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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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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暹手提一盏灯笼,悄悄地来到玲珑山。到了石阶处,他犹豫了,步子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左右不定。
林暹往假山石里看,黑漆漆的没有人影。他深吸口气,把灯笼放在阶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花笺。
花笺是摆在木匣底的,有浸过桃花汁,淡淡的红色里透着一丝妖娆的香,或许就是因为此,他有些失魂落魄,看那些个字都是飘忽的。
酉时三刻,玲珑山。
酉时已到,人也在玲珑山,究竟要不要去?
林暹收起花笺藏在怀,踌躇不前。他提灯转身欲走,刚伸出脚,忽然就后悔了。他咬牙横下心,转身拾阶,匆匆地上了玲珑山,不顾一切似的。
“咯吱,咯吱。”
荡秋千的声音。
林暹闻声而去,看到月色之下坐着个妙人儿。她穿着素浅的宽袍,青丝松绾,底下一双玲珑足包裹在五彩丝绣鞋里,有下没下点着地。
秋千轻摆,她在眉目随之微晃,白的像玉,黑的似墨,分明地显现在小巧的脸庞上。
林暹心絮乱了,喉有些紧。他轻咳,不敢走过去了。
鹫儿听见了他的声音,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过去,分明是要看他的,却到要紧处仓促一收,羞羞怯怯地垂下了。
眼波如丝,冷不丁地把他的魂牵了过去。
林暹喉头越发紧了,紧得喘不过气。他往后退半步,垂眼看着脚边的石头,轻问:“你找我何事?”
“大郎站得这么远,说话这么轻。我怎么与大郎说呢?”
鹫儿莞尔,足尖点下地,晃起秋千。
林暹又问了一遍,可话一出口就被秋千的咯吱声吞没了。
他只好走过去。
“找我何事?”
鹫儿有心耍弄他,不想这么快说出口。她蹙起柳眉,做足了戏后,方才垂眸道:“记得之前大郎有问我怎么会从山上摔下来的,可我摔坏了脑袋,不记得了。这几天得风寒,高热不退,不知怎么的,竟然想起这事……只是我有些怕,不知道能与谁说,想来想去只有大郎你了。”
林暹闻言觉得奇怪,心想:这事与他没多大系,为何要找他聊?
他不由摆出端正姿势,正声道:“直说无妨。”
鹫儿换了腔调,不再是副可怜无助相。她起身逼近他,像是一只小兽,盯着垂涎已久的猎物。
林暹无措地往后退,脚底一搁,被块石头挡住了。
鹫儿得逞了,凑到足够近的位置。她以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是玥姐姐,是她把我推下山,因为我看到她和一个公子幽会。”
林暹微怔,脸略微苍白,缓过神后,他羞恼起来,仿佛是被她污辱了。
“不可能。玥儿不会做这种事,她知书达礼。”
鹫儿闻言冷笑。“我知道,你们都知书达礼,是我这个外人不懂规矩。我以为有个人能说说话,没想被嫌弃了。是我扰了大郎闲心,是我的不是,以后我不会再找大郎了。”
说罢,鹫儿作势要走。她伤透心了,侧过脸时似有泪在闪。
林暹自知语气过重,心怀内疚。他拉住了她的手,而她没站稳,极不小心的撞跌到他怀里。
“咣”地,心在晃的声音。
她的身子真冷。林暹拢在怀里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下她的衣袖,料子有些单薄。
“你病还没好,怎么能穿这么少?”
林暹二话不说解下斗篷,裹到她的身上。
原来他是关心她的,连她的生病都知道,那他是否也知林大官人事?
