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录》Y景砚

30、Chapter 30. 危途

　　暮春的长安城被暮色染成青灰，朱雀街的槐花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董星河贴着墙根疾走，夜行衣下摆扫过青石板上斑驳的苔痕。城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只被困的倦鸟。在飞檐和李湛接连失踪后，各方势力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京城的各个关卡瞬间进入严查状态，气氛剑拔弩张。没有路引，简直寸步难行，整个长安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笼罩。

　　“站住！”金吾卫的横槊拦住了去路，铁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董星河握紧腰间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因出门匆忙，她压根没来得及带上至关重要的路引。十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韩致远在太学后山为她摘星，衣摆沾着夜露，眸中映着银河。

　　“大人，她没有路引。”守卫的声音惊醒回忆。董星河抬头，撞入一双含情桃花眼——飞龙卫中郎将韩致远，他的双眸依旧那般多情，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皂靴碾过碎石，腰间玉佩正是当年她绣的鸳鸯。

　　他缓步走近，袖口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正是水云间的银鹤图腾。董星河喉间发紧，多年前诀别时的场景突然清晰：她跪在韩府门前，鬓边的海棠被雨水打落，而他站在廊下，手中握着她送的鎏金香囊。

　　“这是内眷腰牌。” 韩致远将玉牌拍在守卫手中，指尖划过董星河腕间的刺青—— 那是幽魂派的蝶形印记。守卫见状忙不迭让路，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初恋情人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重逢，世间恐怕再难找出比这更尴尬的场景了。但一想到飞檐和李湛或许正身处险境，生死未卜，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放下心中的纠结，求助韩致远。

　　两人在巷口分开时，韩致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董星河嗅到他衣间淡淡的沉香，与记忆中太学后山的草木气息重叠。他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的脉搏，恰似当年偷折禁苑白梅时的触感。

　　忘忧阁的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董星河跟着韩致远穿过蛛网密布的回廊。柜台后的书生枕着《孙子兵法》打盹，墨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韩致远的指尖敲了敲柜台，三枚开元通宝在木面上滚出细碎的弧光。

　　“要找的人在陇右官道。”书生扫了眼董星河腰间的佩剑，突然从袖中抖出半幅舆图。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舆图上朱砂标注的云逸客栈格外刺眼——那是三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韩致远的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折痕，董星河注意到他无名指内侧的烫疤——那是当年为她挡下烙铁留下的。她忽然想起他曾说：“星河，你的眼睛像长安的月，让人看了便不想移开。”

　　飞骑营的点将台上，郭仲韬的银枪在月光下划出冷弧。韩致远的玄甲军与郭家军在校场对峙，甲胄相撞声惊起栖鸟。董星河躲在角楼阴影里，看见郭南希攥紧腰间的匕首，刀柄上的蓝宝石映着她眼底的焦灼。

　　“报——血谍将军到！”

　　喝令声中，李怡的身影自雾中驰来。他头戴斗笠，一袭墨色披风在风中翻卷，腰间悬着的正是当年先帝赐予的龙雀剑。董星河看见韩致远的瞳孔骤缩——那是只有水云间顶级暗卫才有的佩剑。

　　陇州的官道在暮色中延伸，像一条蜿蜒的死蛇。董星河跟着韩致远的马队疾驰，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她忽然想起李湛在蓬莱阁说过的话：“星河，若有一日朕死了，你便去云逸客栈，那里有我藏的玉珏。”

　　云逸客栈的灯笼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鬼火。韩致远的手势刚落，三十名玄甲卫便如夜枭般扑向屋顶。董星河摸到腰间的软剑，冰凉的剑鞘让她想起飞檐教她练剑的那个冬夜——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呵出的白气在剑刃上凝成冰晶。

　　“吱呀 ——”

　　木门被踹开的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董星河的软剑出鞘，月光在剑刃上划出银弧。房内烛火摇曳，只见水逸云正站在窗边，指尖捏着半枚蝶形玉珏——那是幽魂派门主的信物。

　　“淑妃娘娘，别来无恙？”水逸云转身，袖中甩出的袖箭擦着董星河鬓角飞过。韩致远的横刀及时架住她劈来的刀，火星在两人之间迸发。董星河看见水逸云腕间的朱砂痣，突然想起飞檐曾说：“陇右水家，世代为漠北细作。”

　　雾角声突然响起，郭仲韬的银枪从后窗刺入。水逸云的身影一闪，玉珏脱手飞出。董星河本能地扑过去，指尖触到玉珏的瞬间，听见韩致远的惊呼：“小心！”

　　她抬头，只见水逸云的短刀已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韩致远的身体撞开她，刀刃在他肩甲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董星河看见他后颈的朱砂痣，与水逸云腕间的痣一模一样——那是漠北狼卫的印记。

　　“原来你 ——”

　　董星河的话被咳嗽声打断。韩致远捂住肩甲，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玉珏上，竟呈现出狼首的形状。雾中传来马蹄声，李怡的身影破窗而入，剑在月光下划出死亡的弧度。

　　云逸客栈的天井里，郭南希抱着昏迷的李湛，泪水滴在他苍白的脸上。宁远背着飞檐，艰难的挪动着。原来，依旧是李湛最先找到的飞檐。但董星河不知道，其实最先找到人的是李祥。

