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鹫》月影小狐

60、第六十章

　　外院嚣闹不已，含淑苑却寂静无声，一道墙隔出两个天地，青莲立在中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张望了会儿，旋身进屋与鹫儿说：“娘子真不去吗？刚才大官人又派人来请了。”

　　“不去。”鹫儿慵懒地倚在菱花纹紫垫上，轻拈小狸耳上的细毛。小狸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噜噜声。鹫儿手势慢了，它便伸爪挠挠她的手，再把脑袋伸过去。

　　鹫儿轻笑，抓起它的小耳，她只顾着玩猫，对家宴半点不上心。

　　青莲觉得她像是和大官人闹翻了，不禁替她着急，又道：“娘子不去官人定会不高兴的。”

　　鹫儿一笑，说：“我去了，见到秦娘或璎姐姐也会不高兴。你想秦娘一直不待见我，而璎姐姐为了宋三公子的事也不愿与我说话了，我自讨没趣不是？”

　　“可二公子与娘子还是好好的呀。”

　　鹫儿闻言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青莲，皮笑肉不笑地说：“这话别再说了。”

　　青莲一吓，立马低头欠身道：“是奴婢说错话了。”

　　鹫儿轻叹口气，原谅了她的过，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其实鹫儿最不想见到的人是林逸，昨晚他已经来过了，兴冲冲地告诉她自个儿考了第三，还胸有成竹地昂首道：“下回我定会金榜题名！”

　　他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娃儿，开心事藏不住，急不可耐来献宝。

　　鹫儿为他高兴，可是当他说起要带她走时，她又不高兴了。

　　“二郎，我该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

　　鹫儿无奈地蹙起眉，不想收下他的好。林逸却是万分执著，满目憧憬。

　　他说：“若不当官，我俩可以经商，到时给你笔银子，随便你开什么铺子，每年赚个几百两也够花销了。”

　　“几百两？呵呵。”鹫儿冷笑，很嫌弃。“几百两能做什么？光是四季衣裳，一年也要几百两了，还有金银首饰呢！几百两怎么够？”

　　林逸听后沉默了，鹫儿趁热打铁继续道：“经商我不会，我也嫌累。我最喜欢就是享乐，要给我好吃的好穿的。二郎，你不行。”

　　她有意赶他走，而他似乎看出她的企图死缠烂打。

　　“不，我能做到！你看着好了！”

　　他信誓旦旦，为表决心，甚至要以血为书。

　　鹫儿吓得半死，连忙把他赶出门，而后隔门警告他：“你再冥顽不灵，别怪我不客气。”也不知林逸有没有听明白这句话，他走的时候踌躇满志，仿佛认定将来他们会在一起。

　　他需要她为伴，可是鹫儿不愿收下他，哪怕喜欢，她也宁愿委屈自己。

　　这落雪成泥，连她自己都觉得脏，又怎能玷污这么好的人。

　　与林暹相比，他实在太单纯了。

　　鹫儿已然有了打算，从烟霞岭回来之后，她就有意无意地疏远林暹，即使收到他送来的花笺，她都不怎么看，打开之后折成纸鹤，到晚上喂给烛灯，一手撑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上边墨字慢慢消失。

　　林暹磨人的功夫不及她，几次之后收不到回音不免焦躁。又因林逸中举一事，他的沉稳彻底崩塌，偌大的林府无人能言，他憋坏了。

　　晌午过后，林暹又托人送去信，还吩咐道：“不等回信，不要回来。”

　　他的心腹自然是明白的，偷偷摸摸在含淑苑前等半晌，方才收到青莲口信：“我家娘子知道了。”

　　终于有了回音，林暹不由紧张起来，一个下午心神不宁，连书都看不进去了。

　　晚宴上，林暹多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的，整个人似浮在云端，看什么都不真切。人人都在笑，但不是为了他，今日主角是林逸，林家最没出息的那个。

　　林暹收拾起心绪，款步走到林逸面前，举杯相敬，且道：“二郎，浪子回头金不换，为兄愿你以后前程似锦。”

　　这是他对林逸说的惟一一句好话，很诚恳，令林逸颇感动。

　　“多谢大哥，也愿大哥以后飞黄腾达。”

　　林逸举杯回敬，昂首挺胸，一副胜者姿态。

　　他终于赢了，而且赢得漂亮，他救回沦落在老头子身下的小郎君，也让爹爹知道，他并不是最没出息的那一个。

　　一杯酒烧喉而过，痛快！

　　林暹却是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地要回竹里居去。

　　他约了人了。

　　竹里居的下人全被遣光，只剩个不长眼的还立在外院。

　　林暹觉得眼熟，可叫不上他的名字，宽袖轻拂寒声道：“别在这儿了，你走吧。”

　　“公……公……公子，万一……一你有什么事呢。”

　　“能有什么事？要你来管？滚！”