知道又能怎样?鹫儿根本就不在乎,她视林安为弃卒,眼下只关心林暹。她要得到他,待他高中进京为官,也就是她离开林家之时。
鹫儿拿定主意,虽然嚼他犹如嚼蜡,但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她愿意做些牺牲。
忽然之间,鹫儿又柔弱起来,小手紧紧地捏着他胸前衣襟,害怕他会走。
“大郎不信我吗?我知道这话让人没法信,可我真的想起来了,她踩着我的裙摆把我推下去的。我很害怕,心想玥姐姐怎么会这样对我?但……这样的话我能与谁去说?我相信大郎的正直,而且那日你也在,你也看到了。”
林暹无言以对,他记得阶上的那只绣花鞋,在这么高的地方,仔细想想,推她的人心有多狠?可他无法责备自己的妹妹,即便是她做了错事。
看来林玥犯下的错,只有他能补。
林暹低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玥儿在净水庵洗心革面,你也不必害怕。这桩事告诉我就行了,不要告诉爹娘。”
鹫儿颔首答应了,她抬起脸,两滴泪珠儿挂在她的颊上,晶莹欲滴。
只怪月色太澄亮。林暹的目光想逃都逃不掉,乖乖地落到她清澈如水的眼眸里,一下子沉沦了。
“咯”地一声,树影摇动,不知有什么东西窜了过去。
鹫儿借机受了惊吓,忙不迭地扑到他怀里,比之前贴得更紧,几乎无缝隙。
林暹的魂魄飘渺了,不停摇摆在对错之间,好不容易恢复理智又被她的一抹浅笑缠住了。
“哎呀,是黄大仙。”
鹫儿很不好意思,主动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林暹的魂魄拾掇不全,过了半晌,才愣愣地点下头,说:“对,是黄大仙。”
他快要上钩了,至少神色已茫然。只要再逼他一下……再逼一下……
“不早了,你穿得也少。快些回房去吧。”
林暹突然清醒了,不知是受了什么风邪,恢复孤高自许的模样。他的眼神也变坚定了,不再受她的蛊惑。
鹫儿不由回头四顾,没有人呀。
火候没到,她不能再继续了,十分安分地施礼,而后把斗篷还了过去。
林暹如释重负,待她走后,他方才深吐口气,疲惫地坐到秋千上。
悬崖勒马。只差一点儿,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就要崩塌了,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竟然还会有邪念。
林暹无法原谅自己。他回到君子苑,直奔书斋,翻出道德经,罚抄。
不知是几更天了,有人来叩门。
林暹心头一紧,纠结着该不该去开。叩门声不断,他只好慌乱地把桌子收拾,走上前去。
“谁?”林暹口气不善,吓着了来送宵夜的陈婉儿。
陈婉儿睁着无辜的眼,谨慎地问:“表兄怎么了?”
林暹一见是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转眼换了张温柔笑颜,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陈婉儿见他笑了,所以她也笑了。她捧着食篮入书房,细心地将篮中点心端出来。
“刚刚去见姨母,她说你这段时间看书看得晚,怕你受累,故我做了些补身子的甜羹,顺便来看看你。”
如此卑顺的语气让人发不出火。林暹也很顺从地坐回椅上,端过她递上的甜羹,勺一匙吹凉,再细品。
太寡淡了。说了这么多次,依然淡而无味。
林暹把碗放下,不愿意再碰了。
陈婉儿未察觉,眉开眼笑与他聊着,说:“听姨母说,二郎这阵子也很用功,整日关在学堂读书,再也不闹腾了,连夫子也夸奖了好几回呢。我想呀,他是开窍了,正打算去考举子,不过他与你比终究是差了些呢。”
陈婉儿话里有话,似乎是以为林暹怕林逸学识高于他,从而拼命习文,连她都不思了。
林暹一笑,道:“他有长进是好事,这样爹爹也就不必操心了。”
陈婉儿闻言略失望,原来他的心思不在二郎身上,那为何对她冷淡了呢?
陈婉儿不敢问,顾左右而言它。“我再为你添碗羹。”
她低头一看,羹几乎未动,捧碗的手不知该放哪儿了。
陈婉儿尴尬地笑了笑,略微苦涩地问:“表兄不喜欢吃吗?”
林暹不想伤她,亦或者说不想多事。他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是晚上吃得多了,吃不下。有劳妹妹了。”
陈婉儿双颊飞红,娇羞不已。她偷偷地瞥了林暹一眼,见他在对着她的手出神,心里更是高兴了。
姨母说了,她的手白白嫩嫩是有福相的,谁娶了她将来定是飞黄腾达。为了这句话,她对自己的手万分小心,做什么事都带着手套,不敢有半点破相,怕会影响到林暹官运。过了这么久,他终于有所察觉,她的苦心没白费。
正当陈婉儿窃喜,林暹眉眼之间却露出一丝失望之色,在他看来这只手太胖了点,肉都快把戒指埋进去了。她手臂上还有细毛,黑色的有点长。她的身段不够软,穿鞋的脚鼓鼓囊囊的。她笑起来会露出门牙,就像只傻兔子。
她这个人太乏味了,毫无风情可言。而他的一生,从小就和她捆绑,连点自由都没有。
林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失落,以笑轻掩,说:“天气不早,你回去睡吧,我再看会儿书也歇息了。”
“哎好,我也不扰表兄了。”
说罢,陈婉儿起身收拾掉碗勺。她暗暗期盼着林暹能说送她回去,可是他转过身就埋在书堆里,全然把她忘了。
陈婉儿不悦地嘟起嘴,一边理着一边在说:“没事没事,读书要紧。”
收拾完毕,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林暹未抬起过头来,潜心抄着道德经,一字字,一篇篇,没有尽头。