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罚酒 ...
-
三天后,盐州城城墙整体修筑完毕验收,整个城池都沉浸在喜悦里。
盐州此地,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是吐蕃人进攻大唐的必取之地,在城墙没有完工之前,虽然内有盐州守卫军的防守,外有灵夏节度和朔方节度的庇护,但始终不能让城中百姓心安,如今高大坚固的城墙筑成,才终于定了所有人的心。
韩佸站在高大的城楼上往城内望,只见城内的大街小巷都站满了人,那是为了修建城墙流了无数血汗的流民和他们的家人。
如果今天城墙验收成功的话,按照之前他们跟盐州官府签下的契约,他们将拿到盐州的户籍在这座城池里安家,可以去盐州城外的牧场上放羊,也可以优先被盐州所属的商队、矿山和作坊雇佣…
这代表着,他们将不用再过流离失所的日子,逢年过节可以给家里的老人添一件新衣;出门办事可以给馋嘴的孩子带两块饴糖;夜半熄了灯,可以把攒钱买到的铜钗子插到自家或许并不算标志的婆娘头发上。
殷殷目光,落在城墙上,城墙笼在朝阳红彤彤的霞光里。
韩佸站在城墙上,那些落在城墙上的目光当然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如果能化作实质的话,大约会重逾千斤。韩佸这样想着,却也并不觉得沉重,而是轻松的勾了嘴角。
负责城墙验收的工程小队吊着绳子在城墙上爬上爬下,仔细的敲击、撬动每一块墙砖,像是在为族群寻找何时筑巢地点的蚁群那样专心。
宣延看着雄壮的城墙,两眼放光,用肩膀撞了撞韩佸问:“这些都是用我的钱建的吗?”
高大、厚实、坚固,这样的城墙,宣延觉得他的钱花的再没有这么值了。
“是啊。”韩佸今天心情好,乐意跟宣延闲扯,伸手指着延州城里一大片一大片方方正正的坊市,“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花你的钱建的。”
宣延的目光柔和细致的顺着韩佸手指的指向拂过盐州城内整齐的坊市,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感叹道:“真好…真好。”
宣延出身宣州大族宣氏,宣氏数代经商家资丰厚,他从小钟鸣鼎食,却并不像族中耆老那样钱财,甚至有些厌恶藏金夺利。
对宣延来说,钱财是保证生活质量的基础,更多的就没有了。从小到大家族的培养使得获取钱财能给他带来远胜其他的满足感,但攒下金银给他带来的却只有罪恶感。
韩佸知道宣延对钱财有心结,他暂时没有办法替宣延解开这个心结,但他不会放弃尝试。
韩佸拍了拍宣延的肩膀,笑着说:“是吧?我也觉得很好,以后你负责赚钱,我负责花钱——不管你能赚到多少钱,我保证,我肯定能很快花完。”
宣延的心思刚有些浮动,就被韩佸一通垃圾话给砸实在了,他打开韩佸的艘,没好气笑了笑:“合着你就是个败家子儿啊?”
“嗳…”韩佸一脸骄傲,“你还别看不起败家子儿,那败家子儿难道是一般人能当的吗?你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一年花掉几十万贯钱吗?”
宣延:“……”
“你们俩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裴度拿着一卷密信上了城楼。
韩佸嘿嘿笑笑:“闲聊而已,没什么——中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裴度举起手里的信封:“哦,你说这个,我刚才在城楼下碰到了薛长史,这封信是她给我的,说是从矿山来的一封奇怪的密信,虽然印鉴火漆都无误,走的也是情报司给矿山专门开辟的渠道,但是速度不太对。按照情报司的记载,这封信是二十天前从矿山发来的常规报告,可是这封信上的火漆,却分明是十八天前盐州新换的漆泥,这种漆泥应该现在还没有送到矿山。”
“薛长史觉得这封信不寻常,于是没有打开这封信,也没有告诉别人,直接送来给你了,但今日城墙验收,内外把守严格,她本不打算来,之前并没领通信信物,上不了城墙,于是托我把信交给你。”
矿山的报告出了问题?韩佸眉头一皱。可是不可能啊,矿山主要是由宣城郡王的人负责的,盐州也就提供一些流民到那里做矿工,就算是有人眼红要出招,也应该冲着宣城郡王去,而不应该找盐州城的麻烦呀?
