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中唐发展科技》昆山之石

5、酒逢知己

　　说是希望能看看草原上的大好风景，可回盐州城的一路上孟郊却都在观察宣延。

　　宣延丝毫没有察觉孟郊的目光——也或许他其实察觉了，不过并不在乎孟郊的窥探。
　　宣延一路上只管与韩佸说说笑笑，从少年时候一起在宣州街头打的人，说到韩佸母亲养的大肥猫；从洛阳城里的画舫，说到洛阳城外山上的朝阳和牡丹……旧相识重逢，可说的话好几箩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话里话外都没有深意也不需要细想，十分快活。

　　这是孟郊第一次见到宣延，这时候他和宣延还像以后那样熟悉。孟郊只是觉得宣延是个奇怪的人，明明与韩佸无亲无故，只是朋友而已，却愿意为帮助韩佸修盐州城散尽数十万贯家财，又不远万里风霜雪雨往西域行商。

　　长龙一样的商队满载着货物，在黄昏时刻回到了盐州城。

　　宣延安排老刘盯着商队卸货入库，和韩佸孟郊一起，去了韩佸的官邸。

　　酒菜是早已备好的，肥嫩的牛羊肉炙烤后散发出使人口舌生津的惊人香味来，萦绕在整片宅邸里。

　　宣延闭上眼睛饱吸了一口令他魂牵梦萦的香味，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放松下来，面上露出一点真诚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盐州城里的烤肉，似乎比别处的都要更香一些。”

　　韩佸带着点儿小骄傲：“嘿嘿，我可是有秘方的。”

　　宣延心头酝酿的万般情绪顿时被韩佸打断，他没好气的瞥了韩佸一眼，轻哼了一声道：“哼，韩十二你也就吃喝玩乐行了。”

　　韩佸权当是宣延在夸奖他：“文章经论都是一时的，只有吃喝玩乐是一世的。”

　　宣延瞪眼：“这话你倒是去你季父面前说啊。”

　　韩佸连忙摇头：“那可不敢，我季父最近几年越发看我不顺眼，严肃的很，不像以前一样能开玩笑了。”

　　宣延啧啧出声：“你韩十二还真是厉害，韩家叔叔那样一副好脾气，竟然也能被你惹毛了。”
　　在宣延看来，韩佸的小叔父韩愈虽然表情不多，但人品贵重性情温和，待人礼数周正，是个少有的君子，又一惯看中韩佸，不可能无缘由的看他不顺眼。

　　韩佸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此去长安数千里，写封信都得两三个月才能收到回复，我一年也惹不了他几回。”

　　宣延还想再说些什么，韩佸伸手搭住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拉着他往前厅去：“好了好了，你刚回来，正是给你接风洗尘的好时候，不要提这些没有头脑的事情了…走走走，好好菜都已经备上了，还有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你会喜欢的…”

　　孟郊跟在韩佸和宣延身后，听着这对青年友人胡乱说着些没营养的话，没由来的心头有些触动。
　　他捋了捋胡子长叹了一口气，心道年轻可真是好啊！

　　西北呆了几年，沙子吃了几斤之后，韩佸和宣延都成了千杯不醉的好汉。这一顿饭下来，肉吃了多少不好说，但西域的葡萄酒和高粱酒却喝了几大缸，席间的美人确实千娇百媚，那一颦一笑，看得孟郊都有些心襟荡漾，却根本不入这两人的眼。

　　第二天一早，韩佸捂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皱着眉毛没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

　　韩佸的亲卫统领崔晓崔子明捧着甲胄递给韩佸，一边帮韩佸整理仪容，一边向他禀告近期各方的变化。

　　“昨天晚上商队管事儿已经递上了北庭都护的需求单子，我大致看了一下，上面列的物资跟去年差不多，我们这边供应起来没有太多困难。”

　　“给河中军运粮的队伍已经整备完善了，书吏房拟定了王璟王伯玉出这趟差。”

　　“于阗王的密信昨夜到了，我已经检查过了，火漆印信都无误。”

　　“矿山那边…”

　　韩佸摆手：“别一大早的就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些公务都等我午后统一处理…我们来聊点儿别的。”

　　“那…将军…”

　　韩佸道：“我问你，宣延之起床了没有？”
　　宣延，行十六，字延之。

　　万能亲卫统领崔晓当然也关注着韩将军的好朋友宣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尚未，昨晚宣少爷喝得太多了。”

