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林暹邀鹫儿去烟霞岭。烟霞岭翠木怡人,溪水万道,两边多茶树,人烟旷绝。

      林暹向来喜静,所以挑了此处,而鹫儿未见过世面,他说是哪儿就跟着去了。

      这天,鹫儿穿了件水绿罗衫,罗衫下是素色洒金兜,底下则是水似的翠裙。她与林暹面对面坐在车内,起初略忐忑,到了马车颠簸时,忐忑又成了好奇。她时不时掀起帘子,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地往外探,看到稀奇玩意,想问又不好意思。

      林暹细细地看着她,略有失神,细算她来林府近一年几乎没出过府,更何况前些日子遇上杀人案,也着实受累了。

      忽然,鹫儿侧过头,目光蓦地撞了上来。林暹躲闪不及,一吓,侧过头假装无事,手指却紧张地蜷起。

      鹫儿看出他的狼狈,嫣然一笑,道:“大郎,他们在卖梨子。”

      林暹不说话,待腮颊上的热气稍退些,方才缓缓开口:“想吃吗?”

      话落,他探出身,以两个铜板换来一只新鲜大梨,水嫩嫩的,份量实足。

      “喏,给。”

      林暹把梨子生硬地塞到鹫儿手里。鹫儿为难地皱下眉,把它举在半空,在自个儿的面前比划了下。

      “这梨都快抵上我的脸了。吃不了,我与大郎一人一半可好?”

      梨不能用来分的,有“分离”之谐音。

      林暹摇摇头,说:“你一个人吃吧,吃不掉扔了就好。”

      鹫儿朝他眨眨眼,巧笑嫣然,而后端着大梨咬了口。

      她的嘴真小,吃个梨都显得费劲。林暹看着忍不住掏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边的梨汁。绸料拭过尖下巴时,指尖触到了女儿的温热,很柔很软,令他怦然心动。

      鹫儿转过眼,悄然无声地看向他。他的眼睛像马,忠厚温柔,任劳任怨。

      “大郎可曾去那里玩过?”她轻问,只是想知道别无它意。

      林暹回道:“儿时去过,这段日子学业紧,难得出来走走。”

      “这倒也是。大郎别光顾着看书,弄得累也不好。不瞒大郎,以前我们那儿有个考了几十次都不中的,到最后考中了,竟然高兴死了,真是得不偿失。”

      林暹闻言不禁苦笑。“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像呀。你和他一样,担子太重了。”

      林暹如遭雷殛,一下子恍惚了。未曾想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为何府里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呢?

      他轻晃几下,以为是自己要垮,谁想是车马停下了。

      烟霞岭到了。林暹收回思绪下了车,而后转身伸出手,扶着鹫儿下来。

      车夫是外面人,不知道他俩是谁,收钱就走了,约好两个时辰后再来接。

      虽说白露已过,但暑气依然逼人。好在烟霞岭满是苍天树,时不时有溪河清流,一路走下来倒也凉快。

      鹫儿是孩子性情,没多久就顽皮了。她看见清溪边有五彩卵石,兴奋至极,连忙把裙子围着兜,捡起石子摆兜里。

      “大郎,你瞧,这个多好看。”

      鹫儿回眸献宝,把一颗透明的石子放到林暹手里,不会刻意奉承也不会唯唯诺诺,就这般自然而然地与他亲近起来。

      林暹默默地把石子捏在掌心。这石子像是在烧,烧得他手心发烫,烧得整个人都躁热起来。为了遮掩,他把手伸进清凉的溪水里,让淳淳溪流冲走七情六欲。

      鹫儿已然忘了来此的目的,她玩脱了,被五彩斑澜的水迷住眼。看到水里有鱼,她扔了一兜的石子追过去,追了一半怕辛辛苦苦捡来的石子消失不见,于是又跑回来先捡上几颗心头好,再回头抓鱼。

      河里的鱼和海里的鱼不一样,更为狡猾小巧。鹫儿徒手逮不到,干脆拔来几根长草,做了个捕鱼笼,置在溪池口。她提高裙摆,小心翼翼踩入清溪里,玉似的小腿嫩如笋,白得无瑕疵。她右踝上有悬着串小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在水中熠熠生辉。

      鹫儿拉上林暹,低声道:“快,把那条大的往笼里赶。”

      林暹脸色一沉,似在说:我怎么会做这等事?然而真见鱼过来了,他也就顾不上许多,卷起袖脚脱了鞋,依鹫儿的命令赶鱼。

      “左边左边……不对不对,你的右边右边!它来了,过来了!”

      鹫儿发号施令,叫林暹转得晕头转向。眼看要逮住鱼了,它一个甩尾腾起水花,擦过他的指尖溜了。

      林暹愣了会儿,很是狼狈,只觉得抓鱼比写文章难多了。他看看鹫儿,两手空空的,不敢抱怨。

      鹫儿倒不生气,淌着溪水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打了下他的手,娇嗔道:“瞧你这笨的,今天鱼铁定抓不着了。”

      林暹剑眉轻挑,寒声道:“你说我笨?”

      自负被她践踏了,他极力想挽尊。

      “我抓条鱼给你瞧瞧。”

      说着,他往前一步,谁想底下石子滑,他抬脚一仰,跌进水里,这下可好,更是证明他“笨”了。

      鹫儿见状笑得前俯后仰,气都快笑断了。她似乎觉得他不够惨,掬起一掌清水往他脸上泼去。

      水是干净的,一下子冲走他心头的枷锁,原来快乐是这样的。

      林暹笑了,发自真心的,不夹杂着傲气,也不带着恭顺,很纯粹地大笑起来。

      他还击,鹫儿怎是对手?被泼了两三下水就败下阵,丢盔弃甲,提着湿裙,蹒跚着往岸边逃。

      岸边有两双鞋,一大一小,一男一女。鹫儿匆匆穿上小的,再捡起大的,回头做了个鬼脸,跑了。

      “嗳,你!”