“拿来我看。”
裴度把信递给韩佸,韩佸仔细一看信封上的火漆果然是十几天前盐州新换的这种。这种火漆里面多放了赤铁矿,颜色比之之前的那种要更红一些。
韩佸抿着唇拆开了信封,一张很正常的信纸露了出来,韩佸打开信纸,心头一震。
这信…这信并不是矿上来的。
韩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度等韩佸读完了信,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韩佸神色凝重,把信递给了裴度:“中立你自己看。”
裴度不明所以接过了信纸,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韩佸为什么神情如此凝重。
裴度问:“送往河中的军粮除了问题?”
信上的署名是王璟王伯玉,裴度还记得这个人,这个人是盐州城的一名低级将领,在他来盐州之后的第二天,带着一队人马押运粮草往河中府去了,韩佸还给他送了行。
韩佸:“信上说,他们整个运粮对被不知名的势力劫持了。”
裴度目光一动:“河东节度或者承德节度。”
韩佸点头:“中立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但是我仔细想想,应该不会是河东节度,自从马燧马北平卸了河东节度使的位置,河东节度一直很是低调,据我了解,闲人河东节度是李自良也不像是个能干出这种明目张胆的得罪浑瑊节下的事情。”
裴度:“那就是承德节度使王武俊了。”
韩佸:“恐怕就是他了。”
“王武俊…”宣延插嘴道,“王武俊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啊。他本来是安禄山部将李宝臣手下的一员裨将,善于谋略和钻营。他给儿子娶了李宝臣的庶女做儿媳,取得了李宝臣的信任,李宝臣死后,李宝臣的儿子李维岳想子承父位,但朝廷不同意,于是李维岳便举兵反叛,王武俊此时已经坐大,他表面上支持李维岳,但背地里却使劲拉李维岳的后腿,后来更是直接拿麻绳把李维岳勒死了事。”
“可即使王武俊勒死了李维岳,朝廷也没封他做节度使,他心有不满,于是他和反贼朱滔一起举兵反叛,自称魏王,甚至大败朝廷派去讨伐他的李怀光,几年前的泾原兵变,四王里就有他一个,只是朱滔死后他又自废王位归顺了朝廷,朝廷无力征讨,便应了他的归顺。”
“王武俊这个人,谋略过人却贪得无厌,有能力但是没有德行,现在已经完全掌控了燕南一带,兵多将广,又没有什么明显的劣势,很难对付。”
韩佸从裴度手里拿回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王武俊好不好对付先不说,只说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要运粮草到河中府去、又是怎么在河中府的视力范围内,不惊动任何势力,就劫持了这批粮草呢?”
顿了顿,韩佸有继续说道:“还有…还有王武俊为什么要劫持这批粮草,难道他不担心因此与浑瑊节下、与河中节度结仇吗?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利益预期,值得他为此与河中节度结仇呢?这封信…又是怎么通过矿山的渠道,送到盐州的?”
远处有爆竹声响起,那是约定好的城墙验收合格的信号,听到这胜利的爆竹声,城中等待了小半天的百姓发出一阵欢呼声来,大街小巷上都是一副吉庆的场面。
欢呼声太大,即使韩佸、裴度和宣延三人站得不远,互相也不太能听到对方讲话,于是三人都低着头沉默起来。
在这举城欢庆的日子里…
等欢呼声终于落下了些,韩佸收了信封,背着手走下城墙。
走到城墙跟上时,韩佸抬头往上看,这城墙高大、厚实、坚固,挡得住外部千军万马的攻击,却挡不住内部的烈火冰冻。
“怎么了,将军?”崔晓问。
“没什么。”韩佸收回了视线,对崔晓笑笑,“通知下去,盐州城墙修筑工程验收合格,今日取消宵禁,举城欢庆。”
崔晓还不知道往河中去的运粮队出了问题,只顾着为盐州城墙的完工高兴,顿时咧开了嘴:“好的,将军!今晚我要是敬您酒,您可不能拒绝啊!”
韩佸:“今晚么…你尽管敬酒,我却要请人喝罚酒了。”
裴度和宣延这时候也从城头下来了,裴度快步走到韩佸身边,拉住他的手笑笑说:“我脸上的晒伤还没有好全,今晚不能陪你喝酒了。将军,你可要悠着点儿,罚酒也是能醉人的。”
裴度的晒伤确实还没有好全,炎阳烈焰,三天后还仍在他的脸颊上留有一抹胭脂色,趁得他起色很好,靠近了人说话的时候,多情真切。
韩佸点头:“好,我一定悠着点,不会把自己饮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