　　韩佸点点头：“嘱咐厨房温好醒酒汤备着，再去薛校书那调几个女吏来，上午延之肯定会查账的，让女吏们随他一起去，帮他打打下手。”

　　说起这个，崔晓笑了：“将军，别的都好说，但是女吏…我只能勉力一试，但能不能从薛校书那里要来人就不知道了，毕竟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韩佸疑惑。

　　崔晓嘴角抽了抽，昨天晚上薛校书那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耐着性子温声软语地陪酒，但是场上的三个男人竟都把她忽略了，依照薛校书的脾气，这事情且没完呢。
　　将军虽已加冠，但看来还是不通人事啊！崔晓在心中暗叹，说出口来的却是：“没什么…只是薛校书向来关心手下的女吏，宣少爷又素有风流之名，要是知道咱们这边专门安排女史处理宣少爷那边的工作，恐怕她会不高兴。”

　　韩佸摇摇头：“那你就小看薛校书了，薛校书可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呢，虽然她跟延之接触的不多，但恐怕早就从来往的书信中看出延之的品性了…你且放心去吧，薛校书不会难为你的。”

　　崔晓没有再说什么，韩佸想了想又问道：“对了，最近一段时间裴莫那小子在干什么呢？”
　　裴莫是韩佸军中的长史，和崔晓是好朋友。

　　“裴莫啊…”崔晓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裴莫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最近他那一房的文书都是按照规定准时处理好的，您放心。”
　　裴莫能力还算不错，但性格懒散又跳脱，崔晓以为韩佸是在问裴莫最近的表现。

　　韩佸摆摆手：“不是问你这个，我知道裴莫正事不荒唐，这么久了他管辖的文书房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我只是觉得好像有几天没见到这小子了，问问他最近怎么样而已。”

　　崔晓：“我也有几天没见到他了，还真不晓得。不过裴莫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估计是有什么好玩的绊住他了，将军您不用担心。”

　　韩佸洗漱完毕，整理好甲胄，端起崔晓递过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才慢悠悠地道：“你们几个当初都是被我拉到军中来的，是我的老兄弟了，我怎么能不关心呢？”

　　“将军…”崔晓被韩佸的真诚触动了，一时间有些失语。
　　他姓崔，大唐的五姓七宗里，崔氏占了两个，可当年初遇韩佸时，他不过是犯了错被家族的一枚弃子，烂泥一般混在河中军的军营里，只觉得未来没有一点儿光亮，如何也想不到两三年之后，他会满怀希望和激情，每天干劲十足的和朋友们一起为大唐守边疆。

　　韩佸走过去拍拍崔晓的肩膀，笑道：“好啦，这是干什么呢？快收拾收拾，去厨房包上两屉馒头，今天上午可是要去验收最后一段城墙的，打起精神来。”

　　“不等宣少爷醒了再走吗？”崔晓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不用了。”韩佸道，“这一程实在太远，延之看似吊儿郎当万事不挂心，实则心思极重，肯定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宣延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中午，他醒来时，窗外阳光普照，花木枝丫摇曳，一派和融。

　　宿醉之后免不得头痛，宣延揉着额角起身推开了窗子，将草木清香放入房中，他深深的嗅了庭院里安宁的气息，那颗在大漠黄沙中动荡了许久的心，终于回归了久违的平静。

　　“好久不见，宣十六。”

　　然而，屋子里陡然响起的一个声音，瞬间把宣延拽出了奇妙的和谐境地。

　　宣延皱着眉头往声音的来源之处看去，一个熟悉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方才被宣延忽视的头痛现在剧烈的拉扯着他的神经，他冷着一张脸问：“你怎么来了盐州？还在我的房间里！？”

　　那人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道：“我昨天晚上比你略晚一步到的盐州，今天上午本来是来见十二郎的，但是没想到十二郎去视察城防了。听说你在这里，想着我们怎么也算是熟人，于是便来见见你。”

　　宣延警惕：“你不是在长安城做了大官吗，怎么会到盐州来？难道是奉上旨来盐州巡查…”

　　“延之你严重了，我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替天子巡牧四方的工作怎么也轮不到我。”裴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宣延：“那你？”

　　裴度：“我来此是为了探亲。”

　　宣延：“探亲？”

　　裴度笑，笑容里似有深意：“是啊，我那个不成器的堂弟正巧在十二郎账下听用，我叔父托我来看看他。”

　　裴……
　　宣延在心里默默把盐州城叫的上名字的大大小小文吏武史都过了一遍，裴……裴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