　　董星河看见李湛手中紧攥着半幅舆图，边角处画着的正是韩致远后颈的痣。十年前的疑问突然解开：原来韩家世代都是漠北安插在大唐的细作。

　　“星河，带他们走。”韩致远的声音突然沙哑，他扯下腰间的玉牌扔给董星河，那是太皇太后亲赐的飞龙卫腰牌。董星河看见他眼中的决然，突然想起太学后山的那个夏夜，他说：“星河，我愿为你背叛所有，除了这具流淌着异族血液的躯体。”

　　雾散时，天边泛起鱼肚白。董星河抱着李湛策马狂奔，腰间的玉珏与韩致远的腰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越的响声。她不敢回头，怕看见韩致远被郭仲韬的银枪抵住咽喉的模样，怕看见他眼中那抹比雾更浓的悲凉。他们此次回京，没成想会牵出诸多旧人，真不知是福是祸。

　　长安城的晨钟响起时，董星河终于抵达水云间总舵。吴雅莹迎上来，看见她怀中的李湛，眼中闪过痛色。董星河将玉珏递给她，触到她掌心的老茧——那是握了十多年情报的痕迹。

　　“太皇太后有请。”吴雅莹的声音低沉，袖中滑出的密报上盖着血谍的朱砂印。董星河看见密报上的字迹，突然想起韩致远在忘忧阁说的话：“星河，有些真相，比死亡更可怕。”

　　她抱着李湛的手突然收紧，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窗外，朱雀街的槐花落了满地，像极了十年前韩府门前的那场花雨。而这一次，她知道，有些告别，是为了更漫长的重逢。

　　......

　　营救的过程说长也短，说短也长，郭碧云听来报的人说了很久。彼时，暮春的陇州官道被浓雾笼罩，云逸客栈的檐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具腐朽的棺木。水逸云对着铜镜调整半幅蝶形面具，金粉在烛火下簌簌而落，露出左颊狰狞的烧伤疤痕。丫鬟的抽泣声从屏风后传来，她抬手将翡翠簪子插入发髻，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的眼睛——那是李祥曾说过像陇右晨雾的眼睛。

　　“砰！”

　　木门被踹开的瞬间，水逸云转身时已换上楚楚可怜的神情。李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大氅沾满尘土，腰间玉佩正是当年她送的。二十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他在漠北探亲的时候，在大营为她挡下三箭，血浸透了中衣，却笑着说 “逸云别怕”。

　　“殿下安好？”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李详抬手想揭她的面具，却在触到冰凉的金属时顿住——那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面具，却成了彼此之间永远的隔阂。

　　柳衡的靴跟碾碎门槛上的木屑，他的指尖敲了敲靠墙的立柱，木纹间隐约透出血腥味。水逸云看见他的目光扫过立柱底部的裂隙，喉间发紧——那里藏着通向地牢的机关，藏着她用十年恨意筑起的牢笼。

　　“酒窖在这儿。”她领着众人走向立柱，指尖在狼首暗纹上轻叩三下。木门开启的瞬间，潮湿的酒气扑面而来，却掩不住深处飘来的铁锈味。李详的脚步顿了顿，他闻到了血——那是属于飞檐的、带着龙涎香的血。

　　韩致远的横刀“不小心”扫落两坛西州葡萄酒，深红的酒液在青砖上蜿蜒，像极了漠北大营的血色月光。水逸云看着他蹲下身擦拭靴底，指尖却悄悄按向砖缝里的机关——只要按下，地牢的毒气就会顺着酒窖蔓延。

　　“小心！”

　　李湛的敲击声从墙壁深处传来的刹那，郭南希的剑尖已抵住丫鬟的后心。那是水逸云从漠北带来的狼卫，此刻正用眼角余光扫向立柱的暗纹。董星河的软剑突然出鞘，剑尖划破丫鬟的衣袖，露出小臂上的狼首刺青 ——与水逸云面具内侧的印记一模一样。

　　地牢的铁门在巨响中轰然倒塌，刑具的碰撞声混着浓烟涌来。飞檐被铁链吊在中央，白衣浸透鲜血，却仍用身体护着角落的李湛。韩致远看见他发间的银铃已碎，那是二十年前先帝赏赐的、象征金吾卫最高荣耀的信物。

　　“师父！”

　　董星河的哭喊被火势撕裂。水逸云的匕首正没入李详的腹部，她的面具已掉在地上，烧伤的左颊在火光中扭曲如恶鬼。李详的血滴在她腕间的朱砂痣上，那是当年他亲手为她点的、象征 “永结同好”的印记。

　　飞檐的手掌按在石墙上，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他终于触到了机关——那是二十年前他为李详设计的、遍布大唐各地的逃生密道。当石门开启的瞬间，他看见李详倒在了火海中，唇角还挂着歉意的笑，像极了那年在漠北大营，他为她挡住致命一箭时的神情。

　　“祥哥！”

　　飞檐的怒吼惊起栖鸦，他的内力在瞬间透支，却仍强行将李详从火海中拽出。两人跌在草地上时，李详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却比当年在漠北的血更冷——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活着就能等到海晏河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