　　林暹怒了，他懒得再客客气气与人说话，懒得摆出君子仁义的模样。

　　看门小厮很无奈，只好按照他的意思退下。

　　闲人散尽，偌大的君子苑只剩主人了。

　　林暹一入书斋就觉得渴极了，咕咚咕咚地喝光一壶茶，而后瘫坐在软榻上揉起额穴，忍着烈酒后劲。

　　不知过多久，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听到细微的推门声，他不由抬起头，只见一抹素色如烟似雾飘然而至，不知哪儿的天仙神女移步到他身边，而后贴近他笑问：“大郎这是怎么了？酒喝多了？”

　　林暹顿时清醒，一下子坐得笔直。

　　“不，我没醉。”

　　他分明是醉了。

　　鹫儿见之捂嘴窃笑，道：“看你就是喝醉了。等等，我替你倒碗茶。”

　　说罢，她旋身去提壶，壶里竟然没水了。

　　“哎呀，我去倒些水来。”

　　“不用，我不渴。”

　　林暹伸臂拦住她，举止不粗鲁也很有分寸。

　　鹫儿看着他的眼，扬起一抹无邪浅笑。“好，那我就不去倒了，不过想问大郎，今日为何急着找我？”

　　林暹闻言脸红了，垂下眸思忖半晌，不敢说：“我想你。”

　　“上回见你淋了雨，一直担心你生病，送给你的花笺也不见你回，所以……”他迂回着说了一大堆，这意思无非是“我想你”。

　　鹫儿却故意装作听不懂，笑着说：“多谢大郎关心，我倒没生病，只是着凉了人不太舒服。我有收到大郎的花笺，想回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干脆就不回了。”

　　说罢，她有意无意地咬了下唇，娇羞难猜。

　　林暹怦然心动，心想：她也是有意的。

　　两人脉脉相视，仿佛要待到天荒地老。鹫儿先脸红了，不自在地垂下眼眸，顾左右而言它。

　　“我知道大郎这几日定是辛苦，所以想送大郎件小礼让你开心。”

　　“哦？是什么？”

　　林暹微微瞪大眼，十分期待，左盼右顾，没找到她带的礼，又忍不住问：“在哪儿？”

　　鹫儿巧笑嫣然，俏皮地吐下舌头，而后从袖里拿出一只琉璃瓶，瓶中困着十几只流萤，发着莹莹绿光。

　　“瞧，我这几天捉的，早就想送给大郎了，只是找不到时机。”

　　她没有提半句有关秋闱的事，很纯粹地想让他高兴而已。

　　林暹的心几乎被她俏笑化去了，没想最懂他的人会是她。曾几何时，他还那么地厌恶她、鄙夷她。

　　林暹愧疚，他不动声色接过琉璃瓶，看着被困在内的小虫子，不禁莞尔。

　　“不行，这样可看不出来。”说着，他转身，吹灭烛灯。屋内一下子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然而转眼之间被他手中荧光点亮。

　　流萤在瓶里挣扎，像心跳扑过来扑过去。那点荧越来越亮，照亮她如画般的眉眼。

　　她看着小小流萤，他看着她，都是在欣赏。

　　鹫儿伸手敲敲瓶壁，不由叹了声：“它们真好看，可惜有点弱小。”

　　这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可是她不属于他，不能像这些小虫子能被他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林暹的眼色变了，变得幽暗深邃，不可琢磨。他从来不擅表达喜怒哀乐，只会依照礼书所示，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举止。

　　他是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欢的东西就想得到。

　　他喜欢她，不仅仅是皮囊。他也在设局，只为今夜能逮到中意的“流萤”。

　　仁义礼智信，什么玩意儿。

　　他不想再自欺欺人。

　　林暹慢慢地、慢慢地欠身，凑近她，以手中的流萤为饵。

　　想通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喜欢他，她应该知道来此的意义，还能逃得了吗？

　　他俩都不笨。

　　林暹借来几分酒胆，将她拉近，一不小心松了手，琉璃瓶落在地，应声而碎，小小流萤逃出升天，在漆黑中画出凌乱的线，而后落在某处像是窥视着他俩。

　　林暹还看得见，知道她的在哪儿。她的脸上映出惊恐之色，张惶地把他推开。

　　他逼近，不留反抗的余地，欺着她说了三个字：“我要你。”

　　“不行……不可以……”

　　鹫儿不愿意，不是装腔作势，不是倚媚作态，她不愿意。

　　林暹不想听，惟一喜欢的东西怎么能有说“不”的资格？他只求这一样，为何不成全？

　　他抱住她，不想她离开也不准她离开。他全当自己喝醉酒，失了理智，放肆起来。

　　霸道的、邪恶的……这才是他。

　　他缠住她，逼她至死角。趁她来不及思量，先下手为强。

　　终于，她逃不掉了……

　　昏暗中，沉闷的呻、吟若有似无，就像流萤发出的光。

　　一声轻叫，惊散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