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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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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宫中灯火通明。宫人们端盆,捧净瓶鱼贯而入,脚步轻浅,手脚麻利,怕惊扰到在此歇憩的陛下。
燕帝倚在双龙戏珠纹枕团上,一手遮着半目。鹫儿见此就知道他嫌房中太亮,于是轻轻地走过去,灭去几盏烛灯。
燕帝缓缓地把手放下,暗中,一双眼精亮得逼人。谁说他昏庸?他心里清楚得很,被太皇太后左右多年,他有怒不敢言,就怕落得个不孝之名。真奇怪,身为君王还得活在世间伦道之中,被束缚手脚,无法作为。
燕帝心有不甘,想想,他至少会比太皇太后活得长。在这死老太婆活着的时候,如意宫就是解开他手脚的利器。
燕帝欢喜,盯着不远处曼妙人儿出了神,瞧她风姿绰约,纤腰款摆,不禁心猿意马。
“仙姑,快到朕的边上来。”
燕帝朝鹫儿招招手,轻唤起来有些粘腻,隐约透着不祥。
鹫儿目光停顿,悄无声息在面前茶碗里作了手脚,接着神色自若转过身去。她恭敬,甚至是卑微地跪地侍奉,以此示自己无二心。
燕帝也信她,毕竟这么小的仙姑,能藏着多少心眼?再说她是三皇子送来的,对于这个儿子,他最清楚不过了。
“陛下,请用茶。”
鹫儿奉上茶碗,尽心尽责。
燕帝接过之后一饮而尽,那微动的喉结犹鹫儿心跳,怦怦怦,有些快。
他喝完了。
鹫儿连忙拿暖巾伺候。
燕帝惬意地长叹一声,道:“今日还真是有劳你了。太皇太后年纪大,老糊涂,有时也令朕头疼。”
鹫儿早已摸透他的心思。为给世人留下仁君之名,燕帝不敢动太皇太后,故他需要一个人当他的匕首。今日不过是小打小闹。
鹫儿顺着燕帝心意,笑着道:“陛下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天下百姓、江山社稷可缺不了陛下。陛下切莫将心神放到小地方去,切莫太过劳累,千万不能伤了龙体。”
燕帝闻言心里更是舒坦了,仰天朗声大笑,指点着鹫儿道:“你呀你,真是朕的开心果儿。”
鹫儿莞尔,一双桃花眼净澈,里边无半丝邪念,纯粹是为他高兴而高兴。
燕帝看着,我见犹怜,不由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下她的桃腮。
“可惜可惜,这般妙人整日灰袍素妆,真是糟蹋了。”他喃喃,心疼起云瑶的姿色。忽然,他抽去她金莲冠上的玉笄,一头如墨青丝猝不及防地散落而下。
“陛下!”鹫儿青了脸色,有些意外,也有些恼。
燕帝终于露出本色,搂抱住她,低声命道:“今日你来侍奉朕。”
鹫儿心弦微颤,这绫罗之下赵洵留的印迹还没消下去,如何侍奉?
她还没准备好。
鹫儿躲开狼吻,甚是无礼地推开燕帝,而后跪地拜首,又搬出那套说辞:“修道之人需清心寡欲,行之不当有损修为。陛下固元多日,也不可前功尽弃。”
燕帝闻之不悦蹙眉,他不愿意再听到任何逆他心意的话。
“之前国师曾与朕说过采阴补阳之术,不但不损根基,还能有助修行。此术乃出自玄清子门下,你会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朕?!”
刹那间,燕帝就变了脸,他的信任只建立在她听话顺服之上,稍有异动,她所做的一切全都崩塌。
鹫儿不怎么喜欢他,不过他是燕帝,万人之上。她把头低下几分,更为谦顺地回道:“陛下,此术贫道确实不会,真是怕弄巧成拙。”
“那就让朕来教你。”
说着,燕帝伸过手。
鹫儿不是贞女烈妇,但也不是谁都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天子又如何?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陛下。”鹫儿后退,避开探来的指尖。“我乃修道之人,无法侍奉陛下。”
她低头,说得很明了。
落在半空的手微顿,指微屈,成了一只爪。
“你敢忤逆朕?”
“不敢。”鹫儿回道:“陛下当初请贫道入宫就是为修炼。贫道不贪富贵、不贪钱财,一心是为陛下。贫道所修的法术与国师说的不一,若是做出有违修行之事,贫道担心无法再为陛下分忧,有损陛下修为。”
燕帝听到“有损修为”四个字略慌。他不由缩回手,沉心思忖。匐在脚下的美人他心仪已久,长生不老之术是他毕生所求,两者他都不想放过。
燕帝左右两难,在如意宫中来回踱步。忽然,他停下了,斩钉截铁道:“云瑶,你不如还俗侍奉朕。朕封你为宸妃,如何?”
