钱多的客人依依不舍,使出浑身解数要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还没走出正厅,忽然一阵喧闹声汹涌而至,似乎到了正式营业时间,客人多起来,远远望去,足有十几个陆陆续续鱼贯而入,个个肩宽背厚,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这还不算,清一色统一打扮,芒鞋僧衣,头顶光亮可鉴,为首的那位更是身披袈裟,手握禅杖,一时间寂静无比。
连老鸨都没见过如此阵势,要说一个半个的出家人,不守清规戒律,前来荒唐,也不是没有过,但如此高调的集体行动,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为首的那位大和尚,颇有鸠摩智的气势,手中禅杖一指老鸨,中气十足嗔道,“兀那老货,是怕撒家出不起银子吗?”。
或许是银子二字让老鸨清醒过来,谁的银子不是赚,难不成和尚的银子就是光头的,比别人的缺斤少两?当然不是!与传统意义上出家人清贫的印象大相径庭,这个时代,和尚们是真的有钱人,不光是寺庙周围的田产,各路富贵人家经年不断的香油钱,他们还是抵押典当行的创始人。由于财力雄厚,且信誉良好,他们的服务类别呈现多样化,充分贴合顾客需求,形式灵活,连抵押贷款都细分为死当活当,还开设商店,组织集市,极大地丰富了市场供应,满足了人民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若不是估计他们出家人的身份,老鸨是极度欢迎他们来访的。
我都看傻了,活了十几辈子,新鲜事都攒到这辈子了,没想到我信口胡诌什么番僧在青楼,真有一群和尚出现在烟花巷里,我要不要试试别的?比如我想当皇帝什么的?
我望了一眼宗越,却见他神色全不是刚才的散漫轻浮,而是我见惯了的蛇一般伺机而动的沉稳和戾气,难道这群和尚是冲我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