      林暹中了计,又气又好笑。他追过去,赤脚踩在硬卵石上,一路嗷嗷嚎。

      终于追上那个小妖女,千方百计要回鞋,刚刚穿上,忽然一道闷雷滚滚而来,抬起头,一滴雨珠子恰好落在鼻尖上。

      “下雨了。”

      鹫儿伸出手,看看落在掌上的雨珠,再抬头看看天色。

      老天爷真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来不及多想,两人赶忙找地方躲,只是旋了个身,雨就大了。

      林暹又被打破了底线,不知所措地跟着鹫儿一通乱跑。跑着跑着鹫儿不见了,他心头一紧,立马着急起来,站在雨中茫然四顾。

      “我找到了伞!”

      鹫儿忽然从旁边小道里窜了出来,手里持着两张带长杆的大荷叶,而后兴冲冲地塞给他一张。

      林暹惊呆了,傻呼呼地撑着荷叶,与鹫儿立在一颗苍天大树下躲雨。对他而言这叶子太小了,哪怕缩成团儿,衣裳也全都被雨打湿;鹫儿更加惨烈,她手里的荷叶破成两半,雨珠从缝隙里滴下,不停打着她的鼻尖儿,她躲不了,只好皱着鼻子硬挨着。

      林暹哑然失笑,不由伸出衣袖遮住那片残叶。

      鹫儿抬起头,看着那只光滑似锦缎的手掌替她挡雨,不禁嫣然一笑。

      终于,雨停了。车夫也来了。

      两人上车时,车夫被他们狼狈样逗乐了,只道:“唉,我说会下雨吧。公子你还不听。”

      林暹似没听见,抓着鹫儿的手钻到车内。两人到府之后,一前一后躲过众人眼,回到各自院中。

      沐浴时林暹在湿衣里找到一枚石子,圆润光滑,通透如琉璃。不知怎么的,他怦然心动,魂魄似被这石子吸去了,被它带回烟霞岭,放肆地嬉戏欢闹。

      林暹沉迷于此,渐渐着了魔,一旦空下就会想起鹫儿,想再回到清溪边抓鱼。他开始心不在焉,食之无味,寝不安,特别是陈婉儿在的时候,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她。

      “表兄,你觉得这料子可好?”

      “表兄,今日买的梨可合你口味?”

      “表兄……”

      她缠得越紧,他就越痛苦,不能说不喜欢,只好继续委屈自己。他的胸膛不知被什么东西裹紧,令他喘不过气。他害怕,同时却又在渴望着解脱。

      转眼到了秋闱。林家二郎也去考了,没人看好他,连夫子也是担心,只道:“考场不比学堂,有些人一到哪儿,脑子一片空,笔都不会握了。这二郎头回考,也别想太多了,更何况考官从都城而来,试题出得极为刁钻,考砸了也不丢人。”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人家也知道,就算试题不刁钻,林二郎想要考上举子也是难如登天。

      果真如夫子所料,秋闱考题太难,考倒好几位有名望的学子。放榜当日,众人都傻眼了,别人看好的才子名落孙山,偏偏是林家最没出息得那个考得三甲。

      整个临安城震惊了,谁不知道林家二公子是个纨绔,整日闯祸的主?甚至还有学子大闹,说是考官被林家贿赂,要去京城告御状!哪知这考官理直气壮地说:“他本应得第一就是听说其名声太差,才给第三!”

      文章一出,无人再多言。闹事的学子摸摸鼻子,自愧不如,掩面走了。

      林家先出了个文曲星,如今又多了个麒麟之材。林安喜不自禁,烧香祭祖酬神,阵势闹得极大。他自个儿也没想到,最看不上的儿子竟然考得比林暹还好。

      为庆林二公子考得前三甲,林家设宴,足足热闹了三天三夜。席间文人雅士不绝,纷纷前来祝贺。

      “当年大郎进前十,如今二郎考得第三,林家真是了不得呀!”

      “是呀,我就没有看错过眼,我之前就说啦,二郎聪明得很,不比他哥差。”

      “唉,如此算来,春闱两兄弟一起赶考,这二郎年纪还比大郎小呢。”

      ……

      一时间,林逸的风头将林暹盖过去了,人人都在说这麒麟之材,而林暹只是被偶尔带上一两句。

      林岳氏不高兴了,起初还亲自迎客,见宾客都在夸秦娘的儿子,她窝火得很,干脆回房称身子不适,不再露脸。

      陈婉儿只得依着未来婆婆的意思劝慰道:“表兄,莫要难过。二郎从小就不及你,这回考得好也是运气。”

      林暹沉成脸,一言不发。他知道林逸靠的不是运气,论文采林逸是不及他,但论文思他比不过林逸。是他输了。

      陈婉见他不语更是慌张,继续唠唠叨叨地说:“表兄春闱定能高中,表兄莫担心。”

      “够了!”

      林暹终于怒不可遏,将案上笔墨笔砚统统扫落在地。半生心血,一朝成灰,古今圣贤作,零零散散成了碎页。

      陈婉儿吓哭了,捂着嘴跑出书斋。

      林暹头一回没追出去,他放任了喜怒哀乐,不想再装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