宸妃,晨妃,一字之差。
鹫儿怦然心动,贵、淑、贤、德、宸……燕帝已经给足了。
未听到她答话,燕帝以为自己诚意不够,又补上一句:“朕依然留你在如意宫,你每日与联修炼,一同成仙。”
燕帝说得诚恳,令鹫儿无法拒绝。其实,刚才鹫儿也在掂量。毕竟燕帝是天子,而赵洵只是个未成事的皇子。是该讨燕帝欢心,还是让赵洵如意?她很犹豫。
这区区银青光禄大夫可不是她所求,她想要锦衣华服、金山银山,可眼下却是比林府时过得清苦。燕帝相信她又如何,好的,她又享用不了。
鹫儿来皇宫是为了自己,至于赵洵的事不过是顺手为之。放着实在的不去捞,竟想着虚无飘渺的誓言,这有何意思?
什么情呀爱呀,全是虚的。
鹫儿拿定主意,暂把赵洵抛诸脑后。
她要名分,要实权,要能宫里呼风唤雨。
鹫儿在心里掂量这份量,装乖卖巧,欲拒还迎,道:“陛下,贫道一心只为陛下不求别它,陛下的好意贫道心领。这时候不早了,陛下还是早些歇息。贫道今晚愿为陛下诵金光神咒,为陛下驱邪挡灾。”
燕帝闻之也不多说了,留宿于如意宫中。
鹫儿则去前殿,一手掌拂禅,一手掐诀,念了一整晚的金光神咒,嗓子都念哑了,赤诚之心日月可昭。
燕帝感动不已,誓要将这位仙姑纳入后宫。三日之后册封命下,先令云瑶仙姑还俗,而后封其为宸妃。
云瑶初封就为宸妃,再封岂不是直登凤位?满朝哗然,有些老臣力谏,称这不合祖制。燕帝在朝堂之下勃然大怒,拍案喝道:“何为‘祖制’,祖上定的规矩到朕这里就不能改了吗?!”
这话是骂给太皇太后听的,燕帝以此正名,只有自己才能对天下发号施令。
无意之中,鹫儿成了燕帝手里的剑,刺着太皇太后,令她不得安生。
皇命难违,她也是逼不得已呀。
鹫儿脱下清素的道袍、发冠,换上妃裙娥黄披帛。宸妃凤冠有三龙二凤,冠上嵌饰龙、凤、珠宝花、翠云、翠叶及博鬓,缀以珍珠流苏。
青莲捧来时,鹫儿蹙起柳眉,娇嗔道:“这顶冠怕有好几斤了吧?”
青莲眉飞色舞,比她还要高兴。她倾过身子,附耳道:“娘子你瞧,上边每颗珠子、每块宝石价值连城,这一丝丝、一缕缕全是金子。娘子,来,让奴婢为你戴上。”
说罢,青莲郑重其事将凤冠戴到鹫儿头上,而后在她颊边印上两点胭脂。
鹫儿看着镜中人满意地勾起唇角,反反覆覆地摸着衣襟上的凤,再细数冠上的珠玉宝石,迷醉一般,喃喃低语:“好看……真好看……”
燕靖三十四年,燕帝册封云瑶仙姑为宸妃。之后史书上有记载:宸妃正值珠玉年华,有春柳之姿,皓月之貌,得盛宠。
册封之日,太皇太后曾命高公公去拦仪仗。高公公胆子再大也不敢,只好跪地哭着求饶道:“太皇太后,您不如打死老奴吧。这拦仪仗杀头的罪,还不如这就让老奴死了的好。”
太皇太后颤巍巍地拐起凤杖,瞪起通红双目,骂咧道:“你们这些没用的狗东西,竟然没一个能拦住陛下,叫那妖女得了逞!”
郑淑妃也在,不过她倒是十分淡然,不气不恼的,反过来劝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莫要生气,之前如意宫不在后宫之列,无法管束。眼下她入了后宫,自然是要听从规矩和太皇太后您的话。”
太皇太后冷哼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陛下封她为宸妃就是故意气孤的!是在咒孤死!这么多年,孤一心为陛下,他却视孤为眼中钉,不知何时,我们竟然如此生分了。”
说着,太皇太后抹泪唏嘘,终于摆下刻薄的模样。她心有怨气,这么多年,她的所做所为皆是为天下、为孙儿,可是他竟然毫不领情。
太皇太后深吸口气,挺起身板,立起威严。
“这个宸妃和之前晨妃一样,命都久不了。”
这话飘到华宫,六皇子的府邸。
赵洵闻之不以为然,说:“宸与晨差了几笔,命数不一样呢。”
他被背叛了却依然淡定,在纸上描着美人,一笔一画格外仔细。不知为何,他画的美人都没有眼,空洞的却是极美。
赵洵将一幅画折起,然后塞到信封中交给亲信,低声吩咐:“将此信交给宁远将军石宝,记得,莫要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